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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幻梦(2) ...

  •   办公室一角茶几上烧水壶开始发出沸腾的啸叫,而房间内的二人相视无言、心怀鬼胎,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

      如有一阵冰气从那紧闭的大门下徐徐冒出,缠住玄烈的脚踝就不肯松手,一路向上将他膝盖以下全部冻得挪不动一步。

      他……活不长?

      体检报告里怎么没说他活不长?

      半晌,舜停满不在乎地开了口:“既然二十年之期已到,不管那个人还会不会卷土重来,我都不打算坐以待毙了。”

      “比赛以后,”女人强硬道,“如果到时候实验室还打不开,要杀要剐随你。”

      听此,舜停立刻翻了篇似的扫去阴霾灿烂起来,如同变了个人,“那好,既然大小姐都让步了,我也不能不识趣不是吗?接下来聊点别的,比如……”

      又安静了,或许是女人没给舜停好眼色,舜停接着说:“别不高兴嘛,我说小真,你已经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

      “小真……”玄烈默念着这个称呼。

      遥遥也说她去迎接大小姐回来的事,再加上舜停自称自己是她“哥”……

      玄烈脑海里有了个不确切的答案。

      难道,这个女人是……已故老董事长舜延的女儿、舜停的远方表妹,舜真?

      “怎么还不找个人嫁了?”房间内,舜真语气不快道。

      “我可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

      关于她的传说,玄烈多少也是有听说的。

      据说曾经的舜氏掌门人——上上代掌门人,也就是老董事长,原打算将这位子传给她的。

      只是在那场灭顶之灾后,在她父亲即将不久于人世时,被这远方得不能再远的叔侄俩篡了权。

      好像细究起来,只有上升到十八代祖宗,这父子才能和舜真攀上关系。

      就只是因为他们姓舜,又很多年前就投奔了舜延,在灾后重建立了不少功,才在十九年前顶了舜延的位置。

      起初站上董事长之位的是舜停之父舜常宁,舜氏也是从那时候大变样子。两年后舜延去世,说是这父子正式掌控了舜氏也不为过。

      又过了五年,舜常宁去世,舜停即位。

      一个庞大集团的权力更迭,倒真变成了皇位传递。

      不过这一切看似与舜真有关,又实则与她无关。她懒得管,她懒得掺和这家里所有的事,她也从未叫老董事长一声父亲。

      哪有自己的父亲在女儿刚生下来不久就狠心地将她改造,让女儿从小到大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让女儿受尽苦楚只为他一点声誉名望?

      舜真是舜氏集团自经历比二十年更远的某个颠覆性转变后真正正式的一代试验品,老董事长舜延痛定思痛决定先从自己人下手。

      她边吃大量药物苟活于世,边尝试着像正常人一样交友念书。

      她并没有完全变成个机器,也不再算是个完整的人,好似介于阴阳两界之间,是一只谁都嫌弃的小鬼。

      “在你看来,我的意义就是随便找个什么人乖乖嫁了这一条路吗?还是你已经有了什么人选,能通过把我卖掉,以便帮你们的合作牵线搭桥?”

      舜停没有回复。他们此刻是什么表情玄烈自然也看不到。

      片刻,舜停从若有所思中抽离,“……小真,你今年多大了?”

      “你先说。”

      “我?我,过几个月就三十七了。”

      ”不错,”舜真轻轻挑眉,“我比你小两岁。”

      “嘶……可你看起来……”

      “可我看起来还像个二十岁的小姑娘!”

      这个话题像是打开了舜真兴奋地开关。玄烈隔着门都能听到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从办公室这边跑到那边。

      舜真越讲越兴奋,她跑到茶几旁,猛地关上烧水壶的加热开关,又一路小跑回到舜停旁边。

      “多少人都羡慕我,是吧?但是谁知道呢,我只是恍惚中活了这么久的。时间给所有人的生命刻上痕迹的时候,我还躲在冷冻室里,你知道吗?你知道我躺在实验室冰冷的研究台上,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盯着天花板的滋味吗?你知道我每个发呆的瞬间是在祈求这次手术不会痛还是在疑惑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吗?

      “我怎么知道我现在脑海里的一些记忆是我真实经历的还是人为篡改的?我怎么知道我现在形成的三观和思想不是被你们这些人捏造出来的?你认为这样的我还是我吗?

      “还是我该庆幸?这样的我对你来说还有利用价值。”

      舜真说着音量逐渐减弱,最后索性闭上了嘴。

      玄烈隔着厚厚的门板实在难以捕捉里面人谈话里每一个语气的拐角。他没走出地毯,只倾着上半身竭力靠近那扇门,企图能听到更多的细节。

      可是偷听不提倡啊。

      里面的人不说话了,玄烈也才反应过来这一点,他想着要不干脆回去算了,有时候知道的越少反而是件好事。

      可惜他天生运气不好。

      重心刚移回来,寂静到连个呼吸声都会有回应的空旷走廊里,玄烈手环突然炸响出一阵权限过期的警报音,嘀嘀个不停,刺耳到他感觉自己的小命都被揪上天了。

      “谁!”

      舜停一声喊,玄烈当时脑子彻底空白了,潜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丢掉手环然后没命地逃,于是他气也不喘一口,当即掉头向来路跑去。

      但他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啊。

      且不说大厦里到处都是警卫,就算他跑回去了,舜停一看监控岂不是还会追到他头上?

      原来活不长了是这个意思……

      跑到一半,玄烈发觉后方好像根本没有人追他。

      在他身影刚窜过拐角时,那扇门打开了。

      幸好手环的警报音掩住了他的脚步声,他微微侧在墙角边朝办公室的方向探看,看着舜真走了出来。

      舜真立刻就发现了地上的手环。她刚要弯腰去捡,却忽然抬头向玄烈躲藏的走廊拐角看去。

      玄烈一个激灵将头撤了回来,祈祷着舜真没看见他。

      但他一抬头,看到了他对面墙壁上正对办公室的一面大镜子。

      万恶的镜子,不合时宜的镜子,他与镜子里的舜真对视了。

      他望不清舜真的容貌,只见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探险服,宽大的战术马甲上的每一个兜都鼓鼓囊囊的,头发利索地扎着,脚上踏着的靴子表面仿佛还沾着些许泥灰,和他想象里大小姐的样子不一样。

      玄烈这是有史以来头一次亲眼见到舜真的样子,过往都是遥遥偶尔提她几句。

      她和舜氏的关系不那么紧密,唯有遥遥和她情同亲人,甚至说遥遥是舜真养大的也不为过。

      玄烈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仿生心脏跳得如鼓擂,一声声砸上他的天灵盖。

      但舜真什么都没说。

      玄烈眼见她捡起他的手环,向舜停晃了晃。她说:“啊,我的手环,怎么掉这了……权限到期了啊,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来你办公室都要设权限啊?”

      舜真身影后方,玄烈瞄到窗边坐着的一个黑影,大概就是舜停。玄烈又朝镜子照不到的地方撤了撤。

      舜停的声音很小,玄烈只听到一句蚊子叫般细微的一声,“没有啊,给我看看……”

      然而舜真根本没把手环给他,而是不快地哼了一声,随后径直将那手环扔出了窗外。

      高空坠物!玄烈不由得瞪大眼睛。

      等一下,舜真这是……在替他遮掩吗?

      “啊!我忘了手环里还有重要信息!飞鸟,就知道你能接住,真乖,送到我办公室去吧!”

      也不顾舜停又说了什么,舜真趴在窗户边大声招呼着窗外的小型巡逻机械鸟。

      此地不宜久留,不管舜真留着他手环会不会发现什么或找他麻烦,总之她是有意给他留了一命。“未来的朋友……”玄烈嘟囔着,赶忙低调的快步离开了行政区。

      然而回去路上的见闻斩断了他的猜测。

      他又碰到了上次的五代体。果然,真正的始作俑者就是这几个小屁孩,这回的捉弄完全是在把玄烈往死路上送啊。

      可他顾不上多想了,很多谜团就这么蛮横地挡在他眼前,他都顾不得追究。

      径直掠过那些小孩,玄烈头也不回地沉默着远去,恨不能这一走就走到天边,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次日,天晴。短暂的喧闹过后,大厦恢复宁静,热火朝天永远都不属于这里。

      又是一夜未眠,照以往来说玄烈应该会抽出整整一天时间来补眠,但今天不行,今天他有约。

      手环一早被飞鸟送了回来,完好无损,没有少什么重要信息也没多什么要留给他的话。那个假训练师的消息不见了,今天一天玄烈都没见到那几个恶作剧小孩的影,路过五代训练场也没见到。

      阿盼一早就出门兼职去了,玄烈没给他讲昨天发生的事情,讲了也没用,阿盼还会叽叽喳喳半天要讨个说法。

      玄烈坐在长椅上等待着领他走向光明的人。阿盼临出门前还专门塞给玄烈一个荔枝味的棒棒糖。

      他似乎没把玄烈当做个机器人,而是把他当成了个小孩子。

      起先玄烈还心有余悸地一直想着昨天的事,但想来想去无结果,空空耗了他大半的能量,他只好干脆转为半休眠。

      处于半休眠状态下的玄烈硬是在长椅上几乎坐了一整天,石像一般岿然不动,这也让他少消耗几分电量,毕竟他不是太阳能的。

      看着天边泛起微黄的光,玄烈想起该是看夕阳的时候了,于是起身朝自己常待的、看风景极佳的地方走去。

      玄烈慢吞吞地爬着楼,他脑袋空空,没有任何情绪,他不懂被放鸽子的失落和愤懑,只是低头走着。

      突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玄烈认真倾听,立刻判断出这脚步声从头顶传来,是向下的,充满无措和慌乱,听起来有约莫四五个人,偶尔传来几声叫喊。

      玄烈还没来得及做出离开还是旁若无人继续走的判断,就在楼梯转角处看到了一个慌张的女生。

      女生在看到玄烈的一瞬间条件反射般地转身想逃开,却突然想到身后有追兵,想着自己被围追堵截现在算是栽在这里了,抱着侥幸的心思朝玄烈做了“嘘”的手势暗示他。

      求求你放我一马!

      愣了一秒钟后,玄烈没有理睬,直抓起女生做嘘声手势的手,立刻往楼下逃。

      机器人的步伐飞快,他感应到身后的女生或许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稍微放慢了脚步。

      他们迎着甜橙色的暖阳肆意奔跑,耳旁呼啸而过的是他们扬起的风,玄烈紧握着她的手仿佛热血上涌,恍惚中像是越过了时间。

      他敏感地避开了前方可能有围堵的地界,扫描出适合躲藏的房间。在赶去的路上,玄烈尝试屏蔽远处追兵的叫喊,他屏气凝神,全世界只剩下她的呼吸。

      她感到危险,她局促不安。

      玄烈的计算效率一瞬间有了质的飞跃,好像拥有了使不完的力气。

      就在下一间!

      玄烈将在脑中计算了数十次的场景反映出来,他迅速抽出自己的身份牌在门上一扫,又迅速在门弹开一刹那抽身带着女生躲进去。

      无限黑暗中,玄烈贴门听到保安的叫喊和脚步由远及近又渐远,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一直绷着一根弦。

      顷刻间放松,沉重负担的后劲显现出来,让他几乎要报废了。

      他转身瘫坐下来,看到女生亮莹莹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女生呼吸猛烈,看上去更是比他难受几倍。

      这是玄烈第一次在封闭狭小空间内面对一个拥有呼吸的灵魂,身体的超载让他痛苦,生的气息让他感动。

      “对不起。”玄烈先开口,同时肋骨像生断了几根一样疼。

      他从内衬里掏出一枚小灯,幽绿的灯光照着彼此的脸庞。玄烈望着对面女生小鹿般亮晶晶的眼眸,悸动在灯光里生根发芽。

      “谢、谢谢你。”

      “我,跑太快了,忘记你……”

      “没关、系……我没看错,真的是你。”

      玄烈的机械肺腑随着女生重重的呼吸一跳一跳,他想说点什么,又一片空白。

      女生呼吸稍作调整,主动伸出手来,“你好,我叫……”

      “纪,凛烛。”

      “你记得我?”纪凛烛惊喜道。

      玄烈点点头,“那天我想给你回信,但是我不小心点出去了,你的信息框……就销毁了。”

      玄烈这么一说,纪凛烛满脸都写着尴尬,“我……我很怕太冒失会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就、就设置了阅后即焚……”

      “没事,”一种奇异的感觉环绕着他,玄烈只感觉到浑身不自在,“我……很高兴会有人愿意主动认识我……而且这么短的时间,你的名字,和那些话,只要我想记住,我基本可以过目不忘。”

      “我忘了,我忘了。”纪凛烛拍拍自己的脑袋,在抬眼对上玄烈的目光后,硬是把后半句吞进嗓子里。

      我忘了你是个机器人。

      四目相对,沉默良久,玄烈盯着纪凛烛紧攥衣角的双手出了神。虎口、掌心等地方都有厚厚的茧,想来这女生也是个能舞刀弄枪的人。

      觉得局促,纪凛烛先开口解释自己是跑错了地方,误闯了机密重地,才招致这些祸患。

      “你们这里也太弯弯绕了,我来回走了三天也记不住哪是哪。不过,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

      纪凛烛一直都是似笑非笑的表情,玄烈眼见她好几次扬起的笑全被他毫无波澜的话语堵了回去。

      她或许会想,这真是个钢铁做的木头人,行动麻利,说话冷冰冰,可真是一点人味儿都没有。

      “这边都是些位高权重的教授和凶巴巴的工程师,看不见半个活着的机器人,你来这干嘛?”

      活着的机器人。玄烈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我来看落日。”

      “哦。”

      “我一直在等你。”

      “啊?”

      玄烈将手里的灯开得更亮,正好照见纪凛烛大惊失色的面孔,她单手扶额将自己的脸尽可能的躲开玄烈直勾勾的眼神。

      我忘了,我忘了!

      就在纪凛烛正想张口说些什么来找补时,玄烈先行开了口。

      “饿吗?”

      纪凛烛抬眼再对上玄烈的眼神,肯定地说,“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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