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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与相遇   徐嘉楠 ...

  •   徐嘉楠站在墨尔本机场的到达大厅,手中紧握着那张单程机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二十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逃离"。

      "请出示您的护照。"海关官员机械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徐嘉楠递上护照,照片上的她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母亲要求的标准表情——"微笑,不然要重拍"。她记得那天早上母亲李敏特意请了假陪她去拍照,就为了确保这张用于留学申请的照片"足够体面"。

      "来墨尔本的目的?"海关官员翻看着她的签证页。

      "学习,墨尔本大学心理学研究生。"她回答得干脆利落,声音却比想象中颤抖。

      海关章重重落下,发出"啪"的一声响。这声音像是一把剪刀,剪断了她与过去二十三年生活的脐带。

      走出机场,南半球的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泻而下,刺得她睁不开眼。徐嘉楠深吸一口气,这里的空气闻起来和北京不同,少了些尘土味,多了些海风的咸涩。

      她拖着两个行李箱——这是父母允许她带的全部家当,站在公交站台等车。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妈妈"。徐嘉楠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十秒,最终选择无视。她知道这通远洋电话那头会是什么——母亲尖锐的质问,父亲失望的叹息,还有那些永远不变的"为你好"。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陌生的街道上,徐嘉楠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看着窗外闪过的异国风景。墨尔本的建筑不像北京那样高耸入云,却有种随性的美感,墙上随处可见的涂鸦像是在宣告这座城市的自由精神。

      三周前的那场争吵仍在她脑海中回荡。

      "心理学?你知道多少人找不到工作吗?"父亲徐明将她的录取通知书摔在茶几上,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手指指向她的眼睛,“我托关系给你找的国企工作,月薪一万二,五险一金全齐,你跟我说你要去澳洲学什么心理学?"

      "我需要离开这里。"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医生说过,换个环境对我的病情有帮助。"

      "什么病情?"母亲李敏冷笑一声,"你就是太娇气。我们那个年代,谁不是压力大?怎么就你特殊?"

      徐嘉楠没有反驳。她知道,在父母眼中,她的双向不过是一种"矫情",是"不够坚强"的表现。即使精神科医生白纸黑字地写下诊断,即使她曾经丝毫没有犹豫的结束自己的生命,父母依然拒绝承认他们的女儿"有病"。

      公交车到站了,徐嘉楠拖着行李走向提前租好的公寓。这是一栋老旧的砖房,楼梯吱呀作响,但胜在价格便宜且离学校近。她用颤抖的手打开门锁,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垫和几件简易家具。

      她放下行李,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这种熟悉的感觉——她病症的前兆。情绪像坐过山车一样开始急速攀升,她知道接下来会是几天的亢奋期:睡不着觉,思维奔逸,停不下来的说话欲望,然后是不可避免的崩溃。

      徐嘉楠摸索着从包里取出药盒,倒出两片锂盐和抗抑郁药。药片滑过喉咙的苦涩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医生说过,按时吃药,保持规律作息,情绪波动会慢慢稳定下来。

      但医生没说的是,当一个人独自在异国他乡,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成问题的时候,如何保持"规律作息"?

      第二天一早,徐嘉楠就开始了她的求职之旅。留学签证允许每周工作20小时,她需要这笔钱来支付高昂的房租和生活费。

      父母虽然勉强同意她出国,但在经济支持上却异常吝啬——"让你吃点苦头才知道爸妈对你有多好。”这是父亲的原话。

      墨尔本的春天阳光明媚,但风大得惊人。徐嘉楠裹紧单薄的外套,一家家店铺询问是否招工。咖啡店、餐厅、便利店...五家拒绝后,她的信心开始动摇。第六家是学校附近的一家华人超市,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广东人。

      "会讲粤语吗?"老板娘上下打量她。

      "不会,但我可以学。"徐嘉楠急切地说,"我学东西很快,而且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老板娘叹了口气:"时薪18刀,每周三天,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能接受吗?"

      徐嘉楠惊讶却又十分感激,点头道:“能的!太感谢您了!"

      就这样,她开始了在墨尔本的第一份工作。超市的工作并不复杂——整理货架、收银、偶尔帮忙搬货。连续站六个小时对徐嘉楠来说不是个挑战,她曾经被徐嘉译扔在露营地两天,该吃的苦都在她身上了。第一天晚上回到公寓,但她还是脚肿的几乎穿不进拖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徐嘉楠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安顿好了吗?"父亲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显得格外遥远。

      "嗯,找到住处了,也找到一份兼职。"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什么工作?别是些不三不四的地方。"父亲的语气立刻警惕起来。

      "学校附近的超市,很正规。"她咬着嘴唇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钱够用吗?"

      这个问题让徐嘉楠鼻子一酸。从小到大,父母对她的关心总是通过物质来表达——最好的学校,最贵的补习班,最新款的手机...却从不问她真正需要什么,还有她亲哥对她的所作所为。

      "够的。"她简短地回答,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

      挂断电话后,徐嘉楠瘫倒在床垫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她知道父母爱她,可这些爱只不过是他们爱徐嘉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吧。

      超市工作的第三天,徐嘉楠遇见了陈于时。

      那天下午特别忙,货架需要补货,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队。徐嘉楠手忙脚乱地应付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情绪正处于亢奋期,思维像脱缰的野马,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现,却无法集中注意力完成任何一件事。

      "您好,请问这个多少钱?"一个温和的男声将她拉回现实。

      徐嘉楠抬头,看到一张亚洲面孔。男孩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工装裤,头发微微卷曲,眼睛在超市的荧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琥珀色。

      "我看看..."她接过对方手中的酱油瓶,扫了一眼条形码,"5.99刀。"

      男孩点点头,从钱包里取出纸币。徐嘉楠注意到他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串木质佛珠。

      "你是新来的吧?前几天没见过你。"男孩接过找零时突然问道。

      "嗯,第三天上班。"徐嘉楠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感到一阵眩晕袭来。亢奋期的症状正在加剧,她的心跳快得不正常,手心全是汗。

      "我叫陈于时,墨大工程系的。"男孩——现在有了名字,陈于时——友善地伸出手,"你也是留学生吧?"

      徐嘉楠刚要回答,突然眼前一黑。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收银台的边缘,指节发白。陈于时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你没事吧?脸色很差。"

      "我没事,只是有点低血糖。"她撒了个谎,这些心理病不是能随便告诉陌生人的事。

      陈于时似乎不太相信,但还是点点头:"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可以帮你叫老板娘。"

      "不用,真的没事。"徐嘉楠强迫自己站直身体,"谢谢关心。"

      陈于时犹豫了一下,最终拎着购物袋离开了。徐嘉楠长舒一口气,却没想到这只是他们相遇的开始。

      两小时后,当徐嘉楠正在整理货架时,一阵剧烈的情绪波动突然袭来。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从亢奋期直接跌入抑郁期,没有过渡。前一秒她还觉得自己能征服世界,下一秒就突然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她的视线模糊了,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则。货架上的商品在她眼中扭曲变形,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徐嘉楠知道这是什么——双相情感障碍伴随的焦虑发作。她摸索着想从口袋里取药,却发现药盒忘在了公寓里。

      "又来了..."她无声地对自己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但这次发作比以往都强烈,她的双腿开始发软,整个人顺着货架滑坐在地上。

      "嘿,你还好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徐嘉楠勉强抬头,看到陈于时蹲在她面前,脸上写满担忧。她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助地摇头。

      出乎意料的是,陈于时没有惊慌失措地叫救护车或是喊人帮忙。他平静地坐在徐嘉楠旁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子。

      "这是薰衣草精油,对焦虑有帮助。"他轻声说,将瓶子递到徐嘉楠鼻前,"深呼吸,慢慢来。"

      薰衣草的香气钻入鼻腔,徐嘉楠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陈于时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节奏缓慢而规律。

      "我有时候也会这样。"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不知道你是什么原因,但panic attack的感觉都差不多。"

      徐嘉楠惊讶地看着他。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一个几乎陌生的人,竟然一眼看穿了她的状况,而且...似乎理解她正在经历什么。

      "双相...情感障碍。"她终于能说出话来,声音嘶哑,"我忘带药了。"

      陈于时点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嫌弃:"能站起来吗?我送你回家。"

      在老板娘的同意下,陈于时扶着徐嘉楠离开了超市。墨尔本傍晚的风吹散了她的部分焦虑,但双腿仍然发软。陈于时的手臂稳稳地支撑着她,没有多余的询问或怜悯,只是安静地陪伴。

      "往哪边走?"他问。

      徐嘉楠指了指自己公寓的方向。两人沉默地走在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谢谢你。"走到公寓楼下时,徐嘉楠终于开口,"我平时能控制得更好一些,只是最近..."

      "不用解释。"陈于时打断她,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我住在那栋楼。"他指了指街对面的一栋红砖公寓,"302室。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找我。"

      徐嘉楠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在父母那里从未得到过的理解与接纳,竟然在一个认识不到几小时的陌生人身上找到了。

      "我叫徐嘉楠。"她轻声说,"墨大心理学研究生。"

      陈于时点点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的工牌。"他指了指她胸前忘记摘下的名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电话。好好休息,记得吃药。"

      徐嘉楠看着手心那行工整的数字,突然注意到陈于时的字迹异常漂亮——每个笔画都流畅有力,像是经过专门训练。

      "你的字...很好看。"她不由自主地说。

      陈于时愣了一下,随即微笑:"谢谢,我爷爷是书法家,从□□我练字。"他顿了顿,"改天给你看我的字帖收藏。"

      这句"改天"让徐嘉楠心头一暖。这意味着他们还会见面,这不是一次偶然相遇后的永别。

      "晚安,徐嘉楠。"陈于时转身走向街对面,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修长。

      "晚安,陈于时。"她轻声回应,虽然知道他可能已经听不见了。

      回到公寓,徐嘉楠服下药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的短信:"怎么不接电话?爸爸很担心。"

      她没有回复,只是翻过身,看着手心上那串已经开始模糊的数字。窗外,墨尔本的夜空清澈得能看见星星。徐嘉楠突然意识到,这是她二十三年来第一次感到——自由,而且不那么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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