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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活阎王 ...


  •   解溪云睁眼时天已暗作一团墨,他总觉得眼角发热,还伴随着轻微刺痛,正疑心是梦里的泪流到现实了,抬手一摸,却是干燥的。

      “醒了?”
      解溪云惊回头,便见一抹瘦长黑影正斜在汉白玉栏杆边。

      柴几重神色玩味:“怎么,以为是见了鬼?”

      “你怎么来了?”解溪云面上尚带着初醒时略显无辜,甚至于有些天真的傻笑,连身上那股子精明劲也弱去了。

      柴几重朝缠在解溪云脚边打圈的小黑抬了抬下巴:“它今儿是不是又跑你床上睡了?”

      “我的错,我见它一直跟在我身后咪噢叫,没忍住便抱到床上睡了一觉。”解溪云像舔毛的狐狸那般低头嗅了自己的袖口与领子,“难道沾上味儿了?”

      柴几重收回目光:“没。”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解溪云笑盈盈站至栏杆边,俩人中间隔着约莫三个柴仁祺的距离。

      柴几重扫他一眼,答非所问:“它得意忘形把规矩都忘干净了,必须重新学。”
      那审视的目光令解溪云倏然清醒,他一面将上衣纽扣从下往上一颗颗系好,一面问,“怎么教?”

      柴几重蹲身抱起猫,走到床边,把猫在床边放下,一只手拍床,见小黑要伸爪子往上爬,就敲它一下,来回几次,小黑便不再朝床伸爪子。

      解溪云觉得那蜷起来低声叫唤的黑猫委屈得惹人怜爱,便也凑到床头,用尚有些发哑的声音轻唤:“小黑——小黑呀。”

      当夜柴几重便做了一场春.梦,梦里解溪云喊他比喊猫要更温柔。
      解溪云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摸在他发顶,搓弄,揉摁,再悠悠地打了几个转。他没有就此停下动作,而是往下摸去,逗引般抚过他的颈子、胸膛、前腹……

      柴几重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竟生出了满腔的怨恨。

      抓住蒋一岭比预料中更轻易,柴几重本以为解溪云那招美人计太过轻敌,没成想蒋一岭当真一脚踩进坑里,摔得结结实实便罢,死到临头还在惦记那美人的安危。

      松州郊外有不少废弃的厂子,原都归松州姓“池”的富户所有,那富户当初拥护复辟军.阀,复辟失败后,党派溃散,那池富户便成了其中一只替罪羊,给其他军.阀联合清算了,几颗炮弹炸毁了池氏郊外的大片厂子。

      那时正值新春,厂子里无人,可郊区惨状还是令人浮想联翩。这之后便总有人说废墟底下埋着池家人的尸骨,又听过路人说总能听见其中鬼哭,一传十,十传百,免不得坏了风水,无人敢近,这地方也就渐渐地荒废下来。

      这之中有一处尚且完整的纺织厂,蒋一岭正被绑在厂中一根水泥柱上,眼和嘴都给黑胶带紧封,他看不见东西,只能发出唔唔的响声。腹部被麻绳捆了五圈,因他挣扎而愈发向内勒,乃至嵌进皮肉之中,深深浅浅几道血痕。

      蒋一岭屏着呼吸,他能感觉到有一把刀正沿着他裸.露在外的肌肤滑动,割烂他的衬衣,又经由心口滑至腹部,挑开了那几圈麻绳。

      然后他向外凸起的肚子打起颤来,那柄刀子磨牙似的上下割动,蒋一岭却甚至不知来人是敌是友。

      嚓地,那捆绳从腰间落下,蒋一岭如蒙大赦,下意识往前跑,这一动作,身子顿然向前倾。
      砰嚓几声乱响,他脸着地,断掉的鼻梁骨撑肿他面上皮肉,疼得他龇牙咧嘴,嘴一张,呸一声,便吐出几颗带血的牙。

      他好狼狈,鼻孔里、嘴里都是血,喘口气都艰难,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除了穷挣扎以外,什么事都做不了。

      须臾,有人撕掉了粘在他眼部的胶带,眼前亮起,一张阴恻恻的笑脸紧跟着映入眼帘。他顿如被迎头泼了盆冰水,浑身都凉透了。

      “这表情好难看,见了我,你难道不高兴?”
      柴几重一脚踩住蒋一岭被双柱缚捆死的腿,先是僵硬的大腿、小腿,然后是他有旧伤的脚踝。

      喀!
      踝骨碎裂。蒋一岭浑身颤栗,惊叫却被胶带硬生生堵了回去。那感觉就仿佛无意中将发烫的灯泡吃了,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愣是堵在喉头,叫他几乎窒.息。

      剧痛之中,他想起自己很有可能变成残废,便再顾不得自尊,呜咽着抻手抱住柴几重的腿,像条虫般在地上蠕动。

      柴几重的笑意更深几分。那群人说的没错,他就是个天生的怪胎,他乐于看人垂死挣扎的丑态,更享受折磨一人的快意。
      在他眼中,人血堪称绝色,大红花似的朵朵绽开,开在瘦削的脊背上,开在肥腻的厚腹上,混合着不知从哪里流出来的腌臜东西,在死人身上铺开,摸上去就仿佛冰凉腥软的鱼类。那感觉总在勾.引他的魂灵。

      过去他不常亲自动手,可惜近日他心情实在不好。解溪云活像只怕被猫咬死的耗子,避他如瘟疫,总要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地来去……

      沙沙——
      蒋一岭在扒拉他的裤脚,脸上带着一种形似哀求的悲切目光。

      柴几重撕掉黏住蒋一岭的嘴的胶带,这才一脚踩断那只左手。刺耳的尖叫声中,他蹲下身,用一只手拍打蒋一岭血迹斑斑的脸:“别装了,若你当真讲道义,怎可能背叛一手提携你的曹铭?倒不如快些交代,叫你我都省心。”

      蒋一岭闻言像是忽然醒悟过来,竟恶狠狠瞪向柴几重:“呸!”

      柴几重偏首躲开那口血沫,不料蒋一岭竟趁这时卯劲朝他扑来,那只尚且能用的右手倏然在柴几重面上挠出一道血痕。

      彼时,四周有十余把枪抬起,对准了蒋一岭的胸膛。柴几重抬手示意他们放下枪,然而枪还没收起,柴几重已将蒋一岭踹翻在地。

      柴几重眯了眯眼,又狠踹蒋一岭七八脚,直待蒋一岭口吐鲜血,疼得不可动弹时,这才在蒋一岭身旁蹲下。

      蒋一岭见柴几重笑着将刀子贴近他的右手腕,他狂野的嘶吼声渐渐地弱作游丝一般的呻.吟。
      柴几重先挑断了他的手筋,继而是脚筋,这之后锋锐的刀子紧抵在蒋一岭的上眼皮,柴几重笑吟吟道:“我给你十秒。”

      刀子又往前一寸,堪堪捅入蒋一岭的眼。

      “我招我招、我招——!”
      “陆、陆先生!他是花二爷的人……他、他他逼我干的!”

      “证据呢?你不是很擅长给自己留一手么?我确认过便饶你一命。”
      柴几重这人从不手下留情,说这话是因为他本就没有杀了蒋一岭的打算。毕竟那人是给花家卖命的,究竟如何处置得看花氏的意思,他也没必要上赶着给人收拾烂摊子。

      小刀在蒋一岭眼袋处勾起一层薄皮,一小摊血絮在刀尖,颤悠悠地晃,蒋一岭几乎是喊出来的:“在冕开路82号!那是我小情儿的住处,我、我能带你们去!”

      “不必麻烦,你这腿恐怕动不了。”柴几重一哂,站起身,摘下染血的皮手套一抛,随即大步往外走。

      叶衡同手下嘱咐几句,便匆忙跟出去。他隐约察觉柴几重有些不对劲,却没敢多嘴,坐进车厢才问:“二少,这儿离别馆近些,要去那里将就一夜么?”

      “回公馆。”

      叶衡一怔,忙将方向盘打转,往莲汉路方向行驶。他实在想不明白,过去这二少爷最怕麻烦,通常是哪儿近便到哪儿休息,近来也不知是怎么了,不论多晚都要赶回柴公馆。

      “还没抓住杀了范谭的人?”
      “警.察介入后便没再往下查,一旦有消息,俞处长会书信告知的。”

      “解溪云查得如何了?”
      “已查得差不多了……”叶衡实话实说,“解老板的经历确实曲折,但属下并未看出不对劲的地方。”

      柴几重斜睨他:“要你查便查,少废话。”

      柴几重回到柴公馆后径自往浴室去,他浸入浴缸,等候叶衡取来医药箱替他处理伤口。来去不太费时,浴室的门也就没有闭拢。

      他闭着眼,思忖那兢兢业业跟着他舅舅干了半辈子的蒋一岭怎么能干出这等蠢事,还没把那养不熟的白眼狼琢磨透,蓦地却想起了那日解溪云眼角的一滴泪。

      门锁喀哒响了一声,柴几重以为是叶衡,没有反应。
      直至嗅到一阵熏天酒气,他这才抬眼,赫然见一张浮着红晕的脸。那男人肤色实在太白,以至于浑身上下都红得厉害,他一张口便絮絮叨叨——

      “小哑巴,你在这里呀!”
      “怎么不高兴?”
      “师父回来啦,笑一笑吧?”

      那哄幼童一般的语气招得柴几重一声冷笑:“滚出去。”
      “不许乱发脾气。”解溪云一把掐住他的脸,扯住他嘴角向上。

      猜解溪云是醉得不清醒了,柴几重无言看他耍酒疯,直至解溪云两只手不老实地往他身上摸,就好似那场荒唐而淫.靡的春.梦。

      他猝然抓住解溪云的手:“你闹够没有!”

      解溪云摇摇头,笑却忽地收敛了。他将眼睛瞪得很大,手又一次伸向柴几重的脸。温热的指尖点在近伤口处,他嗓音颤抖:“疼不疼?”

      柴几重偏头躲开,面无表情道:“我不是那个哑巴。”
      解溪云怔愣片刻,很快展颜:“我不会认错的。”

      “错就是错了,你不信又能如何?”
      “我没错。”

      解溪云要抓柴几重的嘴,却给柴几重挡开了。

      “你这辈子都找不到他。”
      “我一定会找到。”

      解溪云蹙眉看他,较真模样倒难得的可爱。柴几重没忍住揪了他发红的耳垂,解溪云不但不躲,还傻笑着歪头蹭他的手。

      “……为什么非找到他不可?”
      “我不能没有小哑巴。”

      柴几重很冷漠地抽出手去:“你好自私,死活不肯放他离开,就这么想他回来继续伺候你?他若过得差你自有发挥余地,他如今过得比你还好十倍百倍,你做什么非要死缠烂打?”

      解溪云大概是没有听懂,只将那一双亮晶晶的眼凑近看他:“小、哑、巴。”

      柴几重一哂:“他已经死了。”

      解溪云猛然捂住他的嘴:“你要避谶……”
      因酒气而发烫的手紧抵住柴几重的唇,柴几重伸出舌头舔了下,解溪云大抵是醉得糊涂了,竟还把手收得更紧。

      柴几重便抓了他的手腕,舌尖沿着腕骨往下,舔过他浮鼓的青紫色脉络。解溪云怔愣片刻,终于挣扎着要抽出手去。

      柴几重不容他逃,一面舔.弄,一面紧盯着解溪云面上明显慌乱的神情,心念这人久经情场,也不知玩.弄过几人的心,反应怎么这样青涩。

      “我早便说了,不要来招惹我。”柴几重目色晦暗,他用湿漉漉的手将解溪云的发帘掀开,完整露出那双朦胧而情意缱绻的狐狸眼,“你先前做的那样好,今夜又来招惹我做什么?”

      解溪云答非所问:“小哑巴,你回来好不好?”

      “……他回不来了。”

      柴几重心底无端漫起一阵憋闷,他将两指伸入解溪云口中,压住他的舌,不容他再胡说八道。
      解溪云自然与胡同的兔子不同,不明白这动作的暧昧意味,更不可能吮.吸他的手指,仅仅就那么含着,偶尔还试探着用牙齿很轻地磨他,磨得他心底发痒。

      听得门口很轻的嗒一声,柴几重攒眉抽出手指,晶莹的涎.液牵在他的指尖与解溪云的唇角,倒有几分旖旎。

      他将目光移向门边,不去看解溪云惘然的神色:“你要站在门边多久?”

      “二少……”叶衡小心翼翼推开门。

      “把这醉鬼抬回他的屋。”
      柴几重跨出浴缸,解溪云却攥住他手腕,不容他走。柴几重漠然甩了开,披上浴袍,接过叶衡手中伤药,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夜柴几重做了一场极混沌的梦。
      他梦到白墙边瘫坐着双目流血的小儿,那小儿哇哇啼哭,血便哗哗流淌。粘稠的红向四面八方蔓延,转瞬成了片血海。
      血海翻起巨浪,一直淹到他脖颈,解溪云就站在他面前,瞪着眼一眨不眨地看他,一声尖叫蓦地响起,解溪云向后倒入血泊之中……

      他听见解溪云说——“我要和小哑巴一块儿去死!”

      柴几重惊坐起,迅速从床头柜摸出一把手.枪,分毫不错地瞄准站在他床尾之人的心口。

      那男人一悚,忙抬起两手喊投降:“你可饶了我吧!快把枪放下,当心走火。”

      “仇……”

      仇山木一个箭步上前把柴几重的枪往下压,扫了他一眼,惊怪道:“你这是做了什么梦,怎么流这么多汗?连衣服都湿透了。”

      “你大清早来做什么?”柴几重甩开仇山木的手,把枪扔进抽屉。
      “你睡糊涂喽!”仇山木过去拽开窗帘,过亮的日光霎时刺痛柴几重的眼,“都大中午了,你还晾着客人在这里呼呼大睡?”

      柴几重拿过床头的冷水咕咚咽下几口,这才问:“什么人?”
      “阿蹊,”仇山木在小沙发上坐下,两条无处安置的长腿搭在茶几上,“她正帮你修理仁祺呢。”

      “帮我?”
      “仁祺少年气盛,成日招惹事端,理该挨揍。你不揍,她帮你揍了,这便算帮你。”仇山木吹了声轻快的口哨。

      “你心情不错?”柴几重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是俞宿近来没去烦你,还是你对那洋文先生很满意?”

      “还没见着呢!老师他有事耽搁了,但很贴心地寄来了几封手写信,字写得顶好,那花体洋文画似的。”仇山木笑不拢嘴,“我听母亲说,那老师眉清目秀,是个儒雅的读书人,待月底他到了松州,整年都要寄住在我家,连客房都收拾好了。”

      “寄住?不是说他是松州人么?”
      “据说祖籍在松州,但他十岁出头一家子都搬到燕浦去了,老房子也都卖了。这样也好,日后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便不好太为难我。”仇山木勾唇一笑,“我还听说他与解大哥一般年纪呢。”

      柴几重眉心微蹙:“你何时与解溪云这样亲近了?”
      “不许?”仇山木说,“我父母好歹也是玉明斋的常客,时不时能碰上他来家里送货,在各种宴上也总能碰见他。我到销魂斋找我表舅时,他还帮我一块儿找呢!这一来二去自然熟络了。”

      柴几重把仇山木的腿从茶几上踹下去:“他去销魂斋做什么?”

      这一脚差些将仇山木连带着沙发一并掀翻,他蹭地站起身,无奈道:“都怨你和阿宿添油加醋,叫我误以为解老板是个贼眉鼠眼的奸人。哪儿能料到他性子豪爽,瞧着倒不似有心计的。”
      仇山木冲他扬了扬下巴:“解老板他那样照顾我,恐怕都是因为咱俩的关系深。要我说,你也不记得当初的事了,兴许当真与他有那么一段过往也说不准。反正如今你也推不开他,倒不如就好好享受,左右不会要了你的命。”

      “少来我跟前说这疯话,火烧屁股你也任它烧?”

      柴几重打发了仇山木,自顾去洗漱,下楼时往客厅扫了一眼,没瞧见柴仁祺的身影,沙发上单坐着三人,三姨太花晓宁,以及一对挨着坐的男女,那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好不快活。

      “爷爷他还没死便闹成那副鬼样,生怕不够丢人现眼!”那金贵大小姐花蹊愤愤跺脚,“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我是知道您与父亲的交情才与您说这真心话,平日我满腔子话无处说,差些没把我憋死!”

      花大夫人年轻时乃松州城内出了名的美人,花蹊与母亲有七分相似,如今十八年纪,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

      尽管年龄相差并不大,解溪云却对这结拜大哥的孩子颇有一种亲切感,故而听罢表情有些沉重,他眉尖微蹙,深深叹了一口气:“怕只怕祸起萧墙,花二爷不是个善茬儿,如今他尚且是为了谋财,只怕哪日把心思打到害命上。总之这事你千万不要掺和,倒不如回你燕浦婆婆家避避风头。”

      柴几重没听清解溪云的话,只见俩人靠得实在很近,花蹊一只手推在解溪云的肩膀,嗔怪着不知说了什么,解溪云便莞尔牵起那只柔荑一般纤长白皙的手。

      柴几重后知后觉,解溪云对那哑巴的执念再深,也终究无意同性.爱,单几句话便能叫他避之若浼。兴许不必太久,他便会追在某个女人身后,像当初对待自己那样低下头,百般讨好,求她爱他。

      其实也是他多虑,解溪云那样的人,压根无需低头,只消招招手便有无数人心甘情愿凑过去了。

      柴几重一哂,眨眼的工夫,他已握住了花蹊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活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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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 段评已开,无限制~感谢追更的小可爱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