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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墨尔本的柠檬树 ...


  •   回到墨尔本是深夜。

      徐嘉楠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陈于时坚持让她坐在轮椅上,自己推着行李和轮椅穿过海关。出机场时,墨尔本的夏夜凉风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海腥味。

      “终于回来了。”徐嘉楠深吸一口气。

      “疼吗?”陈于时低头看她。

      “有一点。”她诚实地回答,“但比医院舒服多了。”

      出租车驶向他们的小公寓。路上经过那家华人超市,招牌的灯已经关了,但门口的灯光还亮着。徐嘉楠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见陈于时的那天——她在收银台前手忙脚乱,他递过来一瓶酱油。

      已经快一年了。

      一年的时间,她从一个在异国他乡手足无措的留学生,变成了一个愿意捐出自己一颗肾的人。

      不,不是“变成了”。

      是“找回了”。

      她找回了自己。

      ---

      公寓还是老样子。

      冰箱上还贴着陈于时手写的日程表,客厅的茶几上放着那盆小柠檬树盆栽。几天没人浇水,叶子有些蔫了。

      陈于时放下行李,立刻去给柠檬树浇水。徐嘉楠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余生——一个人会在深夜为她浇柠檬树的余生。

      “于时。”她靠在沙发上唤道。

      “嗯?”

      “我们明天把那棵柠檬树种下去吧。”

      陈于时转身看着她,嘴角慢慢上扬:“你的伤口还没好。”

      “挖坑你挖,放树苗你放,我只负责在旁边看着。”徐嘉楠笑了笑,“这样行吗?”

      陈于时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真的想好了?柠檬树种下去,就是一辈子的事。”

      “我知道。”徐嘉楠伸手摸摸他的脸,“所以我想好了。”

      ---

      第二天下午,墨尔本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小院子里。

      这个院子是公寓楼后面的一块空地,之前一直荒着,长满了杂草。陈于时提前申请了房东的许可,又花了一个上午除草、松土。

      徐嘉楠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陈于时挽起袖子挖坑。泥土翻飞,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坑够深了吗?”他回头问。

      “再深一点。”徐嘉楠指挥着,“柠檬树的根需要空间。”

      陈于时又挖了几铲,然后把那棵小树苗从花盆里取出来,轻轻放进坑里。

      “你来。”他伸出手。

      徐嘉楠走过去,蹲在坑边,和陈于时一起把土推回坑里。他们的手在泥土中相遇,沾满了黑色的泥。

      “这样算是一起种的了。”陈于时说。

      “嗯。”徐嘉楠看着那棵小小的树苗在阳光下挺立,“一起种的。”

      陈于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条,用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然后折成一个小小的纸鹤,埋在树根旁边。

      “写了什么?”徐嘉楠问。

      “秘密。”陈于时笑了笑,“等树长大了,你自然会知道。”

      ---

      日子重新恢复了平静。

      徐嘉楠的伤口一天天愈合,论文也在稳步推进。陈于时的德国交流申请通过了,出发日期定在二月初。

      还有一个多月。

      他们开始认真地规划分别的日子。徐嘉楠的身体状况不允许长途飞行,签证手续也来不及办理,她只能留在墨尔本,等陈于时回来。

      “三个月而已。”徐嘉楠安慰自己,也安慰陈于时,“我可以每周和你视频,把写好的论文发给你看……”

      “我会每天给你写信。”陈于时说,“手写的。”

      “现在谁还手写信啊?”

      “我。”陈于时认真地说,“你在收集便签条,那我就给你写够一本。”

      徐嘉楠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别哭。”陈于时擦掉她眼角的泪,“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徐嘉楠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舍不得。”

      陈于时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我也舍不得。”

      ---

      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他们去了那家叫“Light Nine”的二手书店。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他认得他们,每次来都会推荐新到的好书。

      “今天有一本适合你们。”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旧书,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已经有些模糊,“诗集,十九世纪末的版本,很难得。”

      陈于时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英文:

      「For those who find each other in the dark.」

      “致那些在黑暗中找到彼此的人。”陈于时轻声翻译。

      徐嘉楠看着那行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和陈于时,不就是“在黑暗中找到彼此”的人吗?

      两个浑身伤疤的人,在异国他乡的角落里相遇,像两棵被风吹散的种子,在同一片土壤里扎下了根。

      “买吗?”陈于时问。

      “买。”徐嘉楠点头,“就当是送你的践行礼物。”

      陈于时看了她一眼,把那本书递给老板:“帮我包起来。”

      ---

      二月的第一天,墨尔本下了一场雨。

      陈于时的航班在晚上。徐嘉楠帮他收拾行李,把一件件衣服叠好放进去,又拿出来,再叠一遍。

      “你这是第三次叠那件毛衣了。”陈于时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徐嘉楠停下动作,低着头不说话。

      “过来。”陈于时张开双臂。

      她走过去,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陈于时环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三个月,很快的。”他说。

      “嗯。”

      “你每天要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嗯。”

      “论文写累了就休息,不要熬夜。”

      “嗯。”

      “等我回来的时候,柠檬树应该长高了不少。”

      “嗯。”

      陈于时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徐嘉楠破涕为笑:“还会说……早点回来。”

      陈于时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会的。”

      ---

      机场送别的时候,徐嘉楠没有哭。

      她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陈于时把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看着他回头朝她挥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女主角在机场送别男主角时说:“我不想说再见,因为再见意味着还会见面。我要说‘一路顺风’,因为你走到哪里,风都会把你带回来。”

      “一路顺风。”她轻声说。

      手机震动起来,是陈于时发来的消息:「安检过了。你回家路上小心,到家给我消息。」

      徐嘉楠回复:「好。」

      又一条消息进来:「冰箱里有做好的菜,够吃三天。药盒我帮你分好了,别忘了吃。」

      「知道了。」

      「还有,柠檬树我已经浇过水了。下次浇水是三天后,别浇太多。」

      徐嘉楠终于笑了:「陈于时,你比我妈还啰嗦。」

      「那是因为在乎你。」

      她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小心地截了图,存进一个名为“陈于时”的相册里。

      那里已经存了很多东西:他手写的便签条照片、一起看的电影票根、二手书店的收据、柠檬树种下去那天拍的合照……

      每一张都是证据。

      证明她曾经活过,曾经被爱过,曾经有过一段不需要任何条件就能拥有的幸福。

      ---

      墨尔本的夜晚来得很快。

      徐嘉楠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着茶几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诗集。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把小柠檬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拿起手机,给陈于时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回复很快:「刚落地,等转机。你还没睡?」

      「睡不着。」

      「数羊。」

      「数了,数到一百只还是睡不着。」

      「那数柠檬。」

      徐嘉楠笑了:「陈于时,你是不是在飞机上无聊得发慌?」

      「有一点。但我带了你的照片。」

      「什么照片?!」

      「你睡着的时候偷拍的,流口水的那种。」

      「陈于时!!!」

      「开玩笑的。是你答辩练习时的照片,很认真,很好看。」

      徐嘉楠抱着手机,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

      窗外,墨尔本的星空清澈而辽阔。南十字星在天空中闪耀,像一座永恒的灯塔。

      她突然想起陈于时说过的那句话:“对我来说,遇见你才是最大的好运。”

      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

      两个月后。

      柠檬树长高了一截,新抽的嫩叶在阳光下翠绿欲滴。徐嘉楠每天都会去看它,给它浇水,跟它说话。

      “你爸爸快回来了。”她摸着树叶说,“他回来看到你长这么高,一定会很高兴。”

      手机响了,是陈于时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你在干嘛?”屏幕上的陈于时戴着眼镜,头发长了一些,看起来有点憔悴。

      “在跟柠檬树说话。”徐嘉楠把镜头对准树苗,“你看,它长了好多新叶子。”

      “真的。”陈于时凑近镜头,“比我走的时候高了不少。”

      “你那边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陈于时的眼睛亮了起来,“项目提前完成了,我改签了机票。”

      徐嘉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真的?”

      “真的。”陈于时笑了,露出那颗有点歪的虎牙,“下周三到墨尔本,早上七点。”

      “我去接你。”

      “不用,你早上起不来。”

      “我能起来!”徐嘉楠急了,“我一定起来!”

      陈于时看着她急切的样子,笑容更深了:“好,那你要说到做到。”

      “一言为定。”

      ---

      下周三,早上六点半。

      徐嘉楠站在机场到达大厅,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欢迎回来,陈于时。”

      纸是昨晚用马克笔写的,她练了好几遍,最后觉得还是第一版最好看。

      七点十分,通道里开始有人出来。

      徐嘉楠踮起脚尖四处张望,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他。

      陈于时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推着行李车走出来,头发比走之前短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他看见她了。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陈于时加快脚步,行李箱的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徐嘉楠也朝他跑过去,手里还举着那张纸。

      他们在人群中间抱在一起。

      “你瘦了。”徐嘉楠把脸埋在他胸口。

      “你也是。”陈于时搂紧她,“但是没有哭。”

      “我说过不哭的。”

      “那你现在眼眶为什么红了?”

      “那是因为……因为高兴。”

      陈于时低头看着她,轻轻擦掉她眼角那滴终于没忍住的眼泪:“我也是。高兴。”

      ---

      回家的出租车上,陈于时一直握着徐嘉楠的手。

      “柠檬树真的长高了吗?”他问。

      “真的,你自己回去看。”

      “论文写完了吗?”

      “初稿写完了,导师在看。”

      “药按时吃了吗?”

      “每天都吃,比你走的时候还准时。”

      “想我了吗?”

      徐嘉楠转头看着他,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成透明的棕色。

      “每天都想。”她说,“特别是给柠檬树浇水的时候。”

      “我也是。”陈于时说,“特别是晚上一个人吃饭的时候。”

      徐嘉楠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

      公寓的门一打开,陈于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柠檬树。

      小树苗果然长高了不少,叶子也多了几片,在阳光下发着翠绿的光。

      “它想你了。”徐嘉楠站在他身后,“每次我浇水的时候,它都朝着窗户的方向长。我觉得它是在等你回来。”

      陈于时蹲下来,轻轻摸了摸树叶:“我也想你了。”

      不知道是跟树说的,还是跟徐嘉楠说的。

      也许都是。

      ---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做了顿饭。

      陈于时掌勺,徐嘉楠打下手。厨房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气,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明天我要把那本诗集看完。”徐嘉楠一边切蒜一边说,“你不在的时候我舍不得看,一天只读一首。”

      “为什么?”

      “因为看完就没有了。”

      陈于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完了可以再买新的。”

      “但那本是你送我的。”

      陈于时没有回答,只是把火关小,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那以后我每年都送你一本。”他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每年一本,送到你不想看为止。”

      徐嘉楠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

      “那我可能永远都不会说‘不想看’。”她说。

      窗外的墨尔本灯火通明,柠檬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

      那个纸鹤还埋在树根旁边,纸上的字迹依然清晰。

      两个字。

      「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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