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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侠骨敛棺 坎为水,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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呲—!
四寨主一声闷哼。
他的左肩增加了一处血肉模糊的窟窿。
那道老式破风箱声音的主人抽回剑,丢给身侧的随侍。
他整个人都裹得如同隔壁中世纪的木乃伊,一手提剑,一手戴着细长指套。指套尖端戳进四寨主的皮肉,在黑衣壮汉的面皮扒拉开泌着血的豁口。
“四寨主,老夫耐心有限。你若是想留下全尸,就闭嘴。”
“否则……”
这木乃伊的眼珠咕噜噜一转,又回到青衫人的身上:“想激怒老夫,让老夫不快,大可以试试。这样吧,你每出言不逊一次,老夫就让下属在大寨主身上划一刀。我倒是想看看,究竟是古四寨主的嘴比较硬气,还是裴大寨主的血骨比较硬气。”
“你!”
木乃伊再未理会无能狂怒的四寨主,瞪向围在棺椁处不敢上前的下属:“怎么,区区一副棺材就把你们吓住了?一颗鼠胆,白白坏了一身力气。”
“开棺!”
他冷哼一声:“平戎寨就如泥船过河,难以自保。”
“开棺,把里面的东西通通倒出来!是尸体就乱刀砍碎,是宝物就带回去!”
同卦相叠。
裴细清脖颈处横着的匕首在微微颤抖着。
他们俩都心知肚明,这具棺材里装着的是谁人的尸骨。如今这具未寒的遗骸又被同样的人凌辱,这具尸骨的主人分明已经预料到此去凶多吉少,却还是毅然陪同,现如今……平戎寨却连让他入土为安的能力都做不到。
坎为险,两坎相重,险上加险,险阻重重。
“是……”
蒙面甲喉咙艰涩,许久才找回声音。
鼻翼间充斥着难闻的腥咸,他抚摸上棺材的缝隙,褐红色液体在掌心干涸。数十个人摸准了棺口裂隙,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一抬。
咔、嚓——
宛若金属相互碰撞摩擦。
一阳陷二阴。
棺盖雕刻的鹰目里,空洞无神的眼眶里倏然泌出一滴湿淋淋的泪花。
那一滴湿透的水汽有没惊动任何人。
开棺人只觉得触碰到棺椁的部位止不住发烫发痒。
腕骨间的瘙痒让他们止不住地抓挠,皮肉被烫得泛红,仿佛有千百只食肉蚁在啃食躯体。他们惨叫着在黄泥巴地里滚作一团,浑身都沾满棺椁处的赤红。
肌理寸寸裂开,皮肉崩裂,骨骼脆响。
血迹从七窍涌出,声音从他们嗓子里活活挤出:“救救我——!!”
不知何人再次触碰到了棺椁。
只见那棺材里的血迹源源不断的涌出,最终——凝聚成一片灼得众人眼目发红的白光,大多数人眼里涌出生理性盐水,不受控制地闭上眼睛,不再去看突如其来的闪光。
轰隆!
那比拂晓更刺目的白,终究化作一片汹涌的焰华。
汹汹火海里,这具血棺里——
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几块熟透的骨骼散落满地,其中有一块削去一节的食指。
正是二寨主李曙与家人恩断义绝时自断的。
坚硬的龟甲携着微弱、橘红色的微火,从棺椁里迸射而出。
有的撞在幸运儿的衣袂处,被极快地拂开;有的散成零零碎碎的残片,再拼不成完整的一片;有的半身没进黄泥地,与冥纸一起腐烂。
北风掠过坟茔,平戎寨诸位义士刀柄处系着的白绫随风散开,青烟在空中凝成她最后一卦:离上乾下,火天大有。
云奴微微一颤。
四寨主笑得酣畅淋漓,挑衅的声音被风撕裂成呜咽。这八尺男儿竟不顾细作在场,通红了眼眶,泣不成声道:“二姐最恨别人把她当娇滴滴的弱女看待。你们害死了她!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哪里比得上我二姐的一根手指头!”
“我们在二姐战死的鹰嘴岩挖出她的遗爻。这是她为自己购置的棺木,是她的毕生所学。”
“你们都得下去做她的陪葬!!”
四寨主高喊:“恭送平戎寨二寨主李曙!”
“恭送平戎寨二寨主李曙!!”
*
李曙不惜以自身为媒介的布局,成功让摄政王在北狄人一瞬间的骚乱中找到接近蒙面木乃伊的绝佳契机!亦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一直伺机而动的燕则灵手腕一抬,欲借此机会破局。
一刀封喉,任由血泼了满身。
他拎起塌软成一团的尸体,往眼前抛去。被马车内棺椁震到的蒙面人下意识提剑刺去,这具可怜的尸体连一个回合都没撑过,就在队友的痛击下变作一团糊糊。
刺啦——!
剑还未从尸体里拔出,那蒙面人只窥到眼前有一角白色晃过,颈端微凉,甚至还没感受到痛意,整个人就似抽条的柳芽,软软倒去。
燕则灵以极快速度破开一个缺口,往包围圈外挤去,颇有种驳千万人迎难而上的叛逆。
“抓住他!!”
惊慌失措之下,那些蒙面人发出阵阵嘈杂。
眼睛都没眨一下,燕则灵以刀御敌,刀锋被殷血喂得铮亮,青霜破云,照如晨昏。每一刀落下都能听闻锵锵刀鸣,每一刀必夺一人命,一人独揽群龙。
那把刀最终停在蒙面木乃伊的眉梢处,再往上略抬一寸,便足矣枭首。
“谈谈?”
燕则灵鎏色眼瞳宛若深渊,倒映出烈焰般璀璨的星火。
白衣披血骨未销,霞光昭昭天破晓。
*
哪怕被白衣侠客以刀直指,这木乃伊连脚步都没顿一顿。
他用没戴指套的手反握住刀身,眼神未变,声音故意压低,像河底沉淀的沙石:“你若杀我,只怕下一刻,平戎寨的诸位寨主也要为我陪葬。”
比起惶恐,更似警告。
下一秒,刀身倾斜,在他手心划开深可见骨的豁口。
燕则灵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肆无忌惮地往蒙面木乃伊裹得严严实实的面皮一划。只听得‘嘶啦’一声,黑色布料碎成两段,露出眼前人真正的模样。
这木乃伊吃痛,手指却死死抓住那柄刀。
血流如注。
“胁迫我?”
“我平生最恨旁人用生死来胁迫我,想和我做交易,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我想杀你,便杀。我想救你,便救了。从来随心所欲,任性逍遥。”
“平戎寨的死活与我何干?”
白衣侠客如是说道,眼里实际性的愤怒太过真实,破天荒让蒙面木乃伊有些摸不着头脑。当然,他想破脑袋也猜不到——
眼前人是两百年前被少帝开棺戮尸的摄政王。
“既然你与平戎寨无关,为什么要滩这趟浑水呢?”
他用目光把燕则灵浑身上下扫视一遍,摇摇头。生死关头还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同样任性狂妄的举止看得蒙面团伙亦是心惊胆战:“你不愿管平戎寨死活,这种低劣的谎言骗骗孩提还成,想愚弄老夫?是不是有点太可笑了?”
“年轻人——你到底在愤怒什么?”
望着眼前白衣凝血的青年,这人的眼神宛若咧起毒牙的蟒蛇,赤|裸|裸地透露出不怀好意,以及微末的怜悯。
“我不过一介刁蛮,幕天席地,也无甚冒犯。”
却见燕则灵唇角噙笑,眼眸一抬,眼瞳深处燃烧的烈焰比火光更凶。
血迹顺着指缝滑落,一滴滴酿在衣袍。
燕则灵眸子里的锋芒太利,愤怒又太烫,像一轮冉冉升起的红日,灼得蒙面木乃伊呼吸一窒,攥住刀身的手指一点点紧缩。
一场悄无声息的交锋都湮没在这一滴血里。
四面寂寂,刀剑乱成一团,众人戚戚,无人敢上前阻止。
心脏砰砰跳动,几乎跃出胸腔。
他已经分不清疼痛感亦或是喜悦,目光缓缓从摄政王沾了血的脸庞移开,就如同见到一只了砧板待宰的两脚羊:“刁蛮?也对,当年镇北关第一疯狗,如今的大雍逃犯,世间再找不到比你袁照夜还任性的人了,这称号,哈哈!舍你其谁?”
“你比以前更强了……”
这人眼里流露出露|骨的狂热,死死握住出鞘的刀,打量着面前的白衣客,亦是窥探着世间最完美的收藏品。
“五年前,让你这条疯狗逃掉了,实乃老夫毕生之憾。”
“何苦守着雍朝国祚?你如此骁勇,何苦将青春消耗在流离失所之中?与老夫一同颠覆了这土匪寨子,回关外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享如花美眷,岂不美哉?”
饶是开着上帝视角,系统也被这公鸭嗓的语气恶心出一身赛博鸡皮疙瘩:“好不要脸,宿主揍他!让他知道两百年前造反首领的余威,那才是一把长刀一匹快马揍遍四海八荒无敌手,打得九洲起义军首领都姓燕。”
“宿主,大声告诉他!”
“我当年随父兄兮步武天下,你这小喽啰的祖先还不知在哪儿吃奶呢!”
肃穆的气氛顿时一消。
燕则灵直面奇行种,还有心情插科打诨:“后世人是这么评价我的?”
系统傲然,与有荣焉道:“那当然,借……摄政王第一迷妹殷城公主的话来讲,就是——吾兄年少万兜鍪,于千万人中独得头筹。放眼寰琅名仕,自诩当世第一等风流,问太虚谁堪敌手?”
换成人话而言……
世有三六九,独我哥哥天下第一优秀!
燕则灵缄默片刻,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
他的声音又淡又冷,在如此寂寥的环境里犹似一抹捉摸不透的雾:“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必以高官厚禄许之?”
听罢,这蒙面木乃伊嘴角扯开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收回屠夫窥肉的神情,刻意装作一股云淡风轻的腔调和燕则灵玩谜语人:“袁照夜,当年彻查镇北侯一案之人数不胜数。你又是如何从天罗地网里逃出来,幸运地成为了镇北侯谋逆案里面唯一幸免的活口……”
“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裴细清的心脏重重地漏了一拍。
这句轻描淡写的‘镇北侯谋逆案’险些让他懵在原地。
若非此刻身处的地方实在不适合叙话,裴细清差点遏制不住心中暴起的杀意。这阵杀意来的极猛,去的也极快,在心口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身后,利器划破衣袍、挑起筋肉的响动传来,一声痛呼紧随其后。
匕首扎进木乃伊的右臂,贯穿肌理。
燕则灵单手握住匕首的柄端,一个眨眼间便断其筋骨。
手法娴熟,宛如磨刀十年的资深屠豕匠。
旁人宰彘磨练刀工,为求稳为求钱财。
摄政王屠寇精简刀工,向来只管杀不管埋。
只听得他喉间溢出一声仓促的笑,格外不详,也就格外惹人心慌:“我已明矣,不然你以为我此番故地重游,是情怀作祟吗?”
滞留于眉梢一寸的刀锋又往前进了微毫。
他们听到‘袁照夜’冷声呵斥道:“我正是为报仇而来,欲杀你而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