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李青恒

31、第 31 章 山雨欲来

　　灾民中有些眼力好的，早已见到平义贞服色不似寻常差役。
　　现今一听是内卫府的人，当即都变了脸色。
　　想到“冷面阎罗”的名号，有几个胆小的当场便被吓得晕死过去。
　　平义贞见阶下众人神情有所松动，稍稍放缓了语气，继续劝道，
　　“我知各位父老兄弟是受奸人胁迫，这才一时迫不得已，做出如此以怨报德之事。如今奸人已被我斩杀，各位尽可安心留在寺中修养。
　　“如若再有那等奸恶之人搅扰各位，尽可通报与我，内卫府必定为诸位主持公道！”
　　众人听他如是说，似是不打算继续追究，便也稍稍放下了心。
　　灾民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各自议论着，渐渐散了包围之势。
　　不多时，山门外传来车马之声，却是谢长松带着粮食药材赶到了。
　　康王府不便直接出面，谢长松将一应物资全部交给了弘慧，由济云寺统一安排发放。
　　他原本还担心吴谦那点人手应付不了这等场面，现下见平义贞在这里这才放下了心。
　　“平大人辛苦，近些日子还得劳烦大人在此看护，以免再有人趁乱行凶，抢夺物资。”
　　平义贞抬手还礼，“职责所在，谢将军言重了。”
　　谢长松又找到弘慧，说寺中一应损失康王府都会承担，等时疫过去，定会为菩萨重塑金身。
　　弘慧闻言连忙双手合十，躬身施礼，“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几人寒暄半晌，寺中僧众已将物资已经清点完毕。
　　灾民们也都各自安顿妥当，寺中又恢复了往日井井有条的样子。
　　眼见此次暴乱已被平息，灾民中有几个人趁人不注意偷偷退了出去。
　　平义贞与谢长松对望一眼，悄悄叫人跟了上去。
　　谢长松这边任务完成，正要回去复命，临走时却在人群中瞧见了洛风。
　　“你怎么还在这？”
　　洛风也正等着谢长松，想让他给个示下。
　　康王和同知两边他都不敢回去，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了洛风的话，谢长松叹了口气，“跟我走吧。”
　　谢长松知道颜宁的脾气，他既说了不让洛风回去，那必定就是已拿定了主意。
　　于是谢长松便自作主张，将洛风带去了赵涟的营地。

　　赵涟见到洛风回来，心下也有些不悦。
　　不过他却不是对洛风，而是对颜宁。
　　赵涟抬抬手，把富秋叫了过来，“近几日不必跟着本王，去赣州保护你家大人。”
　　“恕下官不能从命。”富秋行了个礼，态度恭恭敬敬，语气却是十分坚定，
　　“同知大人命下官贴身保护殿下，下官不敢不从，还望殿下恕罪！”
　　赵涟扫了洛风一眼，冷哼道，“果真是内卫府养出来的人，连本王都支使不动！”
　　洛风闻言，脸上不由有些讪讪，默默低下了头。
　　谢长松见状出言建议道，“殿下，要么，让郭克去？”
　　赵涟恨恨地叹了口气，“算了，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颜宁这性子，赵涟也属实拿他没有办法，“传信给长林，让他多盯着些吧。”
　　“也好。”谢长松答应一声，带着几人退出了营帐。
　　富秋出了营帐便隐入了暗处，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洛风心下还有些惶恐，看着富秋消失的方向说道，“我比富秋差远了。”
　　谢长松安慰道，“你怎知富秋不是因为害怕同知生气所以不敢去呢。”
　　洛风一愣，随即就笑了，“统领说的是，是属下想多了。”
　　富秋是不是惧怕颜宁洛风不知道，但他自己肯定是怕的。
　　但他心里却仍旧有些不安，“赣州那边情形着实不好，长林就带了两个人，若是真出了事，我怕他应付不来。”
　　“嗯。”谢长松点点头，“日前我就很担心，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同知那个脾气，谁敢去招惹。”
　　前些日子长林传信回来时，就已经说明了赣州有多危险。
　　那时谢长松便很不放心颜宁，虽然有洛风相随，但他一个人也很难保证颜宁的安全。
　　谢长松不知道颜宁的伤有多重，但那日颜宁掐着他的脖子时，衣袍上渗出的大片血迹却是清清楚楚。
　　洛风叹了口气，“只盼着殿下早日回京吧……”
　　在外不比在京城，无论何时都不得不小心防备。
　　回了京便可略略放松一些，到时他再回去赣州，想必同知也不会生气了。

　　相比于谢长松和洛风，赵涟反而还要淡定些。因为他知道，赣州那边除了长林，还有南秀。
　　之前颜宁假借养伤的名义将南秀秘密送走，想必就是让他去暗中调查刘琦。
　　颜宁在赣州，那南秀一定也在那里。
　　南秀是颜宁一手带出来的，待颜宁如兄如父。
　　若是真有什么事，他宁可拼了自己的性命也会护住颜宁。
　　即便南秀不顶事，颜宁在沿路上留下的人手也够用了。
　　只是赵涟不知为何，这两次颜宁出差时，他总是时常觉得心慌。
　　昨晚他又做了那个噩梦，梦见颜宁站在悬崖边朝他招手。
　　他只是慢了一步，颜宁就当着他的面跳了下去。
　　他惶惶然伸出手去，却连颜宁的衣角都没能抓住。
　　到现在已过去一整日了，赵涟回想起那个梦时，心口仍然觉得闷痛。

　　也不知是不是洛风口中带煞，谢长松第二日就收到了一个坏消息。
　　长林失踪了。
　　这下谢长松是真的慌了，连忙报给了赵涟。
　　赵涟放下茶碗，看着谢长松，目光中带上了些许森然之意。

　　次日下午，庞桥一个人驾着快马慌慌张张地赶到了营地。
　　一见赵涟，庞桥就落下两颗泪来，“殿下，宫中传来消息，皇孙殿下急病。昨日傍晚发作，今日一早已不省人事了！”
　　赵涟听罢，连忙写了折子上书皇帝。
　　一是请求回京探望，二是希望能将赵熠接回王府照料。
　　赵涟一早送出的折子，当晚就收到了皇帝的答复，回京，可以。
　　但接赵熠出宫，不行。
　　皇帝说的也是冠冕堂皇，说郑太妃晚年寂寞，想留孩子们陪伴左右。
　　赵涟收到复函立刻就收拾了行装，带着几名护卫连夜返回了京城。
　　赵涟进城时城门才刚开，他连王府都没回，直奔宫城而去。
　　赵涟到时，赵檀刚下了早朝，正歪在暖阁的榻上看书。
　　看着赵涟风尘仆仆的模样，赵檀也略有些心软。
　　“怎地出去几天憔悴成这样，叫你去监工，又不是流放，好歹照顾一下自己。”
　　“多谢父皇关怀，”赵涟俯身行礼，“儿臣心里着急，未曾收拾形容，还望父皇见谅。”
　　“嗯。”赵檀应了一声，挥手叫人搬个了小杌子过来给赵涟，又叫人上了茶。
　　“熠儿没什么大事，只是贪嘴吃坏了东西。朕已叫人挑了几个得力的人照顾他，你尽可放心了。”
　　赵涟谢了恩，搭着小杌子的边沿坐下，“儿臣惶恐！有父皇派人照料，儿臣哪有不放心的。只是儿臣担心熠儿吵闹，影响太妃休养。”
　　赵檀哪能不知赵涟的心思，只是现在这个时候，他是不可能让赵熠出宫的。
　　“左右熠儿年纪还小，且在宫里再留两年吧！”
　　“父皇……”
　　赵涟还待再说，却被赵檀直接打断了。
　　“你也要想想你自己，生辰一过，今年也二十五了，也是时候该选个王妃了。”
　　赵涟听罢不由一怔，他之前只道皇帝会先让他纳妾，最多也不过是让他娶个侧妃回来，哪成想皇帝一开口就是要让他娶个正妃。
　　赵涟一时有些拿不准，皇帝是真心要给他选妃，还是说只是在试探他。
　　赵涟心下捉摸不定，不敢轻易作答，“儿臣……”
　　赵檀看着赵涟，目光中透出些许寒意。
　　“当年是朕亏欠了颜氏，这才纵得颜宁如此专横跋扈。如今他既已离府，你对他的承诺也算兑现了。你再娶妻也不算毁约，你又有何不满？！”
　　“儿臣不敢！”赵涟闻言一惊，连忙伏地叩头，“儿臣……只是……”
　　赵檀微微皱眉，“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赵涟微微抬头，眼神却有些闪烁，“父皇当知，儿臣，并不是因为颜宁……”
　　赵檀盯着赵涟看了半晌，这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起来说话。”
　　赵涟惶恐，不敢起身，却是落下几颗泪来，“父皇，还请疼疼儿臣罢！”
　　赵檀看着赵涟的可怜样子，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此事暂缓吧！”
　　听到赵檀松口，赵涟这才起身，只是脸上却仍是怅然之色。
　　“儿臣一心只想将熠儿好好抚养长大，也是唯恐拖累了别家姑娘。”
　　提起赵熠，赵檀心里却又有些计较，“你既不想娶妻，那也要先娶个侧妃回来替你打理王府。二十五岁了还孤身一人，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你身为亲王，好歹顾及一下自己的名声！”
　　赵涟微微躬身，言语间满是感激之情，“父皇说的是，儿臣记下了。”
　　赵檀点点头，“不过你早晚也还是要娶妻的，堂堂皇子，哪有不娶正妃的道理！更何况你将来是要肩负重任的，怎能让正妻位置空悬！”
　　赵涟点头称是，殷殷切切地看着赵檀，“父皇疼我，且让儿臣再任性几年罢。”
　　赵檀摆摆手，“你也有些日子没进宫了，去见过太妃吧。”
　　赵涟先去拜见了郑太妃，然后才去见了赵熠。
　　赵熠见赵涟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六叔，我能回府了么？”
　　赵涟摇摇头，“暂且不能。”
　　赵熠有些懊恼，“都怪熠儿胆小，要是再……”
　　“收声！”赵涟瞪了赵熠一眼，心里不禁有些愠怒。
　　赵熠今年已满十五，却还像个孩子一样，心里一点计较也没有。
　　这宫墙之中处处危机四伏，稍稍有个行差踏错都可能会要了他的命，哪能像在王府一样言语无忌。
　　听到赵涟提醒，赵熠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弱弱地叫了一声，“六叔……”
　　赵涟轻叹口气，没再理会赵熠，径自走了。
　　赵涟回到王府，却见吴镇正站在门口，满脸焦急地等着他。
　　吴镇一见赵涟下车，连忙迎了上来。
　　“殿下，听说同知大人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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