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有如皦日 守土奈何? ...

  •   洞顶渗下的水珠在火堆旁砸出细小的坑洼。
      裴细清裹着半旧的狐裘斜倚石壁,火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云奴跪坐在三步外添柴,木枝折断的脆响里混着他刻意放轻的呼吸。
      月华在岩壁投出重叠的暗影,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映得鬼气森森。

      “袁照夜帮助过我们,也确实武艺高强。”

      云奴将烘暖的水囊递过去,袖口沾着的血渍已凝成深褐。他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掌心,把皮肉蹭得发红,带来微不可闻的痛意:“我听说过他的事迹,如今也亲眼目睹了他的武义,我钦佩他。但是凭心而论,他确实是最不适合这个位置的人。我有私心,永远都会以利益衡量一件事。在我心里,袁照夜成为平戎寨大寨主这件事,弊大于利。恕我无法苟同您的决定。”

      “大寨主,您当真要把弟兄们交给朝廷钦犯?”

      他伏跪于地,没有抬头,感受到一寸如水的目光久久地洒在脊梁,连肌理骨骼都被灼得微微发热。就算如此,云奴的脊背依旧直如青苍,言语与行动都未退避:“请您三思。”

      裴细清喉结滚动着咽下温水,指尖无意识摩挲水囊皮套的针脚——这是当年镇北侯府惯用的猎具样式。

      他闭眼轻叹:“云奴,你还记得平戎寨的十四字箴言吗?”

      云奴答得果断:“不平则鸣,以戎止夷,告社稷一缟衣。”

      一双携带着疮疤的手横在他面前。
      那双手以不容置喙的力道将云奴牵起,青衫滑落的半截纱布,隐约露出个齿痕状的旧疤。大寨主温柔的嗓音好似微风徐来:“既如此,为什么袁照夜不可以呢?”

      “他是朝廷钦犯,但平戎寨同样也是老寨主和镇北侯用‘一民同俗、因地制宜’拉扯起来的义军。朝廷真要追究起来……你觉得平戎寨能幸免于难吗?”

      “平戎寨本身就是名不正言不顺,此刻把袁照夜拒之门外,又有什么用呢?”

      云奴险些被大寨主这样危险的想法吓到:“大寨主,事情尚有转机,窝藏钦犯和圈养牙兵,这、这……”

      ——镇北侯死了,平戎寨最坚硬的后盾没了。树倒猢狲散,现在的平戎寨就是借着老寨主的荣光组织的义军,是自费抗敌,确实算作私兵。
      幸好远在京城的朝廷暂未把目光投到边疆。
      可袁照夜是铁铮铮的钦犯!通缉还高高挂在九洲各处的告示栏上呢!

      等等……!!

      云奴豁然抬头,撞进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

      洞外呼啸的北风卷着碎雪扑进来,将裴细清未束的长发吹得凌乱。一缕银丝突兀地混在青丝间,少年突然想起半月前他替大寨主篦头时,分明还没有这根白色。

      “大寨主,您是看出什么来了吗?”他将烘暖的裘皮往对方身上掖了掖,颤着嗓问,犹似泣血,虽是询问,但语调更像是肯定:“就算没有袁照夜,平戎寨也注定会走向灭亡?”

      “十年前,我在镇北侯府与袁照夜有一面之缘。”裴细清忽然剧烈咳嗽,指缝漏出的血湿在土壤间:“初见时,袁照夜只询问了我三个问题。”

      裴细清话里话外都剩轻快,就好像忆起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但这番言论砸进听者耳畔,不亚于雷声隆隆。
      云奴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战栗,满心满身都是茫然——十年,恰巧平戎寨也是十年前创立的。

      “他问我——守土奈何?守国奈何?”
      “主位如何?”

      这三句话出自于西周姜尚的《六韬》。
      文王伐纣,询问太公如何治理国家,太公与文王的言行被整理成《文韬》,供后世相传。袁照夜询问裴细清的话,翻译过来就是:
      如何捍卫疆土,如何守护国家,君主如何居其位谋其事呢?

      边防松懈,虽然镇北侯和镇北关知州能暂时把北狄阻挡在境外,但数十年之后呢?
      皇帝重文轻武,想用钱财换取和平,但关外豺狼是喂不饱的。你通读经史子集,是军营里少有的文化人,难道就想守着腐朽的制度,直到国破家亡?
      如果皇帝不够贤德,难道你就要固守忠君爱国的思想,任由皇帝做出昏庸的抉择,任由故土被蛮夷践踏,忍气吞声吗?

      云奴闻之色变,悚然道:“他怎么敢的!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诛九族都不为过。”

      裴细清目光幽幽:“袁照夜的九族就剩他一个人了。”
      云奴:“……”

      大寨主,你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么恐怖的言论啊。

      *

      平戎寨大寨主再次伸手抹掉总堂主脸颊旁的血迹,同样云淡风轻地擦掉了后者眼中的震撼,动作幅度不算剧烈,可伤口又开始渗血。
      裴细清衣袂的血污早就凝成暗褐色。

      “五年前,镇北关用来羁押王侯的囚市突然走水……”大寨主指缝漏出的湿意滴在通缉令上的‘袁照夜’三字上,蜿蜒成河:“他能逃走,是我说服了父亲。”

      “父亲无法认同袁照夜的话,同样也不愿意他死去。哪怕袁都尉的话语实在桀骜,足以招来杀身之祸。但在这种重文轻武的大环境里,愿意黥字参军的年轻人,实在太罕见了。”

      “父亲本就惜才,他不愿意将拥有同样信念的人推出去送死。”
      “我亦不愿。”

      我们拥有同样滚烫的信念,哪怕以此身祭之。
      不平则鸣,以戎止夷,告社稷一缟衣。

      平戎寨大寨主眸里浸润凉意,眸里尽是澄澈到透明的虚无:“君不肖,则国危而民乱。”

      云奴满腔郁气被这几行字轻飘飘挡在门外。
      裴细清每往外蹦出一个字,他的身躯就颤一下,脑海里弹出一道可怕的念头。这个念头太过于荒谬,以至于云奴的声音都显得失魂落魄。

      “您想给袁照夜赎死。”

      少年突然攥紧腰间错金匕首:“用老寨主和镇北侯遗留下来的……最后的那批暗桩?”

      “平戎寨需要个能走在日光下的主人。”
      裴细清将浸透血的通缉令投入火盆。跃动的火光里,他瞳仁被火光镀成琥珀色,而‘袁照夜’这三个字正在灰烬中重获新生:“这几年……我连给你的压胜钱,都是用通缉令裁的。”

      “大寨主,若这是您的决断……”
      云奴盯着渐成灰烬的火盆,剥去披在身上的青衫,欲与眼前人交换:“我这条命本就是老寨主从烂泥地里捡回来的,无牵无挂,偿了便是。”
      正说着,他抽出匕首划破掌心。
      少年将混着血迹的汤药举过头顶,声音铿锵:“云奴愿作赎死的第一滴血。”
      裴细清接过药碗,指尖擦过云奴的伤处。

      黑暗中,有玉珏相击的脆响。

      云奴触到大寨主悬于耳垂的明月珰,此物曾经也悬挂在镇北侯世子的耳垂,是世子从前绝不离身的辟邪之物。他忽然回想起这五年来,裴细清整理文牍的顺序——先军报后粮册,竟然与昔日镇北侯世子在帅帐的习惯如出一辙。

      轰隆隆——!
      一束电光擦过夜空,电尾烧黑云,雨脚飞银线。

      *

      “大寨主。”远远传来四寨主古从心的声音:“和鬼仙说的一样,这天色不对,看着确实是要下雨了。您的伤耽误不得,我们要早点回平戎寨让铃医给您验伤。”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已经和大寨主互换衣袂的云奴捡起地上的匕首,往自己身上狠狠剐去。顷刻间,这件本就鲜血淋漓的衣袂再次湿透,空气里酝出浓烈的腥味。
      震耳欲聋的雷鸣中,裴细清死死摁住了削铁如泥的匕首。

      血珠溅在水囊外皮上,将大寨主放在脚边的鹰羽纹路染得愈发清晰。

      云奴下意识伸手要扶,手指却僵在半空——
      他看见裴细清眼底晃动的光影里,浮出熟稔又陌生的悲怆。

      “云奴,你这又是何苦?”
      “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天霓草会对你的身体留下不可逆转的伤寒,我知你苦于复仇,可若是自毁身骨,那我该向何处去祭你?平戎寨因为我……已经损了二寨主李曙,不能再失去你了。”

      “天霓草性苦寒,莫要用了。”

      洞外风雨骤急,将平戎寨大寨主未尽的话撕碎在呜咽的风声里。

      平戎寨诸位一来就看见云奴学着哪吒自剐骨肉,这一幕深深震撼到了他们。好在云奴下一秒就丢掉了沾满血迹的匕首,衣袍一拎,对裴细清俯身一拜:“请大寨主回十里亭。”

      平戎寨数十位兄弟们亦是俯身道:

      “迎大寨主。”

      *

      摄政王斜倚在山石的阴影中,指尖摩挲着令牌。岩壁上渗出的水珠坠入颈间,他注视着三丈外那场真假难辨的戏码,想起两百年前他说服镇北侯叛睢丹而降雍祚的雪夜——那时他们还能共饮同一盏旋添绵。

      『滴滴!检测到[SR卡牌·袁照夜]当世羁绊判定成功,目标人物锁定[平戎寨大寨主·裴细清]。商城解锁,低阶道具开启……』

      『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山雨欲来风满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有如皦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