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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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接风宴顺带当生辰宴办，两个寿星的生辰就这样欢喜而圆满地过了，只有越明鸥不太满意。
回想席间，她尝试过就交好的问题与措格特哈坦汗多攀谈几句，被那位睿智的长辈泰然自若地拐到了其他较为轻松的话题上。
措格特的态度很明显，自己即将退位，以后的事情皆由纳仁做主，所以交接期间不涉足邦交问题。
但越明鸥心里也门清，纳仁现在羽翼未丰，很多事仍需要听取哈坦汗的意见，而且这位衮吉十分敬爱自己的额吉，所以这件事只要哈坦汗点头，纳仁就一定会遵守。
年纪轻轻的三公主当然无法理解为人母者想要让女儿自己拿主意从而获得成长的苦心，心里只剩下思虑之事桩桩件件都悬而未决的郁闷，就算得到同伴说自己已经获得哈坦汗赏识并且赢得好感定能在决策中获得助力的宽慰也未能消散。
这种郁闷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
一行人早早出发前往种植糜子的河滩，天还没大亮就上了马车，河滩距离宫殿还有些远，卜逯儿昨夜喝醉了酒，早起不甚精神，又在马车上眯了一小觉。
她其实酒量不差，但也不算太好，只是因为喝酒不上脸，又没什么醉态，就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海量，恰巧昨夜东嫤不小心泼了酒，中途离席回去换衣裳，就给了其他人灌酒的机会。
卜逯儿留在席间从头到尾都保持清醒，与人交谈口齿思路都清晰，除了回话稍比平时迟钝一些，举止娴静如常，倒勾起了旁人对其酒量的好奇。
毕竟是寿星，席上有人敬酒祝辞没有不接的道理，旁边挡酒的人一时半会儿又回不来，就全干进自己肚子里了。
一直喝到东嫤回来的时候才消停，其实早就醉了酒的人看到东嫤才松了劲儿，轻轻抱着胳膊将脸贴上去就不撒手，旁人看到这稍显逾距的举动，才咂摸出一点儿醉意。
喝多的结果有好有坏，好处是回去倒头就睡了，东嫤给她擦洗都没扰醒过一回，坏处是醒来后昏昏沉沉没精神，本以为今天能不出门，东嫤也陪她多睡一会儿，谁知道心里装着观田之事的人自己醒了过来，没精神也睁开眼，要前往河滩看个究竟。
毕竟是涉及邦交的大事，虽说她们此行的根本目的其实是与纳仁协商共御西羌以存两利，但来访的名头可是建立邦交互通有无，不把这事儿敲定了回京之后不好交代，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突破口，卜逯儿当然会陪同越明鸥亲自前往。
东嫤知道逯儿有多关心此事，因此并没有劝，只是在马车上照顾着人在赶路的间隙里好好休息，反正头昏脑胀的这个正闭着眼睛，她也就正大光明对着另外两个摆臭脸。
点漆星瞳暗射寒光，莹洁玉面冷肃结霜，平日里总绽在面上的笑意全没了影儿，看着可唬人。
昨天席间就属纳仁劝酒劝得最多，越明鸥几番暗示都拦不住，也是醉了酒兴致高昂，说着吉祥话就开灌，知道两人关系，也知道那位就算不开窍也对另一个十分上心，如今理智回笼想起自己干的好事，这会儿一声不吭，心虚得连眼神都不敢对。
琥珀眼珠飘忽了一会儿，又想，不对啊，自己好歹是月氏衮吉，草原上骁勇的游骑，怕她干什么，眼睛滴溜一转看过去，又被东嫤一记眼刀打回来，虚得直往旁边瞥，正巧对上越明鸥揶揄的眼神，目光收回来心中不忿。
她可是于旭日东升之时降生在这片辽阔而丰饶的草原上的耀灵！蒙受着粗犷文明的洗礼已经被认可为骁勇凶悍的月氏部落的领袖！被一个尚未博得任何功名的将府千金用眼神威胁了，凭什么！
一个眼神就吓得露怯的人还不服气，心想不行，今天非得跟东嫤切磋一手不可。
晌午时分才终于到了地方，一行人在车里已经吃过干粮，纷纷下车，纳仁一个箭步就落地，走远几步回头见东嫤将卜逯儿接抱下来，即便已经见过很多回，还是觉得明明没吃甜的心头也腻得慌。
看向越明鸥却见对方好似已然习惯，对此见怪不怪，不由心疑，八字是真的只有一撇吗？
越明鸥跟上去对纳仁做了个请的动作，“还请衮吉带路吧，”见纳仁往后头瞧了一眼，宽慰道，“不用等，她们一会儿自己就跟上了，你惹了一个不高兴，总得给另一个时间去哄，走吧？”
纳仁于是转身带着越明鸥一同往河滩那边去。
东嫤还在给逯儿戴帷帽，整理着那层及腰的软纱，牵扯着铺展开把人严严实实罩住。
卜逯儿伸手掀起纱帘举在帽檐边，问：“阿嫤，怎么不高兴？”
睡一路也没听见任何人在车厢里说话，睁眼却见东嫤冷脸面对另外两个人，看到自己醒了才缓和，显然是有事。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昨晚上纳仁灌你喝酒，越明鸥也不拦着，害你遭这一番罪，”东嫤担心她举久了手酸，接过纱帘帮她搭在帽檐边，回答之后又关心问道，“还难不难受？”
卜逯儿摇摇头，感受着脑袋上的重量仰着脸解释：“不怪她们，是我心里高兴，自己多贪了几杯。”
东嫤以为这是安慰人的说辞，无奈失笑：“这么高兴呢？”
“嗯！”卜逯儿又重重一点头，双手握住东嫤的一只手继续说，“这是我们重逢后一起过的第一个生辰，一起煮了长寿面，一起做了毛毡烙画，一起看了月氏部落的歌舞表演，她们还在宴上给我们过生辰，祝我们生辰吉乐！”
说着话便又将值得高兴的事情回忆一遍，满足与喜悦就又在心里过了一轮，昨夜的欢畅延续到今天，杏眼里水汪汪地又浮出笑意来。
东嫤也被感染着消了气，给她整了整帷帽，总算展开笑颜，“知道了，我也特别高兴，把纱帘放下来吧？”
“阿嫤要不要一起遮？”
“不用，我不怕晒。”
“我也不怕晒，你们都不戴，要不我也还是不戴了。”卜逯儿说着就松了只手要摘帽子。
东嫤伸出闲着的那只手给她按住，“你醉过酒，现在脑子肯定还昏着，让日头一晒会更难受，戴着好歹遮一遮，也不妨碍透着纱看田，”说着将搭在帽檐上的纱帘放下来，握着的手十指相扣牵着人动身，“已经落了她们一截，再过会儿就找不着了，我们走吧！”
两人于是慢悠悠跟在后面追，前面两个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等了会儿，才继续朝前走。
糜子，即稷，又称黍，杆粗壮，叶鞘松弛，耐旱耐热，喜光、喜寒、喜干燥，结穗细密，穗珠小而圆，状似脐点，短生长期可快速轮作，眼下就要到收获的时候。
塞北降水少、日照足，夏日曝晒，昼高热、夜寒凉，严寒时节远长于春夏，加之部落迁徙轮牧，草场肥力本就不利耕种，如今得了无垠沃土，还种上了最完美的作物，任谁看了都得叹一声“造化”。
放眼望去，沃野千里，一碧万顷。
前头纳仁还在和越明鸥介绍糜子的习性，越明鸥听着，不时交谈两句，卜逯儿默默跟在一旁，心里对双方的合作逐渐有底。
先前对这位衮吉捉摸不定的性情不甚放心，所以和越明鸥商讨时，都同意不提前对她透底。
纳仁先前还谎称月氏不事耕种，如今倒愿意将这机要透露出来，看来越明鸥在哈坦汗那里赢得好感起了作用，纳仁似乎也在与越明鸥的交流中对她愈发赏识和信任。
这边介绍完询问越明鸥的意见，本就一筹莫展的三公主当然要抓住机会把明越的优势凸显出来，好顺利促成粮食贸易。
“听衮吉方才所言，当前糜子的亩产量似乎并不算高，勉强能够作为寻常储备的补给，如今月氏部落仍习惯迁徙，也有食物来源依靠放牧的原因，若要族群安定下来，想必衮吉和哈坦汗都想将粮食作为发展重心。”
“公主所言极是，糜子食用方法多样，制作简单，是非常合适的作物，如今逐渐向十四部输送，就是产量不够，所以一直无法成为主食，这也是我和额吉头疼的地方。”纳仁顺着接话，却不直接求助，像是在给越明鸥机会。
越明鸥顺势提出建议：“明越腹地平原辽阔，世代耕种，技法娴熟，如今稻谷产量除填饱百姓肚子之外，还有富余，这也是为什么我先前提议衮吉考虑接受粮食贸易。”
纳仁得逞一般笑起来，“你们中原有句话叫‘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诚如公主所言，明越种植技法精湛，令人非常眼馋，既然有意交好互通有无，与其向月氏兜售余粮，倒不如传授一下提高亩产的方法？”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两个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想借己方优势诱哄定约，拿下粮食贸易卡住对方命脉；一个想借机下套获取选种优化的技艺，好摆脱水草桎梏发展壮大。
旗鼓相当的对手。
光是如今的输送量就已经奠定了赤尔沁部的统治地位，若将糜子产量提起来发展成为主食，届时月氏十四部恐怕空前团结，手握着铁骑还没了顾虑，未来将会怎样发展可不敢想。
两国接壤，明越可以容忍一个存在弱点的盟友，无论如何容不得一个没有弱点的对手。
越明鸥脑子里的弦绷得死紧，自然不可能松口，但也不能直接拒绝，毕竟对方目前显然只对种植技艺感兴趣，拒绝了就全没得谈。
沉吟片刻，笑道：“衮吉高瞻远瞩，目光放得倒是长远，不过中原还有句话叫‘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意思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作物，何况明越种稻，作物习性、生长环境均与糜子大相径庭，我朝司农对月氏并不了解，农艺恐怕无法直接照搬来套用。”
一席话言辞恳切，好像真的很想提供帮助一般，表达的却是“教了你也用不了的”惋惜，言下之意还是想让纳仁考虑接受贸易。
纳仁眼里露出一点狡黠，对此不置可否，“既然公主要与我结为盟友，可不能藏私呀！”
不是月氏与明越结盟，而是衮吉和公主结盟，摆明自己是看中农艺才有意结交三公主，知道明越不可能传授此类知识去养虎为患，所以把目光放在三公主身上，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有一点不解，还请衮吉赐教，”眼看谈话陷入僵局，卜逯儿状似不经意地提出好奇来缓和气氛，“据悉塞北河川依赖高山融雪，想必时令严苛，此方田地广袤，不知糜子种植的灌溉如何保证？”
纳仁没想到卜逯儿这时候会掺和进来，悄摸往她身边瞄了一眼，见东嫤面色如常早没了郁气，知道这相府千金深得青睐和器重，明显是三公主的心腹，于是回答得还算认真。
“卜小姐伶俐，冰雪融水只持续四个月，好在丰水期恰巧覆盖糜子生长期，因此不必忧心灌溉问题。”
“原来如此，”卜逯儿言语中表达出对游览壮美景象的向往，“想必融雪时大河奔涌当波澜壮阔。”
“自是凌汛湍急，现在不是时候看不到，不过眼下奔流也算壮美，”纳仁知道卜逯儿在递话，也借坡下驴缓和气氛，“卜小姐可有兴趣前去参观？”
“荣幸之至，有劳衮吉带路。”
卜逯儿几句话转移了纳仁的注意，也悄悄给越明鸥提供了新的切入思路，冰雪融水每年流泻量不固定，种植糜子的河滩本就是大河改道形成的，保不齐哪年流量一大就全给淹了，要想控制河流泄水量就得建坝。
越明鸥听懂了逯儿的暗示，同时脑子里产生了一个不太善良的想法，打算等看过河流的情况再做决定。
一行人于是又朝大河那边去，水流奔涌一时间引人赞叹，但看久了也不过是水流奔涌，东嫤看得无聊，见逯儿还在与她们交谈，就自己蹲到一边去扯了手边长梗来编草蝈蝈。
卜逯儿跟在一旁留心两位的交流气氛，见越明鸥已经领会自己的暗示，话题的方向也开始向水利那头拐，于是放下心，悄悄脱离了两人的谈话，回头往东嫤那边寻。
细长草梗朝同一个方向细细地绕，转折处从底下穿上来一根一根续，层层叠叠排列齐整，在手上转几圈，样式就成了，东嫤编得兴起，手边的一个已经完成，打算再编一个来凑一对儿，卜逯儿走到近前时，她手上的这个正编到一半。
轻软的纱帘掀起来，风一吹又轻飘飘披下去，将盘腿坐地上的人一起罩了个严实。
“阿嫤在编什么？”
东嫤在逯儿走近的时候就抬起头来笑，眼睁睁看着软纱展开来披到自己身上，把自己和逯儿一起罩在一个隐秘的空间里，遮住了头顶上灼人的日光。
那纱帘落下来擦过颈项，脖子痒痒，心也跟着痒痒。
“草蝈蝈，”说着抬起手背去给逯儿擦掉颊边几点汗珠，“谈完了吗，要不要回去休息会儿？”
“不累，明鸥和衮吉还在聊，估计还有一会儿。”卜逯儿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看东嫤动作。
东嫤知道她这是想要给自己遮荫，但这姿势站久了累得很，想将人拉到身边一起坐下，被婉言拒绝说隔着纱看不清，又不让她动，她也不可能让逯儿摘了帽子看，于是手上加快动作打算随便收个尾。
那边谈完事情，初步达成一致的两人，转过头来就看见这边两个罩在帷帽的软纱底下不知在干什么，纳仁抿着嘴眼神示意越明鸥，笑得一脸暧昧。
越明鸥悄声道：“东嫤被逯儿哄好了不代表对衮吉没意见，不建议这个时候上去打扰。”
过来人劝你好自为之。
这边东嫤已经快速编完，将草蝈蝈递给逯儿让她拿着玩，自己一骨碌站起来，给她整理好了纱帘。
在马车上就不太服气的人迫于淫威没敢造次，如今刚谈下协定心情大好，看到东嫤面上展着笑猜想她心情不错，就偏要上去讨个嫌。
“东小姐！择日不如撞日，此处开阔，正适合切磋练武，我早就好奇你的身手，先前碍于卜小姐身体不适一直没有请教，不知你现下可否不吝赐教？”
东嫤看她一眼只觉得莫名其妙，本不打算理会，转念想到这家伙昨晚给逯儿灌酒的事情又不想轻轻放过，送上来让教训没有不接的道理，于是点头应了。
越明鸥也乐见吃瘪队伍再添一员，拉着逯儿坐在一边看她俩打。
纳仁对自己的身手还是有自信的，尤其在之前对付刺客的时候发现东嫤性子急躁，总喜欢卖破绽速战速决，因此很相信自己用头脑可以抓住破绽逆转局势。
她没想过政斗智商和战斗智商不能划等号。
脑筋全使在练武上面的人，在山上那几年为能尽早回京，作为怀鹤门掌门关门弟子，即便格外受“照顾”，多累的苦也都咬牙吃下去，夙兴夜寐地加紧练习，优异卓绝的天赋加上远超常人的努力，内力深厚、武艺高强自是情理之中。
况且耄耋仙那个性子能教出多正经的徒弟，要上台面有武学招式，要耍流氓也有狡诈手段。
东嫤一开始还想跟纳仁正经交手，结果发现纳仁过了几招自认讨不着好就打算动歪脑筋逼她卖破绽，从小被师姐们逗着玩儿的人哪能看不出来，于是出手刁钻，转变思路耍人。
切磋不兴舞刀弄枪，单拳打脚踢、你来我往的也还是好看，越明鸥看着纳仁被摔出去十几回还锲而不舍扑上去，对草原勇士的不折精神深表敬意，同时更深刻地意识到东嫤教训自己的时候还是手软，一时间感慨万千。
卜逯儿掀开纱帘搭在帽檐上，伸手往自己颈边扇了扇风。东嫤那头正教训人教训得起劲，余光看见了，遂拧着手将人押倒在地，一眨眼就结束了单方面虐打。
“衮吉，承让！”
纳仁趴地上浑身疼，要说押着自己这个动手的时候没藏教训人的报复心，谁信！
“先前看东小姐对上刺客的时候总爱卖破绽速战速决，还以为也会卖个破绽来让我抓呢！”
那是情势所逼，不是为了救人就是为了减少损失，快速结束战斗又不是唯一原因，不过东嫤不打算解释，应得毫不客气：“打你不需要露破绽。”
打过一架心情也变好了，说完就松手跑到逯儿身边将人拉起来，“热得很，我们回马车上休息吧！”转头让越明鸥去给衮吉搭把手，然后拉着逯儿就走。
纳仁头回见比自己还嚣张的人，被狂妄语气气得翻过身来，大声喊叫又显得自己气急败坏会很没面子，于是闷声躺在地上对天挥拳蹬腿。
越明鸥对这份憋屈感同身受，站在一边劝：“打不过很正常，好在东嫤性格直爽，有什么不满经此一役也就散了，灌酒的事情已然翻篇，衮吉就当是为弥补过失付出一点代价吧。”
纳仁听她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坐起来问：“公主也吃过亏？”
“嗯。”不想承认也得卖这个人情，她可不想夹在中间。
既然大家都是公主，大家都在东嫤手上吃瘪，那就很公平了，公平可以打消心中的不服，有人和自己有相同遭遇让纳仁心头畅快许多，遂一骨碌爬起来。
“那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