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桑果》辜谚

10、俞果

　　黎明之初，霞光从后山向外不断蔓延出去，浸染了半边天空，另一半则被尚未落下的月亮霸占着。
　　明暗交叠处，仿佛一条生死线，一阴一阳，把天空分割开来。

　　俞果走到村尾，站在学校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值班老师正靠在门边呼呼大睡着，大门被上了锁，学校内漆黑一片。

　　他顿时感到非常委屈，嘴一撇，眼里就泛起了泪光。

　　每当他叫醒值班老师打开门后，他走进校园就像就走入了无尽的黑暗中，阴森森的，他总是会害怕得小跑起来。

　　摸黑走进教室后，他会把灯全部打开，可尽管如此，灯光也并不明亮。

　　他坐到座位上后，就趴在桌子上打盹。
　　但他几乎没什么睡意，只是想窝在座位上，减少自己与世界接触的空间，让自己不再那么害怕。

　　他抱怨俞桑过早的把他叫醒让他去学校，并不是不满于没让他睡好觉，而是他不愿意一个人面对黑暗，更不想在这安静得令他感到恐惧的教室里缩成一团，以此来度过空无一人的清晨。

　　俞桑以前虽然脾气也不算很好，但从没有无缘无故地凶过他，更没有打过他。

　　可自从妈妈走后，俞桑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一开始是对他不关心不在意。
　　那时的他觉得爸爸没有妈妈那么什么事儿都爱管着他，让他觉得自由自在的，快乐极了。

　　但后来爸爸对他越来越疏忽，甚至吃饭时随便给他买个馒头就能敷衍一顿。
　　现在的爸爸一不高兴了就会骂他，这一次，在酒精的作用下，竟然还动手打了他。

　　他昨晚待在房间里，委屈得哭个不停，可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因为他害怕被爸爸听见，只得用牙齿咬着被子，把呜咽声全都吞进了肚子里。

　　整个晚上他都没有睡好觉。
　　一是被身上疼得睡不好，二是因为一闭上眼就是俞桑打他的画面，让他不敢再闭眼。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无声地不知喊了多少次“妈妈”。

　　在他感觉到时间流逝了很久很久之后，天空才逐渐亮了起来。
　　他换好衣服下了床，穿上那双不合脚的布鞋，小心翼翼地开了房门，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果果，站那儿发什么呆呢？”身后响起呼喊他名字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唤了回来。

　　他回过头去看，就看到马忠平站在对面房屋的门口，正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

　　他礼貌地喊了一声：“马爷爷早上好。”

　　“好好好，”马忠平仍是笑盈盈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身后的学校，说，“怎么不进去？”

　　俞桑摇了摇头，双手捏着衣角没说话。

　　见马忠平开口还想说些什么，他捏着衣角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又松开，然后转身跑走了。

　　身后的马忠平不断地喊他，他回过头去，见马忠平正想迈腿跟上来，却被刚走出门口的田芳给阻止了。

　　他跑到后山的山脚，抬头看着这座巍峨矗立在眼前的山，想到了从小听来的关于它的传说，让他不由得退后了几步，一时止步不前。
　　可那山此时被霞光笼罩着，彰显出壮丽又明媚的景象，让他心中的畏惧感随之减弱。

　　于是，他给自己鼓气一般狠狠地握了握拳，便向山路冲了过去。

　　山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难行，再加上他那双不合脚的鞋子像是抹了油一般，走不了几步就会从脚底滑出去，使他走得狼狈又疲倦。

　　走了很久之后，他终于累得走不动路了。
　　脚底也由于时不时地踩在地上的缘故，被地上的小石子给硌得生疼。

　　他想要先休息一下，便坐到一块大石头上，摘着旁边的桑葚吃。

　　第一颗和第二颗都是甜的，他惬意地又摘了两颗。
　　第三颗有些涩，使他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第四颗是苦的，苦味直刺向味蕾，让他一口把那颗桑葚像吐血一样地吐了出来，之后还不断地啐着口水。

　　他吐着舌头皱着脸，一副悲催的表情。

　　等口腔里的苦味儿消散后，他才弯下腰，打算用手把脚底粘上的小石子给扫下去。

　　他先是翘起右脚，脱了鞋，把鞋扔到了地上。
　　在他刚把手放在右脚脚底上时，突然从草丛里窜出一只黑猫。

　　那猫跑到他立在地上的左脚脚边，贴着那条腿亲昵地绕了个圈，还不停地“喵喵”叫着。
　　他见状，笑着正想伸手去抚摸它，就见它轻轻跳跃了一下，躲开了他的手。

　　这一跃就让它跃到了被俞果扔在地上的那只鞋子的旁边。
　　黑猫抬起前抓踩了踩那只鞋子，又探出脑袋嗅了嗅，最后把它衔进嘴里给叼了起来。

　　俞果紧张地看着黑猫，生怕黑猫叼着鞋子跑走。
　　黑猫也回过身来，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看。

　　他朝黑猫伸出手去，用商量的口气说：“猫咪，乖，把鞋子还给我好不好？”

　　黑猫仿佛傲慢地瞪了他一眼，非但没有把鞋子还给他，反而转身逃走了。

　　“喂！回来！”俞果顿时大喊了一声，急忙站起来，双脚一高一低地跛着，追着黑猫而去。

　　他的速度并不快，可那黑猫始终在他目光刚好能看到的地方出没，就像是故意引着他前去似的。

　　他追着那黑猫跑进了一个山洞，又从山洞的另一边穿了出去。
　　但当他穿出山洞后，那原本就在不远处的黑猫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不见了。

　　他跟丢了野猫，一时失去了方向，便站在原地无望地环顾着四周。

　　山洞的这边跟那一边几乎一模一样，周围全都是树，树与树之间紧密地挨在一起，枝叶繁茂，形成了连视线也难以越过的屏障。

　　俞果没了办法，但他想着总不能站在原地发愣，于是便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在树林里不断奔跑起来寻找。

　　可没跑多久，他就突然意识到，天上那云层渗透出的霞光，不是朝霞而是晚霞。
　　因为他发现，从他出山洞到现在，天上的光亮越来越暗淡，反而是月光逐渐显露出来，吞噬了霞光，打破了明暗交叠的平衡。

　　他当即就慌乱了起来，想到自己竟然在山上耽搁了这么多时间，回到家后，肯定又免不了被爸爸一通骂。

　　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少了一只鞋子的脚，更加的难过，心想：爸爸要是知道他给我买的新鞋被我弄丢了，肯定又要打我了。

　　但同时他也知道，就算他再害怕面对俞桑，无论如何，最终他都还是得回家去，所以趁着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还是赶紧回去为好。

　　拿定主意后，他便朝着下山的路跑去了。

　　好不容易下了山，从山脚走到村尾时，他竟觉得有些不对劲：眼前的一切都跟他记忆中的大不相同。

　　原本是学校的地方此时变成了一排茅草屋，而学校对面原本是马家的砖瓦房也变为了两栋土坯房。

　　俞桑见到这样的场景，猛地瞪大了眼睛，又紧紧闭上，再睁开眼时，见到的仍是陌生的村道。
　　于是他惊恐地往前跑去，想看看自己的家会不会也变了模样。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祈祷，甚至想着，他宁愿被俞桑狠狠地打一顿，也不要看到自己的家消失不见。

　　当他抱着一线希望跑到自己家附近时，看到的却只有一片种植着蔬菜的土地。

　　眼泪顿时漫上了眼眶，他惊慌失措地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周围有人听到他的哭声，开了门走出来看。

　　那人一见是个大哭着的孩子，正想上前来询问。
　　俞果却抬起手用胳膊抹了把脸，就又朝着村尾跑去了。

　　就在刚刚他呆愣了一段时间之后，突然反应过来，他之前穿过了一个山洞。

　　他意识到，正是在穿过这个山洞之后，一切才变得诡异了起来。
　　接着他又想到，如果再从山洞这边穿回去，说不定就能顺利地回到那个他熟悉的雾村了。

　　于是他原路返回，又跑上了后山。

　　可当他再次走进那山洞时，却惊奇地发现，山洞的另一端是封住的，也就是说，他根本无法从洞穴中穿到另一边去。

　　起先他以为，后山上的山洞不止这一个，而让他穿过来的那个山洞肯定在另外的地方。
　　于是他又转身出去，想要找到他之前穿出的那个山洞。

　　可无论他怎么找，都没有再看到除之前那个之外的另一个山洞。

　　最终，他实在是没有了办法，只好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山洞里。

　　进去之后，他便跟一个人在学校里窝在坐位上时那样，坐在山洞深处靠墙的地方，双手环住脚，把头埋进大腿里哭了起来，整个人也止不住地颤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哭得有些累了，哭声也就慢慢地减弱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仿佛听见了洞口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封闭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进来的是谁，更不知道那东西是人是鬼。

　　他又想起了那些吓人的传说，害怕得收住了抽噎声，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发出的声响会引得那怪物进来吃了自己。

　　“果果，你在里面吗？”

　　俞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俞果抬起头，睁大了双眼，惊喜得无声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爸爸？”

　　“果果！快回来！”
　　俞桑的声音又传了进来，让他确定这不再是幻觉，于是连忙站起了身。

　　在他正要往前迈步时，由于自己太过于激动，脚上一使劲蹬地，左脚上的那只鞋子就从脚底滑了出去，被甩在了身后。

　　他随即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没忍住提高了音量“啊”了一声。
　　但此时的他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只是向后瞥了一眼躺在不远处的那只鞋子，就回过头，想要赶紧跑出洞去。

　　可当他刚一回头，张开嘴正想喊一声“爸爸”时，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就被一枪射中了额头，身体摇晃了一下，当即就面朝地扑了下去。

　　鲜血从额头和嘴里流出来，哭得红肿的眼眶里漫出了泪水，眼泪混合着血液，滴在了地上。

　　他的手指微微地颤动了一下，耳边有脚步声靠近，又模糊地听到了几声吼叫，最后是脚步远去的声音。

　　他的呼吸也随着那脚步声的远去而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