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云见月》金砚铃铛

14、全文重制版 这一次，那

　　因为被傅云归气到，陈见月一连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中秋假期第一天，安窈杀青回来，两人便准备去新街汇大吃一顿！

　　“天！你怎么瘦成这样？”在高铁站接到安窈后，开车去新街汇的路上，陈见月惊讶。

　　一个月不见，安窈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彻底瘪下去，以前穿正合适的衣服变得松松垮垮，直角肩都瘦出来了。

　　安窈躺在副驾驶上，抹一把辛酸泪，“别提了，我一去就叫我减肥，说我的脸在镜头里太大了，这一个月我是吃也吃不饱，饿也饿不死，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那你待会儿多吃点！敞开吃！今天全场消费陈小姐买单！”陈见月豪迈地说。

　　安窈闻言，感动地用脸去蹭她的手臂，“呜呜呜，还是回家好！”

　　陈见月平时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爱在网上搜罗一些美食，然后跟安窈一起去吃。她们这次去的这家餐厅名叫MEET，是新开的，听说很有名，评分很高，她早就想来吃了。

　　两人在餐厅落座后，仿佛鬼子进村，几乎把菜单上的招牌菜都点了一遍才肯罢休。

　　等待上菜的间隙，陈见月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坦白：“我……最近见到傅云归了。”

　　“傅云归？！”安窈本来饿得都开始啃餐前面包了，一听到傅云归的名字，顿时连手里的碳水也不香了，追问道：“是我想的那个傅云归吗？不是同名同姓？”

　　陈见月叹一口气，点点头，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随着她的讲述，安窈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最后气得直拍桌子：“这人怎么这样啊！亏我以前还觉得他不错来着！”

　　“当年的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他记恨我……也情有可原。”陈见月心里知道，在分手这件事上，她永远都是理亏的。

　　“那你还不是为了他？”安窈替她打抱不平。

　　当年的事情，安窈陪她经历了全程，亲眼看过她有多么伤心无奈，也知道她做出那个决定有多艰难。她也曾想过要去帮她找傅云归说清楚，可傅云归退学后仿佛人间蒸发一样，音信全无。如今十年过去，陈见月好不容易开始新生活，他却突然出现，还用这种态度对待她。

　　真是该死！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安窈问她。

　　陈见月想起那天的情形，耸耸肩苦笑：“我跟他大吵了一架，他应该不会想再看见我了。”

　　“我不是问他怎么想，我是问你。”安窈认真地看着她，眼神关切。

　　陈见月沉默地转动着手中的水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在她指尖留下湿润的痕迹，“我……不知道。”

　　刚认识陈见月时，看见她追傅云归的态度，安窈还以为她没心没肺、没有情根，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是个隐藏的情种。

　　这就是初恋的杀伤力吗？

　　想到这里，安窈只觉得口中的面包都多了几分酸涩。

　　她无意识地咀嚼着，越咀嚼越觉得这面包的味道似乎……有那么一点……熟悉？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异样，陈见月抬头问。

　　安窈摇摇头，甩开那个还没来得及捕捉的念头。

　　恰好这时服务生端上牛排意面，她立刻拿起刀叉，气势十足地宣布：“什么男人，什么爱情，统统滚一边去！这世上，唯有美食不可辜负！来！吃！”

　　原本还有点沮丧的陈见月瞧她这副架势，终于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会心的笑容，也拿起桌上的刀叉朝她举起：“吃！”

　　两人胡吃海塞了一番，撑得肚皮都快要爆开，各自躺在沙发椅里不能动弹。

　　安窈朝自己的脖子比画了下，“不行了，我已经到这儿了，我不吃了，你吃吧。”

　　陈见月也已经撑到再多吃一口都会“哕”出来的程度，艰难道：“我也吃不下了，打包吧，你带回去吃。”

　　明明不久前还让两人垂涎欲滴的菜品，此时却仿佛烫手的山芋，谁都不想沾边。

　　安窈直摇头：“我不要，你点的，你带回去！”

　　陈见月计算：“那这盘是你点的，这盘你带回去！”

　　姐妹就是，好的时候是天下第一好，到了餐桌上，一粒米都要分得清清楚楚！

　　从餐厅出来以后，在新街汇又溜达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等胃里的食物消化得不那么难受了，陈见月才开车把安窈送回去。

　　回到家后，安窈发来消息，说近期都不要喊她吃饭了，她得“厌食症”了。

　　陈见月对她今天在餐桌上的战斗力很不满意，随手回了个“击毙你”的表情包。

　　正准备放下手机去洗澡，手机忽然又震动起来，陈见月翻过来，发现是母亲周宛兰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你在哪儿？”周宛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惯常的询问。

　　“在家，准备去洗澡。”陈见月站在餐桌旁，机械地回答着。

　　“吃了吗？”

　　“吃了。”

　　果然，寒暄不过三句，周宛兰便切入正题：“侯阿姨的儿子，卓凡哥哥，你还记得吗？他工作调动来京南了。这次中秋节他在单位加班没回来，你们两个见一见，以后在京南也好有个照应。”

　　周宛兰口中的那位卓凡哥哥，陈见月只在小时候见过几次，大抵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她印象不深，也并不想去见他。

　　“我……”她试图拒绝，但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周宛兰打断。

　　“时间和地点卓凡都定好了，我已经把他的手机号发给你了。明天记得穿得体些，别总是邋里邋遢的。”

　　她说完，不等陈见月回应，电话就被挂断了。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团郁结的气，堵在心口。

　　陈见月知道，所谓的“见一见”，其实就是相亲。

　　从硕士毕业开始，父母就有意无意地暗示她该找对象了，每次都被她以要继续深造为由搪塞过去。如今她博士毕业，工作稳定，这个理由再也站不住脚，周宛兰便也不再掩饰。

　　陈见月只觉得荒谬至极——

　　上大学时，他们宁可逼她退学也不同意她谈恋爱，现在毕业了，却希望她立刻找个对象结婚。他们到底是把她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一个可以任意摆弄的木偶？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堵得她心里难受，连带着胃也疼起来。

　　她将手机扔在沙发上，去药箱里拿出几盒常吃的胃药，倒在掌心一口吞了下去。

　　起身走向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不认识她是谁了。

　　尽管不情愿，第二天傍晚，陈见月最终还是穿戴整齐出了门。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挡风玻璃外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像一条永不停歇的金色河流。

　　陈见月忽然想，如果这个世界是一场模拟人生游戏的话，那她大概就是里面最普通的一个NPC——按部就班地读书、工作，现在正要前往系统指定的地点，完成“相亲”这个任务。

　　每一个路口都有车辆汇入，又都有车辆离开，井然有序得令人窒息。

　　她握着方向盘，感觉自己不过是那千万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小人之一，沿着既定的轨迹出生、成长、结婚、生子，然后开启下一个循环。

　　车子停在商场的地下车库时，她甚至不记得这一路是怎么开过来的。

　　乘电梯到达目的地所在的商场餐厅门口后，陈见月做好心理建设，正要推门进去，却冷不丁看见玻璃门上倒映的自己。

　　门上的倒影里，她穿着一身得体的小香风套裙，妆容精致，连头发都仔细打理过。周宛兰要是看见，一定会满意地点头。

　　可倒影里的这个人一点也不快乐，嘴角下垂，眼神黯淡，是难看的苦脸。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独自踏上开往京南的高铁时，列车启动，她在车窗玻璃里看见的，是一个笑脸。

　　十年后的倒影和记忆里的笑脸重叠在一起，形成鲜明的对比。

　　就是这一瞬间，她松开了门把手。

　　玻璃门上的倒影缓步向后退去。

　　她忽然不想进去了。

　　也许逃避只是暂时的，也许BUG终将被修复，但这一刻，她只想做个自由的小人，哪怕只是短暂脱离那个被设定好的程序。

　　电梯门再次缓缓合上，映出里面如释重负的一张脸。

　　这一次，那个小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