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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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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秋天,尤其是故乡的秋天。
故乡是一个小地方,勉强挤得上四线城市。她的秋天总是特别短,刷地一下子就过去了,摸不清夏天与冬天的界限。
在大城市摸爬滚打了两年,好不容易加了薪,没多久却碰上了行业遇冷,惨遭公司优化。
我忙着应聘投简历,一忙就到了月底,父母突然打来电话,说是亲戚那边给我找一份新工作。
思前想后,我决定动身回去。
收拾好行李那天正好入了秋,坐了一个上午的火车,我到站了。
走出火车站,秋风扫在脸上,凉意滋生。
来接我的朋友开着一辆红色桑塔纳,停在路边,瞧见我出来,连忙打开车门,热情地接过我的行李箱,“阿霖,有两年没见了吧!今天正好有同学聚会,左右也没事,一起去?”
同学聚会?
其实高中时期的我挺社恐的,认识的同学也没几个,但我还是去参加了同学聚会。
在聚会上,我再次见到了沈经年,六年不见了,他似乎还是老样子,不,他比以前更加沉默内敛。
不过像他这样的人,再怎么低调,依旧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怎么样,沈哥,我没说错吧?梁颂霖也来了。”班长兴许是多喝了几杯,说话有点大舌头,用手肘碰了碰我,“沈哥,半个月才从国外回来,一回来就跟我们打听你的消息。你们好好聊聊?”
看着这张脸,感觉过往的熟稔已然改变,我笑了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没想到在聚会上,我能见到沈经年,就像高中时期的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认识沈经年。
沈经年是什么人,是光荣榜上的优等生,是老师口中的骄傲,是邻居家的孩子,是学妹们的暗恋对象,从身高、长相到成绩,再到家世,没一样是不好的。
能认识他,是我的幸运,也是我的不幸。
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从身高、长相到成绩,再到家世,除了我的取向。
但是喜欢什么人,不是我能决定的,包括喜欢上沈经年。
当然,这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依稀记得我初次见到沈经年,那是一个晴天。
高一才开学,九月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格子窗,被分割成一块块暖洋洋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尘埃。
沈经年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长裤,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就这样坐在临窗旁,坐在阳光下,好似整个人都在放光。
几个女生在偷看他,窃窃私语,“这是谁啊,长得挺帅的!”
我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就低头忙自己的事。
学校是社会的缩影,像等级森严的金字塔,也分三六九等。
我和沈经年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真正的交集是因为一次全班包厢看电影。
男生们为了吓唬女生们,叫嚷着要看恐怖片。
我无意中留意到沈经年微变的脸色,产生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害怕看恐怖片?
电影开场不久,几个胆小的女生已经捂住了眼睛。
我鬼使神差地往沈经年那边看了一下,昏暗的光影里,我瞧见他的喉结很明显地上下动了动。
我轻轻站起身,猫着腰,从座位后面绕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胳膊。
他猛地转回头,看到是我,似乎愣了一下。
我凑近了些,放轻声音说:“里面太闷了,我出去给大家买点零食饮料。一个人拿不了,沈哥能不能帮帮忙?”
沈经年还没说话,旁边一个人抗议道:“什么,你让沈哥帮你拿东西……”
沈经年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你们好好看电影,我去去就回来。”
他和我一起溜出了包厢,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关上的一刹那,将里面的惊叫与诡谲的音乐隔绝。
走廊里明亮的灯光和安静的氛围,让人恍如隔世。
走到便利店冷柜前,我拉开门,回头笑着说:“沈哥,你想喝什么?”
“矿泉水就行。”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谢谢。”
“不是应该我跟你说谢谢吗?”我假装不懂他的意思,转身拿了两瓶水和一些饮料,又去挑零食。
青瓜味的薯片只剩最后一包,我伸手去拿时,另一只手也恰好伸了过来,我触电般地缩回手。
沈经年拿起那包薯片,“你也喜欢青瓜味?”
“嗯。”我点点头。
“阿霖,你别叫我沈哥了,叫我经年就好了。”
之后,他先我一步付了钱,还把那包薯片塞进我提的那只购物袋里。
从这件事开始,我和沈经年熟络起来,聊新出的游戏漫画,聊周末上映的电影,聊食堂哪道菜最难吃。
两年时光转瞬即逝,后来高三上学期,沈经年出国留学。
“这六年,过得怎么样?”我执起杯子,轻轻地碰了碰沈经年的杯子。
沈经年才要开口,两个女生过来搭话,我识趣地避到一旁。
聚会快结束时,十几个意犹未尽的同学相约一起去KTV。
经历了今天上午的舟车劳顿,我早就累了,只想回家休息。
慢悠悠地晃出酒店,我掏出香烟,咬了一支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刚要点上,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侧头望去,动作停顿了一下。
来人冲我微微一笑,“阿霖,你什么时候会抽烟的?”
“抽着玩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我将嘴里的烟重新放回烟盒中,揣进兜里。
“要回去了?”沈经年抬手搭上我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
我点点头,习惯性地笑了笑,“嗯,有点累了,我也不喜欢唱歌。”
沈经年又问:“你还住在以前的那个小区?”
我又点了点头。
“那一起走吧?”
我还能怎么说,实在无法拒绝。
路灯的昏黄光线穿过道旁树的枝叶,照得一地金黄的碎影斑驳,小路尽头是热闹的大街,一派人来人往的市井气息。
我们一路往前走,鞋底踩在银杏叶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真的不喜欢秋天,因为这真是一个告别的季节。
六年前的秋天,沈经年就坐着飞机,远赴重洋。
如今沈经年以一种轻松的口吻,谈论着那些年在国外求学时的趣事,脸上挂着笑,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六年他应该过得不错吧!
我望着他的侧脸在暧昧的光晕之下,带了一种朦胧感。
“怎么一直看着我?”沈经年侧头,与我对上视线。
我咳嗽了两声,别开了眼神,“没什么。”
走到大街上,我抬手,看了看腕表,眼下不过九点多,正是商业街最热闹的时候,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摩肩接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