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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   卜逯儿收到东嫤寄来的第二封信是在七月。

      入夏之后令人疲乏的不仅仅是连日暑热,还有连绵不断的暴雨,东部川泽广布,有大泽漫堤,一时间水患频发,百姓苦不堪言。

      灾情牵连甚广,新上任几个举人治下的城镇也在其中。

      天有异象,让大皇子争了先,早早带领赈灾的物资和官兵东去,越明鸥这时候再插手就显得刻意,何况塞北那边的事情如今已经全交给她处理,三公主一时间也分身乏术。

      如此险峻的灾情对新上任的官员来说是莫大的挑战,对东部几个举人同党的支援又只能在暗中进行,越明鸥如今来找卜逯儿商议的就是这件事。

      争渡宫远在郊外,飞鸢阁近日有郡主时常到访,因此两人约在悬济医馆后院见面,不过三公主似乎心情不太好,进门就挂着一张冰霜面。

      “江江不在?”

      “江姐姐在前面忙,最近暑热欺人,来抓药的多,”卜逯儿在檐下正煮着解暑的药茶,给越明鸥盛了一碗,“晾凉了喝一点吧,能降火气。”

      越明鸥确实需要降一下火气。

      “越明信打得一手好算盘,落地就有大皇子奉天济世救民的消息不胫而走,百姓快将他传成菩萨了!”

      “大皇子醉心‘三玄’是幌子,如今利用救灾一事招揽信众,也算情理之中。”

      越明鸥气不过,忘了自己面前的药茶刚煮好,伸手去端碗,被烫得又缩了回去,更气了。

      “父皇未曾对神佛之事显露兴趣,但古往今来,少有年迈帝王不耽溺于长生之事,越明信这么早就开始塑造自己的神棍形象,我怕父皇晚年糊涂真着了他的道。”

      虽说担忧过早显得杞人忧天,但历史的教训令人不得不警醒。卜逯儿将自己手边不太烫的那一碗让给越明鸥,看她喝下了才缓缓开口。

      “古往今来,玄学之事总在贫瘠之地更易传播,百姓食不果腹、居无定所,自然会四处流窜,有人因担忧朝不保夕、三餐不济,或一夕之间一无所有而生出恐慌,有人因希冀安家落户、丰衣足食,或立身之外不劳而获而心怀期望,无论恐慌还是期望,都是滋生信仰的土壤。”

      越明鸥喝了一口药茶被苦得直皱眉,没道理,这玩意儿可比药苦多了,刚放下却听逯儿说是江笠阳让煮的,于是又重新将碗端了回去。

      “确实,古书曾记载过几次民间恐慌,和大灾后人口流动以及各地产业衰退息息相关。”

      越明鸥知道卜逯儿要说什么,道理其实都知道,但总要有人直接说出来,才能把气理顺,让逯儿来说最好,声调轻柔、语气和缓,最能平心静气。

      “所以大皇子这回是钻了空子,不过不见得能有多深远的影响,毕竟东部富庶之地,如今各行各业都欣欣向荣,他的信众最多也只在难民之中,只要那些人定了居所,有能安身立命的营生,神佛之事就只是消遣,狂热拥戴更是无稽之谈。”

      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也不知道该庆幸自己高瞻远瞩,还是该为坏事总应验而自认倒霉,但现在不是怨天尤人的时候,卜逯儿也知道越明鸥只是在朝堂受了窝囊气需要发泄一通,尽心开解着。

      “我们早已预见他的计划,自然可以及早干预,百姓越安居乐业,越不需要神佛的慰藉,神佛没有信众自然就不可信。”

      如今仍执掌户部事宜的人哪能不明白呢,但明白道理是一回事,对越明信不爽又是另一回事,越明鸥捧着茶碗天人交战,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再喝了一口,被苦得打摆子,皱着眉问:“逯儿有什么打算?”

      卜逯儿常喝药汤因而耐苦,却被她硬逼着自己喝的样子逗笑,起身去里屋拿了蜜饯出来,重新坐下才继续说:“我们也不是全然插不进手,阿嫤师门所在的灵溪镇距离受灾城镇不算远,耄耋仙前辈心怀民生,定会与门内师姐们一同前去帮扶,我们的人正好可以混入其中。”

      “前辈那边有消息来吗?”

      “我们自己人治下的城镇也在受灾之列,灾情伊始我曾往怀鹤门去信一封,届时师姐们自会接应。”

      越明鸥松了口气,忍不住发出了让某人听见一定会呛她的感慨:“我成就大业要是没有你可怎么办啊逯儿?”

      卜逯儿只是笑,不过某人没听见,让江笠阳听见了,效果是一样的,都能让三公主收敛。

      “公主来了?”江笠阳从里屋走出来,坐在逯儿旁边给她摇扇子。

      “怎么还叫公主,逯儿又不是外人,”越明鸥捧着碗看向江笠阳,略微表达了对江医师在人前不亲切称呼自己的不满,但她最近才讨着好,还是懂得见好就收地转移话题,“江江忙完了?”

      在逯儿面前喊三公主“小鸥”还是太羞耻了,江笠阳敬谢不敏。

      “这会儿人少,我来歇歇,”江笠阳接过逯儿递来的碗,一气喝了个干净,自己配的有多苦心里还是有数的,可不兴慢品,放下碗后看越明鸥的没怎么动,便问了,“可是喝不惯?”

      “没,我……品一品。”越明鸥哪敢嫌苦,默默咂嘴感受了下还剩多少蜜饯味,打算一鼓作气干了。

      “喝不下便算了,我另煮了酸梅汤,等我端来。”江笠阳说罢放下扇子,又朝里屋去了。

      卜逯儿悄悄同越明鸥讲:“酸梅汤性寒,我喝不得,不过江姐姐一见我来就先煮上了。”

      话说到这儿就够了,江医师方才猛灌一碗药茶都没说二话,这汤是给谁煮的不言而喻,三公主一时间有些飘飘然。

      等江笠阳抱着壶出来,看到越明鸥望着自己的一副灿笑模样,看惯了她矜贵的样子此时真的好不适应。

      江笠阳递过去问:“怎么了?”

      越明鸥接过来答:“高兴。”

      卜逯儿默默喝着药茶,但笑不语。

      喝了一轮解暑的汤水,江笠阳摇着扇子捎带往逯儿那边扇风,状似不经意间想起,随口问道:“东部水患如何了,近日来抓药的人都在传灾情严重。”

      越明鸥忧虑着应:“洪水应当能控制住,越明信传了不少捷报回来,不过灾民安置和灾后重建还需不少时日,何况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要完全解决,短则三五月长则一两年。”

      “你们有什么打算?”

      “逯儿已经给耄耋仙前辈去信,不日我们的人便会启程前往受灾区域帮扶自家几位官员,即便算作越明信的功绩也顾不得了,百姓要紧。”

      江笠阳闻言点点头,眉眼低顺不知在想些什么。

      越明鸥也知道江医师心怀济世救民的宏愿,怀里揣的又是一颗菩萨心肠,恐怕一时间有些怅惋,于是冲逯儿问话,打算换个话题。

      “东边算有了对策,就先不说了,西南那边如何,东嫤可有消息?”

      卜逯儿闻言,将怀里的信摸出来,递给越明鸥自己看。

      越明鸥打开信纸被那些笔走龙蛇的字样晃得眼晕,眼睛一闭就开始抱怨:“啧,东嫤这个字!”

      江笠阳瞬间产生了所见略同的相惜之感,一时间忍俊不禁。

      卜逯儿却不觉得这字有什么不妥,替东嫤辩解道:“阿嫤如今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细看起来还自成一体。”

      情人眼里还能出这种西施呢?

      “倒不是说难看,就是不够工整,当书法欣赏是可以,写成信看得人眼睛疼,”越明鸥转向江笠阳讨安慰,“我眼睛又酸又胀。”

      江笠阳笑着起身上前去给她按揉穴位,卜逯儿于是把信纸收回来,将信中之事简要说了。

      “阿嫤那边借边境客栈与王女重新搭上了线,如今已经在营中做了领队,只是王女实在谨慎,一时间还未有发起争端的迹象,王子那边似乎也不心急,或许两边都在等什么契机。”

      “那就是没什么进展了,”越明鸥仰面幽幽叹气,“东嫤我倒是不担心,戍边那位顾帅也爱才,在军中应当能多加照拂。”

      “阿嫤坦诚直率广结善缘,自是不需要谁照拂也能闯出一片天。”

      “啊,”越明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本意是让逯儿宽心东嫤在营中的遭遇,却不想正中芥蒂,知道经受思念和焦虑折磨的人恐怕正是敏感的时候,便顺着话道,“也对,东嫤在哪儿都能吃得开,王女暂时没有动作也方便她继续笼络军心,是我急躁。”

      卜逯儿从卜正阳那里了解到那位戍边将领与东嫤脾性相似,极可能志趣相投,因此心里暗自介意,乍一听人提起便忍不住燥上心头,冷静下来知道其实急躁的是自己,承认了一时失言。

      越明鸥当然不会往心里去,只是转移话题,说起自己即将带领兴修水利的队伍前往塞北,拿纳仁当调和气氛的消遣。

      谁也没注意到江笠阳若有所思地走了神。

      因洪水泛滥而头疼的不仅是明越,西南的雨也绵延数月,蜀地河川积涝,山洪携泥流席卷,民众损失惨重。

      明越与西南接壤的边陲城镇距离河川较远,未受洪水侵袭,却因西南那边民众前来避灾而多受骚扰,一时间鱼龙混杂、冲突不断。

      东嫤如今忙着带领戍边巡防的队伍维持边境城镇的安稳,到凤栖客栈听消息都得瞅着空去,可惜谯姶那边如今没什么新的动向,似乎也因洪灾头疼不已。

      正是和顾丛屿交岗的时候,东嫤点了人,打过招呼之后顺口问:“今日如何?”

      “风平浪静,”顾丛屿卸下甲胄,抹了把汗跟她插科打诨,“加设巡岗累是累了点,但也长了咱们威风,如此一来想闹事的人也多有忌惮不敢妄为,这就叫防微杜渐。”

      “是是是,顾帅英明,”东嫤就要走,却被顾丛屿叫住,不耐烦地问,“又干嘛?”

      顾丛屿好歹是忍住了没直接伸手去拉人,不然又要挨打,巡防线路分了好几个不同的方向,就算是制定线路的人也不见得能完全记清谁在几时要巡哪条道。

      “我早上走的西线,没去客栈,你一会儿是去东线吧?”

      “不是。”

      “那谁去东线?”

      “你管的你自己不知道?”

      “那没事了,我回去看看,你走吧,走吧!”顾丛屿一会儿还要练兵,说完就急匆匆往营帐去了。

      本来就是要去东线的人也转身就走,她哪能不知道顾丛屿是为了喜姐想打点两句呢,有影卫们在那儿当值护着,顾丛屿叮嘱照拂纯粹多此一举,东嫤才不跟他浪费时间。

      凤栖客栈在东线中段,东嫤一般会先将整条线巡完,在回程的路上再进店与喜姐寒暄,顺道暗中与影卫们交换消息。

      进门瞬间,习武多年的敏锐感官便让她察觉到一丝紧张气氛,进店旅客不是投宿就是吃饭,满身疲惫的人本该在歇脚的片刻表现懈怠,却不知怎的,有几人显得十分戒备。

      东嫤不动声色觑了一眼,然后热情地与喜老板打招呼:“喜姐!我总来,会不会打扰你呀?”

      “嫤丫头!可算来了,你不来我还怪想呢,”喜凤栖端出茶来给东嫤满上,“这个解暑,知道你不爱喝热的,已经放凉了,尽管灌!”

      东嫤乐颠颠喝了一口,瞬间将脸皱成一团,咧着嘴嫌弃:“什么东西,好苦!”

      “哈哈哈,这哪算得上苦,你这丫头一点儿苦都不吃啊?”喜凤栖大笑着拍了拍东嫤肩膀,也不说拿点儿甜的来压一压,只是劝,“这个去火,去火的东西都苦,忍一忍啊!”

      “算了,我觉得有点火气傍身也不是什么坏事。”自小就不怎么吃药的东大小姐可不乐意吃苦,放下碗推得老远。

      喜凤栖那边张罗完客人,将接待的事情交给小二,便来陪东嫤坐会儿,递了帕子让她擦汗。

      东嫤看着那张和顾丛屿宝贝着的那块儿一个样式的帕子,没接,抬手随便就把汗揩了,惹得喜凤栖又是感叹戍边的活儿真糟践人,好生生的姑娘家也变糙了。

      “嗐,糙有糙的好处,方便着呢!”东嫤倒是不以为意,问起了收容难民一事,“我看边上搭了不少棚子,喜姐是想安顿西南那边逃难来的人?”

      “是呀,来往的生意也多靠他们帮衬,如今遭逢大难,伸个手能帮就帮了,就当结个善缘,日后都是主顾呢!”

      戍边军营定期巡防维护边境安稳是职责所在,却没有义务连西南来的难民都一并收容,官家不好伸手的事情,让民间仁义之士主动担了,巡防队伍除了加强防护之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东嫤余光关注着那几个看起来神色紧张的生人,只是叮嘱喜姐一切小心。

      “之前就有不少人闹事,如今西南那边来的人要在棚子里扎堆,恐怕更容易生事端,巡防线上不是只有凤栖客栈在接纳难民,前面闹事的我们都已经处理好几起了,喜姐你也小心,有任何不对的,随意差遣我派来的人手便是。”

      “能有什么事呀,来来往往都是熟客,偶尔来几个生面孔也势单力薄,掀不起什么风浪的,”喜凤栖满不在意地回,顺便给影卫们开脱,“再说你派来的都是姑娘家,我哪好意思一直麻烦她们。”

      “可别因为是姑娘家就小瞧了,她们本事大着呢!”

      “知道,就像你一样有本事,我这不是心疼她们嘛!”

      “行吧,反正你不派事她们也会自己找事情做的,”正说着,那边几个面色不善的生人突然叫老板,东嫤于是让喜姐忙活自己的,“我也去跟自己人通通气,你不必管我。”

      喜凤栖于是又招呼着往那边去,东嫤自己摸上二楼和影卫接头。

      “嫤姑娘。”

      “来了,最近如何?”

      “还是没有新消息,几个姐妹几乎都要住在宫里了。”

      “罢了,楼下那几个生面孔是什么来头?”

      东嫤略微侧目,那几人竟也警醒,往这边观望,好在东嫤反应敏捷,收回目光的同时将影卫挡在暗处。

      “他们进店时我们就注意到了,已经坐了一柱香的时间,倒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警惕得很,也不与旁人交流,不知是逃难的还是做生意的。”

      如果只是因为人生地不熟,警惕些倒也正常,只是看着不像是因胆怯而紧张。

      “我没法儿久留,你们先盯着,随机应变,还是以保全自己为要。”

      “知道。”

      这边还在说话,楼下却突发骚乱,只听不少人在喊:“有刀!有刀!”

      回身却见那几人持刀暴起,与进店端水的几个士兵爆发械斗,聚集的旅客一时间有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躲窜奔逃,巡防士兵多数在外头歇息,听到响动想往里冲,却被奔出店门的人又推搡了出去。

      “快逃啊!救命!”

      东嫤迅速朝影卫打了手势,已经能与东嫤配合默契的影卫们点头领命,和她一起抽刀,飞身直冲闹事几人而去。

      为免伤及无辜,东嫤直接落在闹事者肩头,屈膝将人压跪在地,顺便催动内力将周遭的人震开,趁着膝下歹人反应不及的间隙抹完脖子,起身顺手就斩断了挥向喜凤栖的持刀手臂。

      “啊——”

      影卫那边也出手果决,客栈之内一时间惊叫不断,也不知是痛得还是吓得。

      持械闹事的竟有十来号人,看样子是早有预谋,最初与歹人拼刀的几个士兵为保护民众受了重伤,东嫤上前点了穴,挥挥手让总算挤进来的士兵们捆人。

      那个断了臂的还在叫嚣:“我们不是明越人,你没资格抓!”

      “在我地头闹事,就归我管,”东嫤看都没看那人,边扶起喜老板边朝士兵们下命令,“带走!”

      却没防备让几人成功咬舌自尽,有经验的影卫眼疾手快卸了其余几人的下巴。

      东嫤知道影卫能留活口就没动手,只是转身若有所思地嘟囔:“是死士的话,倒还值得审一审。”

      “这是……怎么回事?”喜凤栖惊魂未定,问得六神无主。

      “啊,喜姐莫慌,”东嫤回神安慰道,“应当是有人利用你们善心接济搅浑水,我带回去问一问。”

      “这……他们能配合吗?”

      都咬舌自尽了,应该是存了死志的吧,却不知为何要在巡防官兵在客栈时动手,应当也不是蠢得。

      东大小姐笑得无害,应道:“无妨,只要还喘气儿,就没有撬不开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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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点击、收藏、评论、营养液,这是一个满足自己吃两小无猜需求的故事,慢慢扩写,希望看文愉快 前面已更新章节突然提示更新,大概率是在改错别字……QAQ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