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洛南胥氏（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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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分钟后，张天骄领着胥拂之到了自己家门口。
“我可以进去吗？”
站在独栋别墅前，胥拂之突然发问。
张天骄下意识回复：“当然可以。”
昔年九重天之上分封神位，不少神明都得了庇佑人族的差事，这数以千百大大小小的神明中，门神应当是其中极为不起眼的一位。
在家宅建成之时，房子的主人需要烧香跨火炉，再熏以松叶艾草以请门神，镇家宅驱邪辟魔，如今九重天隐匿于高天之外，不少人类虽早没了信仰，但依旧会在搬家之时贴上一副门神画。
张天骄虽然不信，但这维持了几千年的习俗也确实没必要打破，几月前搬迁之时便老老实实被摁着作了仪式。
所以，当看到现代风格及其明显的铝合金门上漂浮着的半身虚影金光闪烁的美髯公时，胥拂之毫不意外。
房主本人进屋他自然毫无反应，但胥拂之靠近时，门神睁开了金瞳，古井无波的眼眸扫向了胥拂之。
在那阵金光照耀下，本该停住脚步的男鬼步履不停，抬脚便跟着张天骄走了进去。
“辛苦了。”胥拂之微微颔首，那熟稔的语气让这门神面露疑惑。
有门神庇佑家宅，若要有妖邪进入，必须得房主亲口应允，胥拂之再怎么也是个货真价实的鬼魂，方才他朝着张天骄那一问，便是要了一个过门神的通行令。
“下次别这么心大。”胥拂之关上门，拍了拍张天骄的肩膀。
张天骄正在换鞋，被他一拍顿时觉得浑身一松，灵台都清明了大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再回头，看胥拂之双脚离地一指宽，半飘半走地往里走。
张天骄：......
张天骄这栋房子有三层高，室内装修通体采用银灰与黑的色调，呈现出非常设计感的现代风格，是和阎君府几千年不变的模样全然不同的模样。
“您坐，您坐。”
张天骄下意识给胥拂之倒茶，倒到一半又想起这人貌似喝不了茶，有些尴尬地顿了一下。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胥拂之道：“我姓胥，名拂之。”
张天骄点点头，目光不自觉落在胥拂之身上。
方才惊慌之中不查，现在两人心平气和坐在一起，他才发现——
这人看起来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大半，但大衣里面是绣着暗纹的黑袍，比一身花蝴蝶色的张天骄看着更像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胥拂之不说话，张天骄心里也发怵，眼瞧着氛围逐渐尴尬，张天骄猛地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坏了！”
胥拂之疑惑望向他。
张天娇含糊了两句，只说很快回来，便匆匆上了楼。
不一会儿，楼上传来不甚清晰的尖锐女声，胥拂之侧了下耳朵。
这个距离照理说是听不见的。
默默将张母担忧和责备还有张天骄的宽慰听进耳朵，当听到他给晚了这几个小时找了个借口的时候，胥拂之眼中浮现一抹笑意。
比之前的都真切了好多。
等到张天骄下来，胥拂之问：“你怎么不跟你母亲说实话。”
张天骄没想到他能听见，表情一悚。
转而又想到胥拂之身份：“今天这种事还是不要跟她讲了好些，怕吓到她。”
胥拂之没再说这事儿，只扫了张天骄一眼。张天骄瞬间想起了自己答应胥拂之关于医院那事儿。
他试探问：“胥先生，要不您就把这医院接过来？”
“有想过。”胥拂之实话实说，抬起弧度精致的下巴。
张天骄沉默了一下，懂了。
“胥先生，你们鬼.....的事请我不太清楚，但是就算是这片医院就是你的，也需要走一下相关法律，比如资格证啊什么的......”张天骄看乐眼胥拂之脸色没变，才继续说，“医院外面已经建好了，里面的装修需要全部推翻重新来过，还有一些器械什么的......”
面前人实为厉鬼的现实摆在面前，他仍心有余悸，鬼使神差地口中话又拐了个弯：
“当然你要是想推倒了建别的什么也不是不可以。”
在冥府当了五千年皇帝，胥拂之对统御权术如数家珍，但要让他来建一个医院，还真是有点为难。
人间的手续比冥府要复杂得多，方才张天骄说的那些，胥拂之不说全然明白，也是十成有九成没听懂。
但他表情镇定，丝毫不露异样。
看胥拂之无动于衷，身上似有煞气外露，张天骄只觉看他一眼都心慌手抖，此刻也管不了自己能不能行，咬了咬牙，“胥先生如果信任我，可让我全经办此事。”
胥拂之冷不丁开口。“需要多少银......钱？”
张天骄还真没想过钱的事儿，回忆了一下这几年认识的朋友结的工程款，说了个数字。
胥拂之额角抽了抽。
张天骄狐疑看向胥拂之，“胥先生，你不会......”
没钱吧？
“我们做个交易吧。”胥拂之突然道。
“什么交易？”
“那些术士说你活不过30，我看未必。”胥拂之嘴唇上扬，笑起时皮肉勾起有些僵硬的弧度，“我有办法救你。”
“真的假的？”张天骄面露怀疑。
胥拂之瞥他一眼，伸手，啪一下脆生生地又一次拍在他肩上。
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张天骄爽得翻了个白眼，手指都蜷成了鸡爪。
这就是传说中任督二脉被打通的感觉吗？
“你生于七煞之时，自带一道阴门，浑身功德理应此生平安顺遂，却偏偏因此与冥府反冲，三盏阳火压不住阴气，只要夜里回头必定见鬼。长此以往，你甚至连30岁都活不到。”胥拂之道：“不过现在嘛.......你应该能多活个半岁了。”
经过方才一连串遭遇，张天骄早以深信不疑，一想到那“预言”成真，自己甚至还活不到三十岁，刚刚才重塑世界观的青年这才真正觉得恐慌。
顾不得那么多。张天骄一把握住胥拂之的手：“胥先生，你有办法的吧！”
他心一狠：“胥先生，只要你能帮我，这医院所有的开销我出。”
胥拂之：“......那倒也不必。”
凡人阳气重，胥拂之还有点不适应。
“这医院建成，救死扶伤的功德也有你的一份，等你修到你的功德足以掩盖你命中阴门的阴气的时候，自然从此性命无忧。”
“这医院又与你有因果相关，救人一命就累一分功德，长此以往你不仅可以性命无忧，还能功德加身长命百岁，百年之后过身也能投个好胎。”
“就这么简单？”张天骄懵了。
既然只需要功德就可以，那为何那些被请上门的高人没有提及。而且，这些年他母亲所做的善事不少，可为何他还是被煞气缠身，依旧被预言三十而亡。
胥拂之也不介意替他解惑：“你并不是普通的七煞相撞，而是恰好与冥府相冲。应当是你母亲生产时难产，你本该死在出生之时，却被不知什么缘由救了一命，而鬼差索魂不得，数次查探又知你阳寿未尽，冥府规矩被破，哪能轻易罢休。”
张天骄听懂了，“那，那不就是卡了个bug吗？”
胥拂之点头，“这种胎里改命的方式并不少见，只是大多都因冲撞冥府活不长久，你家里请的高人并无过错，只是改命逆天极难，更别提和冥府作对，他们百年之后还想投个好人家呢。”
张天骄听懂了，犹疑着又问：“那胥先生，你为什么可以做到？”
他问得纯粹，语话语间并无半点冒犯。
胥拂之：“改命而已，顺路罢了。”
张天骄瞪大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几下。
顺手？
改命这种逆天之事都能被他说成顺手，足以可见实力强悍。
张天骄眼神微变，暗自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
左右不过几年就死了，好赖方法先头都被试了个遍，与厉鬼合谋一次又有何妨。
胥拂之看了看周围，“千年之前这里曾是我胥氏宅邸，与我牵连极重，自然便就划分到我的名下。”
“胥？”张天骄惊愕道：“胥这个姓不常见。我记得历史上好像有一个洛南胥氏？”
胥拂之面眼神微动，张天骄惊呼出声：“还真是？”
这回可真是遇到老祖宗了。
中州传承八千余载，王朝更迭，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洛南胥氏虽不是顶顶有名，但其族人大多封侯拜相，才华横溢之人数不胜数，因其与京都权贵来往甚密，故而又有金玉胥家的别称。
说是世家，实为豪阀。
细数耳熟能详的胥姓名人，追溯其来由，几乎都出自洛南胥氏。
一想到胥拂之活了几千年，张天骄像是看到了一部活历史。
“那胥先生可曾知道著名诗人胥怀南？”
胥怀南，算是胥拂之的长辈。
天资聪颖，五岁能诗八岁能画，一心考取功名奈何命中注定缺少机缘，诗歌风格大开大合，情感磅礴用词开放，一生留下诗作词曲百余篇，背得当代学生苦不堪言，
胥拂之点头：“有所耳闻。”
张天骄：“宣朝政治家胥世安？”
胥拂之面不改色，“都是小辈。”
这位著名的变法大家，幼时巡游四方察民间疾苦，十五进士及第后为官三十载，官至宰相，立志兴利除弊，为变法力排众议，以至两度罢相，若非胥氏族人，恐性命不保。
“那个写出昭雪赋的才女胥含昭？”
这位更是几百年后的人物了，算是半个皇室中人，县主之身却能体察民间疾苦，一篇昭雪赋婉转凄绝，讲述多年来女子生存不易之苦，被现代学者称为反抗封建父权第一人。
胥拂之颔首：“在族谱之上。”
张天骄眼睛越来越亮，一时他还真想不不出来太多。
就在这时，脑中突然划过前两天看视频知道的一个名字。
看着胥拂之俊美的脸，他下意识问：“那.......胥燕回？”
胥拂之忽地抬眼。
张天骄隐约察觉一抹异样。
片刻，才看对面的男鬼笑道：“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胥氏出美人，然而在这基础上，那些人竟然也还是提了一嘴这位胥家子的样貌超群。
除此之外，更多则是天妒英才的一生。
胥燕回，字不详，胥氏第一百三十二代嫡长子，生于洛南，长于京都，少年早慧，智多近妖，文武双全。
年仅十岁便以太子伴读身份入朝拜官，破北晋朝百年水利困局，十五岁跟随北征军大破蛮夷而名扬天下，是皇帝为太子亲自挑选的肱骨重臣。
因其年少夭折，故而即便惊才绝艳，也无法被后人单独列传，只在世家之中有此一提，落笔尽是遗憾。
“他.......没什么好说的。”
胥拂之顿了顿，语气一变，“千年岁月已去，胥氏早已败落，说多了，徒增伤感而已。”
话虽如此，但他神色却看不出是悲是喜。
张天骄便以为这人或许与胥拂之有关，心中抱歉自己勾起了胥拂之的伤心处，连忙闭嘴。
说起来也是别人的事，还是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人。
胥拂之目光晦涩，盯着虚空一点，思绪飘远，回到了好多年前，第一次看到记载中的胥燕回生平的时候。
胥氏长公子，字燕回，名拂之，死在北晋崇元十七年的冬夜，年十七。
他低头，看着袖口出露出的一点猩红色血痕，覆盖在雪白的皮肤上，如同瓷器上的裂纹，跳跃的火星无声作响。
他忽地回忆起，他是怎么麻木地将过往抹除，将命薄上的五十多个名字送入轮回，冥府中无人敢提，仿佛死去的从来不是那个本该青史留名的少年。
一场大火毁掉了胥家的百年基业，对于胥拂之来说，就像是很早很早以前就在心口种下了一颗种子，不知何时长成了参天大树，拔不掉，剜不了。
他的执念从来就没有变过，只是现在，更是多了一些更决绝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洛南胥氏（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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