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抵八十六千 患病 ...
-
12月初寒霜夜里三点。
医院值班医生相继走的差不多,任涛是刚升职的副主任,他稍微收拾了一会,准备叫上隔壁办公室的江随一起走,推开门,发现里面毫无一人,刚刚走过一名护士,他开口问:“江主任呢?”
护士迟疑思考,答说:“江主任,半个小时前有一台紧急手术,现在应该还没做完,副主任低找他有事吗?”
任涛点头:“是找他有点事,你去工作吧。”三言两语打发了护士,自己去手术室门口等待,约莫半个小时,江随出来了。
任涛喊住他:“江主任,你今天回家吗?”
江随眸光涣散,他的样子看上去非常疲惫,刚刚换完手术服,额头渗出汗,脸色嫣红:“不了,我在医院住。”
任涛看出他的不对劲,犹豫着问:“江主任,你怎么了?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你回去吧。”江随眉头紧锁,眉弓尽力伸展,强迫自己清醒。
任涛实在担忧,但知道江随的脾性,话到嘴边,又变成了:“那好吧,那我先走了?”
江随沉默不语,任涛立刻会意,抓紧溜走。
江随站在原地,盯着某一处出神,神不知鬼不觉的往前挪了一小步,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现在的自己有多虚弱,他看过无数病人,显然已经知道现在这种状
意味着什么,可他谁也没告诉。
星辰出现,天边的颜色略淡,一直延伸到最下面。
江随夜里做完手术出来后晕倒的事情传遍整个医院,导致急救室里的病人都惶恐不安,尤一只蚂蚱不知归处,寂寞而孤落。
同为医生的同事第一时间检查, 发现江随的病症意外像“淳肝病毒”,现结果未出, 谁都不敢妄自猜测,所有人都为了江随等待。
结果出来时,实在是太让人惋惜悲痛了!
阅病无数一身清明的江医生感染淳肝病毒,初鉴定竟是中期,幸好还没有重度扩散。
病房屋顶上的白色灯泡格外刺眼,江随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现,像是早就预知的一副悠然,同事前来探望,江随勉强动动身体,摇头说:“你们回去吧,我自己就可以。”
任涛算是熟悉江随的一位,虽然江随只在这里工作了三个多月,但却为整个东西部贡献不少的医疗技术,研制出了能够根治疗肝病毒的药物,所以听说他患病,没有人不为他担心遗憾,为疫情付出这么多的人,上天怎能这样待他?
待所有人都老后,任涛独自留下来,心里暗暗后悔,他昨天就应该不走的,江随那个状态分明就是病症嘛,是不是早一点发现,早一点关心,他是不是就不会这么严重?
“对不起啊,江医生。”任涛年龄和江随差不般大,心性态度却是两种极端,他本地人,工作三年,比不过在职三个月的人,在此时,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比不过人家,二年九月之差,职位是副主任和主任的差别。
江随撑开眼睛看他,张口欲落不落,他极其废劲,困难的说话:“对不起什么?"
任涛随意往一边拉了个椅子,坐在江随旁边,悔恨道:“我应该早关注关注你,你这个症状不知道得有多久了,哎,都是我…”
江随摇头,笔直浓烈的睫毛轻轻眨了眨,他说:“不是你。”
任涛看他废力说话的样子心里更加烦燥,他只好捂住他的眼,妥协:“好了好了,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江医生,你救过这么多人,上天会保佑你的。”
说完,他放下手,深深望了眼江随,起身拉开门出去。
江随重病染病毒的事情不仅引起全医院的关注,还引起市内新闻联播的播报,有记者上门采访,被上面人拦截,不方便接待采访。他作为附城第一中心医院的主任,代表去东西部担任医生主任,仅三个多月就救治了起几千余人,顺利在他的见解和接待病人病例研制出了能根治这个病毒的药,引起全国人民的关注和
对疫情的帮助深重,对于社会创新意义重大。
徐欢平时不喜欢看娱乐新闻,前几天听宋程说
的这个牛逼人物,她闲来无聊回去就让鹿鹿放新闻看,碰巧刚刚参加完杂志拍摄,闲来放松,自己躺在沙发看。
新闻联播正在播报今日疫情情况,并偏重讲解在疫情中表现卓越的主任医师,这个江主任,徐欢对姓江的人都格外敏感,她想继续听下去。
此时,郑沁开门进来,好奇问道:“怎么还有心思看新闻?电影细节琢磨透了没?”
徐欢看的起劲,随口敷衍一句:“透了透了。”
郑沁在门口换鞋,走近,看到电视里的新闻,顺势攀谈:“光看新闻,你知道这位江主任在今天凌晨两点左右被查出已身患淳肝?”
“什么?!”徐欢一脸懵,她脑海里突然想到某件不太好的事情,下意识拿手机打电话,第一时间打给江随,那边铃声响了几声,却无人接听,连着打了四五个,无论怎么打,都是无人接听。
“怎么办?他不接…”徐欢无奈的望着郑沁,她非常害怕这个主任医生就是江随……
郑沁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随即叹了口气,“诶,你们啊,我不知道怎么说。闹什么矛盾,非要到这种生离死别吗?”
徐欢现在听不得这种话,她知道如果这个时候患上淳肝,被救活的概率虽然不小,但手术没有成功的概率也很大,况且那种根治的药还是在实验阶段,没有人能够100%保证一定能救治……
想到这儿,她连最后一点理智都维持不住。
郑沁松口,有些许无奈的看了看徐欢:“别着急了,你急也没用,我帮你打电话问问,那个江主任是不是你想的江医生。”
徐欢静静等在一边,郑沁打完电话直接下了结论:“是江随。”
徐欢几乎是想也没想的准备要收拾东西,这种不管不顾的模样,郑沁连忙阻止:“不是你多大了徐欢,你真就这样抛弃所有去找他?你疯啦?”
“他都染病了!!!他做了那么多,凭什么要他一个人承受这些?“徐欢手动作一顿,本就难过恐慌的心情刹那间被推入高潮,她是用了喊的力气,情绪异常激动。
郑沁不可能就这样放她走,紧紧追问一句:“他不能承受这些,你能?你的前程能吗?现在是你热度最好的时候,你不呆在这里继续工作,像以前一样消失匿迹,最后连粉丝都不再记得你,到那时候才后悔还来得及吗?”
徐欢眸色从激烈冒着火星,再到平静毫无波澜,像是只需两秒,她算是彻底静默了,然而并不是妥协,她把最后的东西收拾完,缓声道:“可我不会后悔,谁说前程和他只能要一样?我去找他,是因为我爱他,我是他的女朋友,我不会让他一个人无依无靠,他现在需要我。我也不会忘了自己的工作,顶流的位置终有
一天我会拿到,这些根本不用别人提醒。我懂得,都懂的。”
郑沁无声盯着她的眼睛,深瞳黑目的干净,脸色霜白无光,但眼里的坚定和势在必得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让她想起了她在第一次看到徐欢的那张照片,并要人四处寻找,见到她本人的第一刻,就觉得,她的眼睛深邃且有神,双目含情的同时又盛满坚锐志气,这种长相是天生适合大屏幕的人。
现在,郑沁不得不承认,她的眼光没错,凭借一部配角就能展露头角,女主戏频频爆火,一步一步,她走得每一步都算数。
徐欢的事业心,郑沁不能不认同,虽然每次都会偷跑出去,但在重要场合和重大戏份面前,她总能对着摄像头展现她状态还最好的一面……
良久,郑沁轻轻吐出一口无力的气,她走向徐欢,接过她的行李箱,伸出一只手在她散着的发梢上细细抚了抚,静默片刻,她在安静的空气中,似是自叹又似是难喻:“徐欢,自从把你签到我手下,我从没刻意的管你什么,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因为我觉得你有自己的想法,你已是成年人,工作与感情能够分辨的很清楚,但是今天我觉得你太冲动了。”她抬眼望了一眼徐欢的反应,徐欢咬着唇,手指紧紧蜷缩在一起,面部控制得体,没有动怒的神情。
郑沁看着看着突然笑出声,红唇微张,嘴角漫扬:“所以冲你刚才那番话,作为你的经纪人,我非常满意。都睁着眼闭着眼放你那么多次了,这次情况确实不该放你,世事难变,我也理解……你的决心我听到了,但是你的行动在你回来之后我必须要看到。还有跟粉丝交代好,要是他们把你忘了,我可不管了。”
徐欢猛地转过脸,撞进郑沁的视线里,她惊讶的问:“真的?你…你同意了?”
“不同意能怎么办?感觉你刚刚要把我吃了!”
郑沁翘着嘴,压低声音自喃。
徐欢终于不再紧绷着脸,是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想拉箱子,却被郑沁抢先拉走,她回头说:“愣着干嘛?飞往东西部的还有两个小时起飞!快点我送你去机场!”徐欢追在后面关门。
“东西部…哎算了,我不多说,反正你自己也偷偷去过一回,危不危险你自己也清楚,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为公司和粉丝着想,一定要注意安全,平平安安回来,两个人。听到没有?”郑沁看徐欢即将进站,沉默一路的她终是没忍住叮嘱。
场内风大,两个人的发丝被吹得凌乱,余光挡住一切建筑。
徐欢愣在原地,她动作迟顿的摆了摆手:“好,一定。”她这样回应。
人群密集,徐欢装扮严丝合缝,郑沁一眼认出她,她算是从很早以前就认识徐欢了,也是像看孩子般看她从稚嫩走向成熟,明星这条路不好走,能一个人前往异地找她爱的人,勇气和行动力一定是成正比,能不怕任何困难与危险,大抵是因为爱吧。
徐欢从上飞机开始,平常从不晕车晕机的人,一连吐了三四轮,这于她,无疑是更大的灾难。
徐欢选了速度最快的飞机场列,仅仅三个小时就飞到东西部的机场,快速打车去医院。
徐欢一分一秒都不想耽误时间,她找到护士长问江随的病房号,护士长认出她,她是之前的投资人,过问过上面的人没有丝毫犹豫告诉她号码。
她在飞机上动用人脉关系,问了得有好几个医院医护人员,本是无可奉告,碍于她投资数庞大,与上面的人又有点关系,有几人回答了她的几个问题,具体是:“江随患淳肝确诊,并初鉴定晚期,醒过一次,现在又因为其种特殊原因而昏厥,情况危急。上面调用所有技术高超有实战经验的大医生来为江随治疗,所幸他平常锻炼,饮食健康,本就有自愈能力,各项指标也都正常,积极配合治疗,全愈的可能性很大。”
冬日寂廖,四周清静,空虚无人,却不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孤独伤感的气氛。
徐欢拉开病房门,慢慢往里走,她看见江随一个人安静的躺在病床上,五官依旧端正秀俊,身体完整的贴着床单,脸颊配戴呼吸罩面具,手背挂着点滴,眼睛
微闭,唇色苍白,没有一点儿血气,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平时工作严谨认真极少出差错的江医生?大相往庭,让人一时沉迷,难以分辨。
徐欢心脏止不住的疼痛,似被针扎过后钻心的痛苦,血液回流逆转,从身体各个地方穿过一遍,全部流干,难以明辨是真是假。
听到的与亲眼见到的只会更打击纯粹的心灵,慢慢的被苦难吞噬,直至看不到一个完整的自我。
她想,她与江随两个从相识到相恋,分别,重逢,和好,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不易,如果现在,或许只差一步之遥,再痛又何妨呢?可是,这一步未免也太难熬了吧?
江随的生病出其不意,打乱了她所有的心理防备,
尤一潭净水湖被打破了安静,从而爆发出洪水猛兽般鄂然,措不及防。
她没再好好看看他,他就要染病,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又有谁能受得了呢?
徐欢蹲下身,伸出手抚着他纤细瘦弱如柴的手腕已,细细摩挲,温度相传,触惑相抵,有种超越灵魂的共鸣。
她看着他,眼泪突然落下来,毫无预兆,流得越来越凶,嘴里呢喃着:“江随,江随…我好想你,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别睡了,快醒醒…”
哭声断断续续充斥在整个病房,门口有开门声,声音很小,不易察觉。
任涛打算为江随换药,刚在门口就听大喊大叫的声音,进来看到这一幕,他是真没想过,平常那么正经的江医生背后还有个大美女默默守护,他都震惊了,
张个大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欢感觉到动静,情绪还未完全抽离,她泪眼
婆娑,双眼泪水汪汪的,转过头看向来人,她问:“你是?”
“我,我我…是江主任的同事,我叫任涛,你好你好。”任涛结巴得语无伦次,勉勉强强说个大概,他补充道:“美女,你是江主任的…女朋友?”
徐欢用袖子擦去眼泪,她点头:“是。他现在怎么样了?”
“江主任的情况还好。有一件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前几天,还是一个月之前,东西部疫情状况又恶化了,疏散人群都做不到100%预防疾病感染,他当天晚上,顶着与院长起矛盾的风险都要去最危险的地方抗疫,回来就发烧了,以为是什么小毛病,都没太在意,等到现在……江主任,或许是不想耽误疫情救治时间吧…直到抗不住,以达到他身体的极限,才会导致现在这样的局面。”
徐欢扬起眉梢,提高音量问:“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开始疫情严重的?”
“一个月之前。应该是。我记不太清楚了。”任涛努力回想,在记忆里搜寻,模模糊糊地回答说。
“好。”徐欢回过头看着江随的脸,低声冲他道:“所以,你当初非要我走是因为疫情严重了还是因为别人?如果没有人告诉我,你是不是要一直闷在肚子里永远不会主动开口说?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你醒来,我们一起好好的,以前的那些事情抛置其外,把以后过好……”
任涛有些不合时宜的叹了声气,无奈:“江医生救治过那么多病人,他一定会平安康复的!”
“你先出去吧,我想单独与江随谈谈。”徐欢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像一团巨大的黑雾重重的将她围绕在一个地方,逃也逃不走,她快窒息了!
任涛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好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随手关上门掩离开。
病房重新恢复寂静,窗户未关,不时有风吹进,将徐欢脸上的泪吹成一道道神似结疤的泪痕,全部糊在脸颊,特别难受。
徐欢小心翼翼关上窗,轻闭眼不想看到任何东西,她素来心高气傲,是妥妥的心比天高的性格,此刻却打心底里涌出了“害怕”这个词,她不敢看江随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也不敢在此刻回想他们之间的美好,也不敢去想那些还未发生过的事情…
真的不敢想象,没有江随在的每天,她又该如何?
她真的无法接受,她记忆中的江随,对她特别好特别好的江随,如果真的有一天,她再也见不到他了,无论多想,无论多念,无论多思,他都再也不会来找她,她也再也见不到他,到那时她一定会痛恨吧?
分手时的恨,重逢时的怨与爱,现在的痛,都是真的,好不容易…马上就要迎接更好的生活和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他们,如今,什么都被破坏了,什么都没了……
最后,她至终至终都蹲在江随的病床前,埋头痛哭,根本停止不了的喧泄,是她从来都未曾体验过的情绪。
爱恨交织,反复试探,直到被所有的爱填满,回想过往,难以走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