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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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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九日,花滑男单自由滑赛事如期而至。
沈初坐在观众席,平静地观看着选手们的表演。冰场上的身影或表演欠缺感染力,或频频失误,毕竟是B级赛事,鲜有令人眼前一亮的发挥。她本对苏嶒安也未抱太高期待,然而,当广播念出“代表中国,苏嶒安”时,全场骤然响起的雷鸣掌声,让她瞬间意识到——他的实力,远超她的想象。
苏嶒安滑入冰场,简单绕场热身后,停驻在冰面偏右的位置,单膝跪地,姿态宛若一个受尽欺凌的无助孩童。音乐响起,他双手猛地向前虚抓,仿佛攥住一根无形的绳索,用力向后一拽,借力腾身而起。几个流畅的滑行后,他开始了第一组躬身旋转,后腿优雅上抬,冰刃轻触指尖,随即被双手稳稳握住。
“贝尔曼!是双手提刀贝尔曼!”解说员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在这级别的赛事中,能完成此等高难动作实属罕见。
紧接着,4T+2T连跳衔接甜甜圈旋转,再接抱腿蹲转……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让沈初彻底沉浸其中,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眼前这个在冰上光芒四射的少年,真的就是她平日里认识的那个苏嶒安吗?
音乐终了,无数冰蓝色的光影鲸鱼自场馆顶端“游”向冰面,将苏嶒安温柔环绕。他站在那片湛蓝的光晕中,粲然一笑,先前的压抑情绪一扫而空,宛如新生。
毫无疑问,冠军非他莫属。然而,当他领完奖牌,满怀期待地望向观众席时,沈初的座位却已空空如也——她刚才明明还在那里的。
沈初在苏嶒安表演结束后离席去洗手间。返回时,经过楼梯间,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声。她本无意驻足,却冷不丁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她哥哥的名字。心下一紧,她悄悄走近。楼道里光线晦暗,尽头是一间废弃的医疗室。这地方她小时候来过一次,那时她在此处拍戏,不小心划伤,哥哥曾带她来这里消毒。
她隐在楼梯上方的阴影里,与说话之人隔着一层阶梯,无声地掏出手机按下录音键。
“她真以为拿到第一个角色是靠实力?哼,天真!要不是她那个傻哥哥来求我,答应替我还清高利贷,导演属意的人本来是我!可笑的是,那角色我早就不想要了,她哥哥却自己找上门,还跑去跟那群债主理论……结果呢?被活活打死了。我的债,倒也就这么清了……”
沈初只觉得胸口猛地一窒,尖锐的耳鸣声贯穿大脑,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楼下的人警觉地抬头,小心翼翼地循声走上楼梯。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下,夏炽看着脸色苍白的沈初,扶着栏杆的手指节发白:“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初泪眼模糊,勉强认出眼前之人是夏炽,却根本听不清她的问话。
夏炽一把拽住沈初,见她毫无反抗之力,便用力将她向下推去。沈初脚踝本就有伤,站立不稳,瞬间滚下楼梯。手机脱手飞出,背面朝上落在几级台阶之下。
夏炽不顾后果地将意识昏沉的沈初拖进废弃医疗室。室内满地玻璃碎碴,每一步都踩出“嘎吱”的刺耳声响。随着房门“砰”地关上,沈初的意识愈发模糊,双手无意识地在地面抓挠,鲜血顿时渗出,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几分钟后,她绝望地睁大双眼,蜷缩在角落,熟悉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童年被反复关禁闭的恐惧再次将她吞噬。
她曾因幼时的经历患上幽闭恐惧症,虽已好转,此刻在双重打击下,病症再次凶猛地复发。她紧紧抱住自己,只觉得刺骨的寒冷包裹全身,心跳快得几乎要挣脱胸腔。
另一边,苏嶒安一遍遍拨打沈初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起初的不耐渐渐被不安取代。当他走到楼梯口,撞见一个面色苍白、神色慌张的精致女子时,心中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一把拉开楼梯间的门,向下冲去……
楼道里弥漫着夏季特有的潮湿霉味。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依次亮起,映出门上“医疗室”三个斑驳的字。门上的小窗后是一片死寂的黑暗。楼梯间的灯忽然熄灭,只有一缕微光从楼梯缝隙透下,照亮的正是沈初那只屏幕碎裂、显示着数条他未接来电的手机。
为确保不伤及门后的沈初,苏嶒安抄起墙边的硬物,猛砸门锁。锁具松动,他缓缓推开门,手机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沈初正蜷缩在左侧柜角的阴影里,手臂上伤口纵横,脸上也带着血痕,显然是双手无意识抓挠所致。
“沈初!”苏嶒安的心被狠狠揪紧,立即上前将她打横抱起。冲上楼梯的同时,他艰难地拨通了急救电话。恰巧回来的教练李嘉诚目睹此景惊呆当场,苏嶒安无暇解释,抱着沈初径直冲向场馆外——他必须争分夺秒。
救护车上,陷入昏迷的沈初不时呢喃着“哥哥”。苏嶒安的手和衣服都沾满了她的血,仔细看,他手臂上也嵌着细小的玻璃碴,沁出血珠。他紧紧盯着沈初苍白的面容,心底的恐慌从未如此强烈——他害怕她会出任何意外,哪怕一丝一毫。
手术室外,匆匆赶到的金志和李嘉诚气喘吁吁。苏嶒安简要说明情况,并解释了他与沈初的关系。金志抓着他的手连声道谢,苏嶒安只是摇头,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扇紧闭的门。
十几分钟后,医生走出:“病人情况基本稳定,伤口多,失血量大,但未伤及动脉和要害。若再晚些,后果不堪设想。昏迷主因是过度惊吓与精神打击。她……应该有相关病史吧?”
金志心头一紧,怒火中烧:废弃医疗室!怪不得……到底是哪个畜生干的!她原本已经快好了,这下肯定又复发了……
病房内,沈初静静躺着,缠满绷带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雪白纱布上渗着点点殷红。金志去办理手续,苏嶒安默默守在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金志带来的、略显泛黄皱旧的病历本,封页上写着“沈初”二字。一阵风自窗口吹入,纸页哗啦翻动。
苏嶒安目光一凝,定格在“重度幽闭恐惧症”的诊断上。他轻轻合上本子,关紧窗户,重新坐回床边,望着沈初安静的睡颜,陷入了长久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