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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他曾经是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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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哭声生生吵醒的。
……
霍河苏一时间只恢复了听觉,有种出走的灵魂被硬生生塞回这副躯体的感觉。
所有感知还是一团浆糊似的,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只有这连绵不绝的抽泣声回荡在神识里,简直像是在刮他的神魂。要多难忍有多难忍。
他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再次恢复听觉,第一个听到的会是个女子的哭声。
时而低声抽泣,时而又像无法抑制一般喘不上气地痛哭,高高低低犹如山脉的峰谷。
他静静卧着,在这股哭声之中感受到一种悲怆和绝望。
霍河苏心道这是谁,为什么会有人闯进这里,还在这哭。
封他的地方叫寒潭洞,阆风山天然形成的极其适合镇压人的好地方。洞底生着一处寒潭,人浸泡在潭水里,可使得浑身真气再也无法流动,久而久之,丹田内的修为就会不断萎缩消散。
此时的他就被镇在这寒潭中央,四肢被四根碗口粗的拘灵锁链捆着。
那是他刚被丢到这个地方之时记得的状态了,霍河苏庆幸自己的触觉还没回来,否则简直生不如死。
曾经,他最喜欢乘剑遨游,在高空中看遍山河湖川,花开花落。那时他觉得自己大概有半辈子的时间都会待在天上。
可现在呢。
他像头牲口被锁在地底。
嗤,霍河苏在混沌中为自己发笑,紧而思绪又这股哭声拽了回去。
寒潭洞特设了禁制,只要是阆风山的弟子都进不来,这是个什么人?难道这是个来阆风山游览的凡人?这合理么?
但是好说歹说这个山洞也算进来了一个变数。
他心底忽地生出一簇小小的火苗,要不借着这个莫名其妙降临的机会,想办法解开禁锢出去。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刹那,像一朵火花噼啪炸开又消失了。
首先这拘灵锁不是谁都能解开的,其次霍河苏早就没了生的意志,只想求死。
——如果一个人十分想活,那么就要耗尽全身的气力卧薪尝胆,等待着活着出去的那天到来,每一秒钟都会是千百倍的煎熬。
但是想死就不一样了,人总归要死的,早死晚死罢了,等着就可以了。
这半梦半醒的几年里,霍河苏每次稍微清醒一点都在琢磨怎么自尽,甚至有过那么一段时间,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试试自尽,发现自己又死不成又睡回去。
如此已记不清几百次了,久而久之,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有求死之志,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今日醒来竟是因为一个闯入者。
霍河苏突然升起几分难得的激动:要是她能进来结果了自己该有多好?
说做就做,仍处于无边无际黑暗中的他,试着调起一缕神识。
神识离体,隔空捏物。
他把这些石子攒到一块,堆成一个矮矮的小人。
很快,一只石头小人从水里爬出来。
脑袋圆肚子大,短手短脚,由十几颗石头构成。小人落在湿地上,一蹦一跳,一瘸一拐地往哭声那头走去。
此时宋如寅抱着膝盖,额头埋进臂弯里顺气。每次哭泣过后,她的心都会像是被洗涤过一样更清明些,方才发泄了一阵子,她也安定下来了不少。
就在这时,小腿上突然间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宋如寅在泪眼朦胧中抬起头来,抹了把眼睛一看。
——竟然有个石头小人站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
??!
宋如寅差点跳起来,整个人往后一坐,掌心猛地在地上撑了撑,差点把手腕都崴着了。
这是什么东西?!
宋如寅立即往后退了退,跟那小石头人拉开距离。
小石头人又往前蹦了一步。
霍河苏艰难地透过这具石头身子往外看,视野糊成一片。
他看不清面前人的脸,只辨得出一个轮廓,好像是个浑身湿透的女孩子,弱质纤纤的。
霍河苏小人开始比比划划,由于寒潭水的禁锢,他每操控一点神识,就要承受数百倍的阻力和痛苦,这一点神识附着在没有灵智的石头上,又被稀释了一遍。
导致霍河苏的想法只能表达出来约莫千分之一。
而宋如寅看着小石头人奋力挥舞短手,表情不解。
霍河苏一番操控之下,不仅这个少女看起来没有理解他的意思,甚至由于过分心急,险些还和小石头人断了联系,神识差点受到反噬。
这导致他忽然间又心死了。
……引导人上门杀一下他,也挺难的。
霍河苏又改变了想法。
还是赶走她算了,刚才这少女那么一哭,他脑海里的声音都快震耳欲聋了。
小石头人决定把宋如寅赶走。
它骨碌碌地跑到宋如寅脚边,推她的鞋子。
然后宋如寅就看到了这个小石头人从表演手势舞,到来摸她的鞋子,四处换角度摸,到最后又不知为何爬到她鞋面上蹦跳。
宋如寅试探道:“你想跟我玩耍是吗?”
霍河苏:……
谁想要玩耍了!
为什么赶人也这么难!
小石头人终究还是个拼凑起来的小石头人,没有灵智,做出来的动作基本全都会变形。
他本来是想把人赶走的。赶人这种事,他从前的做法从来不用开口。往那一站,眼皮抬一抬,别人自己就退了。
霍河苏在绝望中想,若是能把潭底那些大石头调起来,拼成个一人高的石头人,走出去多少有点威慑力,说不定立刻吓得这姑娘连滚带爬地跑掉。
问题是他现在只调得动这么几颗小石子。
霍河苏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胖胖的肚子矮矮的脚,顿觉无语,他现在这个滑稽样能赶得走谁?
宋如寅看着这矮胖的小东西在她裤腿上蹭,忽然又有点想笑。
“哎,小朋友,你是什么东西啊。”宋如寅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叫这个小石头妖为“小朋友”,也是说完才觉得不对,要是和人的寿命相比,一块石头的形成年岁可远远是人的几百倍了吧。但是叫小爷爷也不对啊?
小石头人顿了顿。
“你是这山洞里的小妖怪对吧?”宋如寅蹲下来歪头看它。
这世上人与妖是共生的,她曾听说阆风山也有那么一两位妖修长老,证明阆风山不完全排斥妖。
何况阆风山坐落于山水灵脉,天生灵气浓郁,这里的山石草木出些天生地长的小妖想来也不算稀奇,想想也还挺奇妙的。
霍河苏不知道该回什么,他原本没打算跟宋如寅交流。
他没有嘴也没有脸,无法产生表情,只能站着。
宋如寅从有记忆以来,遇到的妖基本上都是面目狰狞的大妖恶妖,这会看着会走会动,体量就跟只小兔子似的这么大的小妖怪,一时间心生怜爱,伸出手把它捧了起来。
霍河苏一下子悬空。
少女的掌心是湿的,柔嫩而冰凉,霍河苏被她一托,没站稳,在她掌心里摔了个跟头。
霍河苏:。
宋如寅把它捧到眼前,凑近了仔细端详。
霍河苏的视野一直模模糊糊的,却没想到下一刻,识海忽然出现了一双眼睛。
瞳仁漆黑清澈,如同两丸黑水银,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他。
这么一双眼睛明晃晃地贴在他的视野正中间,令他一时间有几分失神。
霍河苏还从来没有与其他人,甚至是姑娘,这么近地对视过。
可转而,霍河苏看到了这对瞳孔中倒映的自己。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可以被人举起来端详,毫无反抗之力,灰扑扑的小石头人。
他何时以这种形态活动,何时被人这样瞧过?
——他曾经是那么不可一世的半步剑仙。
现在却扮成一个小石人,去莫名其妙赶走一个哭鼻子的陌生来者,就好像监牢里的犯人费劲驱逐一只闯进来的老鼠。
所以赶走老鼠之后呢?他还不是要继续忍受这般暗无天日,望不见尽头的生活?
霍河苏顿觉没意思。
真的没意思。
他都不知道今天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这种挣扎的感觉让霍河苏恶心,越挣扎越能感受到禁锢,越能体察到自己如今的情势有多狼狈。这岂不是随了将他镇压在此的那个人的意?
霍河苏神志一淡,再也无心纠缠,冷冷地开始抽回小石头人身上的那缕神识。
无声无息间,小石头人的手慢慢垂下去。
“唉,小石头妖。”少女手指摸着它的小脑袋,忽然开口,如梦呓一般,“我突然觉得还挺羡慕你的。”
“你天生地长,起码还有个来处,”宋如寅眼神空茫,嘴边萦绕着一抹自嘲的笑意,“可我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不知道。你说这世上有和我一样的人吗?”
小石头人恍若未闻,身子继续坍塌。
“我曾因一个珍重的朋友,觉得就算不知道自己是谁也无所谓,有他在,总是觉得来日可期。今日原来发现他也可以把同样的东西给别人。”
“我知道这样把期待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是不对的,但我现在还能做出什么改变呢?我还不是阆风山正式的弟子,其实也可以自请离开。可我学过剑,入过宗门,看过山海,钦佩过厉害的前辈,我还能像什么都没经历过一般,回到山下找份活计平凡度过一生吗?”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石头人的额头上,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霍河苏竟突然像是被这朵水花砸在了眉心。
那缕即将要完全抽离的神识,随之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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