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穆回枝

38、第 38 章

　　佀好好是第一次和别人合奏，她性格冷淡，之前不爱参加这些集体活动。

　　开学报名时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自从知道简易是从英国伦敦回来的，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他这样的人，如果我说喜欢女孩子的话应该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起码反应不会太大……问一下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这种心态让她报名。当时心里想的是就算在教室里说不上几句话到了合唱团也能搭上，旁敲侧击地问一问。

　　不过佀好好自己都没想到，她对这个问题的求知欲那么大，让她在体育课上就忍不住和简易说话。

　　一开始确实是带着目的的，运动会前的体育课上忽然脱口的问题打乱了计划，看到许愿和孟翡打闹，像一把发条，插进佀好好的背上。

　　平时一动不动的玩偶被人拧紧几圈发条再松手，那么事态就变得不可控。

　　而且，佀好好并不是普通的玩偶，先天性心脏病这一属性为她这个小玩偶的身份拔高，她的内部零件精细，经不得别的普通玩偶一样经得起摔摔打打，贴上了一个「限定」标签，使用次数明码标价。拥有者既期待它陪伴自己的样子，又担忧拥有的时长，在两者之间选择保守的那一方。

　　除非玩偶有自己的意识。

　　放在房间一直不动的玩偶突然动起来，对玩偶的拥有者来说，是喜悦看到它跃动，或者是惊吓感到灵异，又或者看到它木僵的动作，觉得“原来和普通的没什么区别啊”？

　　要赌。赌自己不会被扔进垃圾桶。

　　简易这几天都去了演奏厅，他已经练的差不多了，但合奏时佀好好认为自己有些拖后腿，请求简易和她配合练习。

　　“好好，你这里慢了半拍。”简易出声提醒。

　　佀好好拉弦的动作立马停下，眯着眼找刚刚那一段乐谱，“啊，是吗，抱歉。”

　　简易看佀好好脸色似乎不太好，精神不济，嘴唇微微有些泛白，关心地开口：“要不先休息会？我们已经练的很频繁了，你……”

　　还没说完，佀好好手里捏着的琴弓“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摇摇欲坠，就要一头栽倒在钢琴上。

　　简易眼疾手快地抓了两人因为嫌热脱下来的羽绒服垫在钢琴上，好在没有磕到头，这要是磕到可是要去医院缝针的程度。

　　“好好？你没事吧？”简易扶着她坐在琴凳上，佀好好双眼紧闭着，两只手捂着胸前，呼吸声很重。简易自己也经历过这种情况，处理起来临危不乱，“你的药呢？”

　　“在……衣服口袋里……”佀好好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简易连忙去翻，从里面找出一个小瓶子，瓶子上很清晰地写了药量，他倒出两片，佀好好一口吞下。

　　不得不表扬秩行的人性化，估计是怕学生们在演奏厅排练合唱又没带水杯，里面备了饮水机和一次性纸杯。简易迅速接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

　　“谢谢，我可以。”佀好好接过纸杯喝了两口，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好在意识恢复了。

　　简易从口袋摸出一颗大白兔，佀好好撕开扔进嘴里，奶香味一点点窜到味蕾里。

　　“是不是练的太累了啊，我们这几天从中午练到放学，你身体会不会吃不消？”

　　佀好好哭笑不得地摇头，这和他们的练习根本没关系，这种病就是无孔不入，不知道下一次发病是什么时候，不折不扣的噩梦缠身，总能让她在恬静的生活中惊醒，恐吓一番又悄然无声地溜走，但你很清楚地知道，下一次它还会来的。

　　正是如此，她从小总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别人上体育课玩闹她只能坐在一边看着，军训请假，面对的是已经一起度过一星期军训生活的新同学们。

　　孤立？算不上。大家都没那么恶毒，最多只是没人在意，都自己找自己玩的好的朋友，留她一个人安静地在座位上看书，也会有人和她搭话，但佀好好不善言辞，只会用几个“嗯”“好”来解决。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这种性格居然也会有男生给她表白。

　　初中运动会上，教学楼后面的树林里。

　　操场上还有学生们加油喝彩和主持人解说的声音，回荡在佀好好耳边的还有面前这个男生，捏着一封白色的信封，断断续续地说着表白的话。

　　“佀好好同学，我注意到你很久了，我知道这个决定有点突然，但是我还是想请你收下我的情书！”

　　后面似乎还说了一大堆，但佀好好的注意力被不远处路过的一个女孩吸引了。

　　她穿着运动服，扎着马尾，额前还带着一条发带，从食堂那个方向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之后，先是眨了眨眼，一脸“我不是故意看到”的表情仓促地躲在一棵树后面试图把自己藏起来，很可爱，可爱到佀好好没顾面前人的表白就笑了出来。

　　“怎么了？”男生不明所以。

　　佀好好摇头：“没什么。同学，谢谢你喜欢我，但是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拿她挡一下枪，她应该不会生气吧？

　　男生失魂落魄地走了。

　　佀好好抬脚朝那棵树走过去，女孩满脸不好意思地出来：“那个，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不好意思。”

　　“没有，我不喜欢他。”

　　我不喜欢他，我喜欢你。

　　这个想法说出去一定会被人骂神经病，连佀好好本人都被心里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同学，你真好看，交个朋友吧。”女孩爽朗地笑着，高马尾在脑后晃荡。

　　“我叫佀好好。”

　　“佀好好……”女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真好听！”

　　“我叫许愿，许你愿望成真的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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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易，你知道，先天性心脏病就像一个隐藏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启动了倒计时，然后一切归零。”佀好好内心很平静，最近的发病频率比以前频繁了一些，不管这是不是什么预兆，她都不能做到置之不理。

　　从出生以来好像一直在等，等更好的治疗方案，等一袋又一袋的药，等父母的笑脸，等心电图的数据，等别人安慰时口中那个“以后”。

　　现在，她不想等了。

　　“以前我说，人各有命，天命难违，随遇而安，我也以为我能做到的。”佀好好在钢琴上按下一个键，do，“但我现在才意识到，在这场名为等待的游戏里，我本就没多少筹码，在这么下去，只能赔的很惨。”

　　简易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在思考佀好好说这些话的用意。

　　她葱白的手指又按下一个键，从do直接到了si，“我手上的筹码本就不够，最后总会出局，那么我为什么不大胆一点呢。”

　　说着，她站了起来，捡起地上的琴弓，“这次，就押上全部身家。”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简易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实在是太冒险，正如佀好好说的，这次如果赌输了，那么面临的是全面崩盘，到时候要是再想挽救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

　　佀好好没回答，整个演奏厅里安静地令人窒息。

　　少女穿着一件较为修身的冰蓝色针织外套，演奏厅冷色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周身的空气好似都降了几度，但却带着一种莫名吸引力，促使人想着，靠近她的话，还会是这么冷吗。

　　“还没开始，你现在还来得及。”简易补了一句。

　　沉默持续了五分钟。

　　佀好好终于开口了，语气是说不上来的轻快：“我刚刚在想，她会喜欢什么表白方式呢，在学校？水族馆？电影院？游乐场？喜欢什么花，实用的话还是零食花？当天要穿什么衣服，怎么开口和她说，同意了怎么办，拒绝了又怎么办。要不要顺便给她买个礼物，她最近好像没什么想要的。”

　　简易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佀好好担心的是这些，他还以为刚刚那么长时间的沉默是在权衡利弊。

　　不过现在说什么好像都没用了。

　　压抑了太久的心思一旦打开了闸口将一发不可收拾，喷涌而出的潮水以一种吞万千兵马之势排山倒海地冲来。

　　招架的住吗？

　　很让人担心。

　　“好好！”

　　一道声音把两人的思绪都扰乱了，纷纷回头朝门口看。

　　孟翡、许愿、余亦时。

　　三人走进来，许愿和余亦时手上分别拿着佀好好和简易的书包。

　　孟翡一屁股坐在演奏台上：“来这地太累了，下四楼再上四楼。”

　　许愿毫不客气地回怼：“我看你是体质太差，上个楼梯要死要活的，你看时哥也没像你这样。”

　　“那能一样吗，你俩都是找人来的，我是陪跑。”

　　佀好好问：“你们怎么来了？”

　　“这节体育课，我们直接偷摸把书包带下来，等会就不用上去拿了。”许愿从佀好好的包里抽出水杯，“练这么久累不累，喝点水。”

　　孟翡直接躺倒在演奏台上，丝毫不显脏，“哎呀，怪舒服的，要是我的床也有这么大就好了。”

　　余亦时看了一眼:“你可以和学校申请就睡在这，还不用拖地。”

　　“恶毒的想法。”

　　余亦时看到钢琴上的衣服，再看看简易外面只有一件卫衣，拍了拍走神的简易：“把衣服穿上，小心感冒。”

　　“哦……”

　　孟翡盘腿坐着，手掌撑着下巴：“诶，你们练的怎么样了，给我们看看。”

　　简易侧头看向佀好好，从刚刚他们聊完的结果来分析，她现在应该想把最好的那一面留在舞台上。

　　果然，佀好好摇摇头：“我还没怎么练好，不丢人了。”

　　孟翡：“简易，你来一个呗，听说你还是钢琴十级，快让我开开眼。”

　　余亦时也看着他，至今为止还没看过简易弹钢琴，也有点想看。

　　“行吧，那我随便弹一首。”

　　简易想了一会，以前他最喜欢的是《你的名字》，不过很久没弹，周末在家练习也只是没走心地顺了一遍，好在谱子还能记得。

　　耳熟能详的旋律渐起，飘荡在空旷的演奏厅中。音乐总是有一种魔力，像一片湖，在湖面上波动出涟漪，涟漪就会随着水波忽悠忽悠地展开一大片，最后又重新归于宁静。

　　三人都很认真地在听，佀好好的目光一直在许愿身上。

　　我的心事就像这首曲子的曲名一样。

　　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