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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因果 ...

  •   “大人,胥家洛南到现在确实是一个后人都没有了。”韩江白说道。

      他的头顶是用玄黑巨石砌成的三十六条盘龙,绕柱镂空的穹顶露出冥府覆盖着银辉的星穹。

      殿宇高耸,混沌的血煞之气盘旋而上,那股从浮屠城带来的甜香化作浓稠阴云,围绕着大殿。

      徐负一一人立在阎君位面前,身后是十三道陡峭台阶,一身宽袍游曳在地,黑发蜿蜒至韩江白脚面,露出小半张阴冷美艳的脸。

      “一个后人都没有?”华丽诡谲的声音在殿里荡起尾音。

      “是。”韩江白说:“胥拂之子嗣自北晋之后越来越稀少,一直到最后一个王朝时,才彻底绝后。”他又顿了一下,“无论男女。”
      最后一个字在殿内落下,荡起浅浅的回音。

      台阶上那人沉默片刻。

      “胥氏绝后了......”徐负一喃喃道:“那可真是......”太荒谬了。

      胥氏曾是百年大族,世家子弟遍布中州,就算胥氏大房被那场大火烧完了,在冥府正神的庇佑下,怎么会得不到天道庇佑。

      绝后了?怎么可能。

      韩江白猜测:“或许是因为.......帝胥大人弑母一事。”

      “不可能!”徐负一甩袖回头,眉间皱起川字纹:“若是真的因此,便不可能等到现在。”

      欺骗天道那更是大罪,雷霆降下连胥拂之都被打成那样,怎么可能还在几百年悄无声息的肉刀子磨肉,一直等到如今才发现。

      这事儿确实太奇怪了。

      自进冥府以来,徐负一收拢浮屠城大权,一度自封浮屠城主,从未有过如此无力的时候。从被九重天下旨封为阎君开始,他便一直都隐隐觉得有些地方莫名蹊跷。

      有些是事关他本人,有些事则是他压根不可能做到置之不理。

      他微蹙眉心,道:“这事儿他知道吗?”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胥拂之。

      韩江白想了想,回答:“帝胥大人年少便在京都,父亲云游,母亲镇守祖宅,从小亲缘淡薄,来往之人并无胥氏子弟,应该是不知道。”

      胥氏分支近百,只有胥拂之这一支是嫡系,胥拂之的父亲只有一位早逝的兄长,胥拂之本人甚至连庶出的兄弟姐妹都没有。

      但往上数,胥拂之的祖父可是有四位兄弟的。

      同属洛难胥氏,竟然都一同绝了后?

      韩江白眼神凝重,想起一事:“曾经有不少方士认为一人气运凝结自一整个家族,莫不是帝胥大人成了神,连带着吸走了整个家族的气运?”

      徐负一瞥了他一眼,“这和邪修有什么区别。”

      他似笑非笑:“你这是在质疑天道?”

      身后一阵发寒,韩江白连忙闭嘴,谄笑:“我不过是开个玩笑。”

      “那生死簿呢?”徐负一又问。

      韩江白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极厚的书册,捏诀一顿翻找,停在前端一页,“这是木夫人那一页,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确实是枉死,入了轮回。”

      徐负一接过。

      那一页上写满了木夫人的生平,因着胥拂之曾为冥府正神,字边透着一层功德金光,他飞快略过中间,在枉死两个血红大字上停顿了两秒。

      他莫名觉得这两个字有些刺眼,合上生死薄,“转世之后呢?”

      “几乎都是大富大贵之家,有几世出身平民,但也一生顺遂。“

      徐负一:“你亲眼看到过了?”

      韩江白拱手:“这一世她家中有门神镇守,为不惊扰,属下远远看过一眼,虽没有走近,但确实是她。”

      韩江白扯了扯嘴角:“我开了天眼看过,木夫人身上,确实有一道因果连着冥府。”

      所以天道判得没错,她的死确与胥拂之有关。

      生死薄上记录着生魂的每一次转世,胥拂之之所以想翻生死薄,也是为了确认这一世母亲的状况。

      天道判定他弑母,那么当年那道因果轮回必定在魂魄上有所体现,胥拂之只需要看那有无因果,便能知道当年他到底有没有做过。

      “那你呢,你觉得他有没有做过?”徐负一突然问。

      韩江白被问的一愣,诧异抬头看着徐负一,思忖片刻,好半天才磨磨蹭蹭道:“我觉得,就算是有应该也是有误会的”

      “祠堂那种地方,打翻一盏油灯便能酿成大错,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此话有理,但他欲言又止,显然是没说出最关键的一点。

      徐负一一眼看过去便明了韩江白心里想的是什么。

      当时孽镜台前同样烧着大火,胥拂之如果真的觉得自己无罪,那为什么不申辩,任由天雷劈穿自己。

      那是因为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有罪,害死了母亲。

      徐负一好歹也是一城之主,也见过真相披露眼前,将罪责归咎于自己的冤魂。胥拂之如今的自毁倾向明显到在他面前都毫不隐瞒,他甚至都怀疑如果不是事出有疑的执念支撑着胥拂之,这人甚至都活不到天雷劈完。

      胥拂之为了冥府殚精竭虑几千年,所有人只见过他那和生前一般光风霁月的长公子模样,何曾见过高高在上的神明被审判至此,众目睽睽之下露出大火烧焦之后丑陋的死相。

      他这么多年的功绩就败在了当年那一盏灯上,天道宁可相信那一段回溯,也不愿相信他绝对不会害死自己的母亲。

      天道公正,却也无情。

      尊严被碾碎,荣光被取缔,那么多年的信念如大厦崩塌,说是万念俱灰也不为过。

      徐负一琢磨了阵,抬眼看了眼天穹,星辉流转已经过了半圈,算算时间,自己也来了快小半天了。

      他又问:“传国玉玺那事儿,做的怎么样了?”

      韩江白说:“非常顺利,想来等大人回去,就有好消息了。”

      那张狐狸面抽动两下,却反问起另一件事:“您为了帝胥大人甘愿让出这传国玉玺,为他做到这等份上,真的不需要让他知晓?”

      徐负一自嘲笑道:“一个玉玺而已,好似他得了我多大的便宜一样。”

      几千年窝在浮屠城偷偷窥视也就罢了,胥拂之受雷刑之时也没有半点作为,他现在早就不奢求自己能得到什么,能看着他好好的活着,陪在他身边,他已经是格外满足。

      韩江白自觉失言,抿了抿唇,“倒不是我多言,您如果想要全然瞒过他,也有些困难。”

      才说要找传国玉玺,后脚就送上了门,而且整个医院只有徐负一知道他要找传国玉玺。

      他抵死不认是一回事,胥拂之信不信又是另一回事。

      徐负一只觉格外头痛。

      他的伪装简直漏洞百出,他自己听着都想笑。

      可偏偏胥拂之又并不拆穿他,就用那双眼眸淡淡地看着,两人就这么拉扯着,也不知道何时才是个头。

      可若要他直接了当表明身份,他又不敢。

      徐负一眼神晦涩,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向下一步,身形一动,那如小山高的文件公务立刻暴露在韩江白眼前。

      眼看着徐负一视若无睹又要离开,韩江白忍无可忍:“大人,您又不处理公务。”

      “哦,还有公务。”徐负一好似才回过神,一脸无辜:“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这些天就麻烦你了。”

      说着,他眨了眨水润的眼眸,宛如一条美人蛇,游曳出殿外。

      韩江白一张脸拉得老长,无能狂怒,只能眼看着徐负一离开。

      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他要气死了。

      这阎君真就该让帝胥大人来当,幽都大帝做的这是什么决策。

      又不是谁能打谁就来当阎君。

      -

      中元节前前后后十四天,百鬼夜行即将结束,人间也将进入盛夏八月。

      医院里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张天骄得知了胥家的消息,酒都不喝了大半夜的就往医院赶,满脑子都不住回想刘家小少爷那句话,连胥拂之出现在面前都不知道。

      “你在想什么?”沙哑声音一把将他拉回神。

      胥拂之一身黑色西装西裤,外面套了一件绣着仁善医院logo的白大褂,脖子上围了一条丝巾,极简的穿搭硬是被他穿了超模味道。

      头发一整个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越的眉骨,清冷似玉,眉眼俊美淡漠,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疏离感。

      “没什么......”犹豫再三,张天骄说:“昨天我有一个朋友找上我,说他家老爷子得了癌,想请你帮忙救一救。”

      胥拂之:“这种小事,你直接接进来就好了,不用跟我说。”

      “话是这么说......张天骄挠挠头,心里心虚得很,干脆破罐子破摔:“他怕我不答应,告诉我一条消息,是关于您的.......然后我又好奇,觉得还是要告知您一声。”

      胥拂之听他一口一个您的,微蹙眉头,示意他说。

      张天骄只觉那双冷淡似琉璃的眼神要把心底都看穿一般,硬着头皮开口,“他们那些人好奇您的来历,胥又不是个简单的姓氏,您有说过您是洛州人,查的洛州胥氏一族,查出来......现在已经没有子嗣了。”

      擅自去查别人家的家谱那是相当没礼貌,张天骄一脸视死如归,做好准备迎接胥拂之的怒火了。

      对面青年只是眉心抽动一下:“所以是绝后了?”

      张天骄连忙点头。

      出乎意料的,胥拂之却并没有多大反应。

      不、倒也不能说没什么反应,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半晌,他才缓缓说:“我胥氏长房早被一场大火烧得死绝了,其余的人从那之后就分家了。”

      “啊?”张天骄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胥拂之眼底笑意有些凉:“你如果真好奇我的来历,不用听别人讲,多问两句就行。”

      张天骄心思被戳穿,脸涨得通红。

      “我姓胥名拂之,还有一字,叫做燕回,南方春时燕子回时的燕回。”胥拂之轻声说。

      他的音色染上柔软,如同南方的新雪。

      胥拂之微微抬头,眼神落在空中一点。

      刚从冥府赶回来的徐负一恰好撞见这幕,他无声张了张口,只觉心脏活过了似的,疯狂跳动。

      屋顶的光落在胥拂之的瞳眸之中,旋转着,环绕着,令回忆点缀深潭,将千年前飘飞的雪片落入眼眸。

      他翘起嘴角,柔和了面庞,倾泄一缕哀伤。

      洛州身处中州之南,常有燕子往复过冬。

      可燕子能回家,胥燕回却不能。

      那为整个家族独行往北的世家子,数年也不曾回一次,只在冬日里念着洛南的雪景,眺望南方。

      这是木夫人取的字,从他出生那一刻就伴随着他,记载于很多书卷之上,千年之后都不曾遗落。

      “胥燕回......”张天骄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有些耳熟。

      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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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日、二、四日3000+,随榜掉落加更,喜欢的宝宝们多多留评收藏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