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枝雀》十文烛

4、回忆

　　阮秦是真的痛苦。她没想到都这个年代了，自己的家人依旧像活在清朝一样，张口重男轻女，闭口传宗接代。

　　她花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去逃离，却总在某一刻轻易被拉扯回去。

　　究竟中了什么毒，才会让他们坚定认为生女儿罪不可恕？
　　阮秦无力去想。
　　她没有能力去改变别人，特别是自己的家人。她只能逼迫自己向上爬，不断向上爬，远离那些试图同化她的僵尸。

　　是，他们就是一群僵尸，活着的僵尸。她爸、她妈、她姐、她弟、她的亲戚……
　　而她和她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她吹，她从小就是全家、不，全村最聪明的崽，和她同辈的42个小孩没一个比得上她。她最早学会爬，最早开口说话，最早学会走路，学会跑，学会跳……她无论学什么都又快又好。

　　等到了上学的年纪，她次次都能考第一。从村里的小学考到乡镇的初中，又考到县城里的高中，每一次的升级都在创造奇迹。
　　没办法，谁让她是村小学第一个考上初中的，又是乡初中第一个考上县高中的人呢？

　　她急切地想要改变命运，因此比所有人都更努力。不然的话，按她爸妈的设想，小学毕业就该打工去了，打个几年工就该嫁人了，然后一路生生生——就像她姐。

　　至于没完成义务教育违法怎么办，不到适婚年龄就结了违法怎么办，别管，她爸妈自有对策。

　　阮秦无数次想要举报他们，却又无数次灰心放弃。特别是当她爸妈让她姐休学时，她姐“哇塞”一声立刻扔掉了书包，高兴得又蹦又跳，就差没敲锣打鼓庆贺了，看得阮秦绝望。
　　算了吧，人各有命。她姐喜欢，对她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活法。

　　没过几年，她姐就嫁了。

　　可阮秦并不喜欢。
　　她在她姐身上看到了对她来说生不如死的未来，于是便开始争分夺秒和命运赛跑。

　　当她爸妈想让她小学毕业就休学时，诶嘿，她考上初中了，还是第一名；当她爸妈又想让她初中毕业去打工时，哎嘿，她考上高中了，又是第一名。她爸妈敢不让她上学，校长老师第一个不答应——她为学校争光了呀！

　　她爸妈就这么又是生气，又是骄傲的，心情复杂地供她读完了高中。然后，她高考落榜了。

　　她故意的。

　　她考了全县第一，却没有填报任何大学，而是被市里一所复读学校花三十万重金挖去，当他们的活字招牌。
　　这笔钱，她悄悄留下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年，经过一年的复读，她考得更好了，全市第一，在省里也名列前茅。
　　她收到了来自江城大学的橄榄枝。

　　当时她连江城大学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出身乡村，没见识，除了那两所全国人民都知道的大学，她再也没听说过别的。她的成绩能让她进那两所大学的任意一所，她原本正打算在这两个中间选一个。

　　结果江城大学来了，带着它的六十万奖学金。
　　阮秦心动了，当年9月就扑进了江城的怀抱。

　　当然，这笔钱，她同样没有告诉任何人。加上复读学校给的三十万，她一共坐拥九十万，终于实现了脱贫致富奔小康。

　　来到江城的第一件事，便是疯狂买买买。手机，电脑，八达通，新的衣服，新的发型，生活用品，护肤水，化妆品，美甲，耳环……她用一周时间让自己完成了蜕变。

　　而她的名字，也由原来的“瑟瑟”变成了阮秦，八百里秦川的秦。这是她在老家做的最后一件事，用以纪念那令她既深深厌恶又无比感激的、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她不知道那一片黄土地是如何养出了精明市侩又爱漂亮的她，她仿佛天生与它格格不入，直到来到江城，来到这个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她才找到一点归属感。她无比确认这才是她喜欢的地方，她该呆的地方。

　　但现在，她还没有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不过没关系，她还年轻，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天堂的大门，她将有大把机会。
　　她要忘掉过去，在新的世界里向前看，拥抱一个更美好的自己，不再沾染一丝黄土地的尘埃。

　　也幸好她在入学前就完成了形象大改造，才没有受到同学们的嘲笑。原来那些她曾以为触不可及的时尚，只不过是他们的日常。

　　她捏了把汗，又迅速为自己报了一个语言速成班，用最短时间纠正了自己外语和江城当地语言的发音。

　　裴让知道后直呼牛啤，赞她不愧是学霸。他比她还早来江城好几年，却怎么都说不好本地语，白得一个“阿灿”的谑称。

　　然而阮秦对自己的调整却不止于此。举止神态、穿衣搭配、饮食习惯、口头禅……每一个微小的细节她都会留意纠正。直到现在，只要她不提，没有人能猜到她居然来自那样贫困落后的一个小山村。

　　就连方源都以为她是大陆某中产家庭的富养女。

　　很成功吧？阮秦得意又怅然。
　　没有人能够轻易抛却原生家庭，而不带一丝痛苦，阮秦也不例外。

　　她要学会带着痛苦继续勇往直前，那不是她的耻辱，而是来时路。

　　往后两天，她妈没再骚扰她，也许是真的被她说的“检查结果不准确”给唬住了，也许是又在老家那边找到了新的门路，不需要她了。
　　无论如何，阮秦都很高兴，她不干这缺德事。

　　周一下午有门必须要上的课，阮秦干脆找医院租了把轮椅。这事立刻传进了方源的耳朵里，他火急火燎地托人给她送来了一把新的。

　　有穆辰的威胁在，他变得非常乖觉，别说在她眼前现身了，就连聊天软件都歇火了，这两天里没给她发过任何一个消息。不过倒是在朋友圈开启了刷屏模式，一会儿分享一首新歌（一看歌名：Sorry），一会儿上传一张自己拍摄的蓝色风信子（一搜花语：忏悔），各种暗戳戳蹦跶，看得阮秦直乐。

　　她才不原谅他。

　　最后，方源实在没辙了，只能厚着脸皮请穆辰出马。

　　穆辰当天正好没事，便情愿当一回使者，将一枚从南非订制的戒指送到了阮秦面前。

　　“别误会，不是我，是你男朋友。”穆辰说，姿态比上次见面更加闲适，也许是知道了她不会再闹事给他们惹麻烦。

　　“是前男友。”阮秦毫不客气地将那戒指连盒一起推开，“他凭什么认为出了这种事情后，我还愿意跟他保持情侣关系。”

　　穆辰笑道：“我也这样说，可惜他偏不信邪，非得试试。”

　　他看了眼那枚被阮秦推远的戒指，说：“他对你倒是挺上心。阿源这孩子我知道，他以往……从来没有这样过。”

　　阮秦发出一声嘲笑：“呵，还能有什么原因，无非就是没吃到呗。到嘴边的鸭子飞了，任谁都要遗憾几天，这有什么奇怪。倒是他能请动穆总您过来当说客我是真没想到。”

　　穆辰失笑一声，否认道：“我不是来给他当说客的，就想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ᓫ(°⌑°)ǃ
　　阮秦受宠若惊，立刻说：“好着呢好着呢，再有几天就能下地了，保证不耽误寒假给穆总您打工。”
　　她内心疯狂擦汗。

　　穆辰给她一个无奈的眼神：“我看起来就那么像一个豪无人性的资本家吗？”

　　“不不，您的外表还是很和善的。”阮秦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穆辰：……
　　他将手机屏幕亮给阮秦：“加个好友？”

　　咦咦？
　　阮秦看着闪亮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二维码，心中的震撼堪比三级地震。她不禁沿着手机递来的方向抬起头问：“可、可以吗？”

　　穆辰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作势收回手机：“过时不候。”

　　“哎别别，我加，我加。”阮秦连忙扒拉住他的胳膊，火速扫描添加同意一条龙。
　　几秒钟后，穆辰的名字就出现在了她的好友列表。

　　“呼——”她终于安心了，很高兴。

　　这绝对是意想不到的收获！她毫不怀疑整个泰丰基金也没几个人有穆辰的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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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秦喜得眉开眼笑。

　　穆辰越看越乐：“就这么高兴？”

　　“嗯！”阮秦重重点头，“多难得的机会呀，全城罕有。”
　　她相信方源一定有，他们是世交，方源的好友列表里一定有穆辰。但她同样相信，他不敢分享给别人。

　　“哎，我果然还是太幸运了。”她忍不住感慨，又看了一眼穆辰纯白的头像，喜滋滋的。

　　“摔断腿的幸运吗？”穆辰补了一刀。

　　他甚少有这般放松的时刻，更别说还时不时露出笑容了。这个名叫阮秦的孩子很能吸引他，她的一举一动都很讨他欢心，看到她他就忍不住高兴，尽管这份高兴经常被他以各种方式隐藏起来。
　　而这一切，她都浑然未觉。

　　在阮秦提出想休息后，穆辰拿着手机去了走廊。

　　阮秦还没有睡着，隔着一扇薄薄的玻璃窗，他的声音正在隐约传来：“……送不出去，你那破戒指……3克拉，也好意思拿出手？人家一看就是……有修养，谈吐……聪明……肯定家里教得好啊，你怎么想的……家世……不会差的，父母应该属于比较有文化的那一类，清贵……你就算了，你不配……呵，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啊……我哪知道她为什么会看上你……”

　　明明他每一句话都在夸她，阮秦却越来越听不下去，只觉好似被一只大巴掌狠狠扇在了脸上。她鼻子发酸，眼眶通红，干脆用被子把头一蒙，假装已经睡着了，却偷偷咬紧了嘴唇无声哭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