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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寿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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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水门的侍卫打老远就听见马蹄疾奔的声音,这里并非皇宫正门,但有时皇子公主们也爱从泽水门进入宫里,今日陛下寿辰,各个宫门新添了好几轮侍卫看守,任谁也马虎不得,因此那侍卫头子不禁握了佩剑去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只见一匹毛发锃亮的枣红大马,与黑夜正显露出来,它背上驮着一人,一袭黑衣,攥紧缰绳的护腕发出隐隐的银光,身侧佩刀在马身的颠簸下,发出冷峻的金属铮响。
那侍卫头子张望许久,终于看清来人样貌,随即单膝跪地,埋首恭敬道:“殿下!”
来人正是三皇子秦岭川,那个在大梁战功赫赫不可一世的襄南铁骑赤鬼王!
那侍卫也是知他素来行事乖张,此刻皇城内陛下寿辰已近尾声,丝竹靡乐徐徐渐息,侍卫不禁纳闷,哪有儿子来给父亲贺寿,等到最后一刻才出现的?
心里疑惑,侍卫却仍是跪在门前不给马儿让路,见三皇子并不理睬自己,只是勒着缰绳想要绕过他去,只好急着拦道:“殿下,您的刀。。。”
因这一声提醒,领川这才想起来,方才走得急,竟忘记将自己的佩刀“双玄”交给陈韵保管,原以为剿灭那伙狼妖花不了多少时间,却没想到对方负隅顽抗之下,居然意外闯入教坊司中。
不能坏了宫里的规矩,况且又是陛下的寿辰,要不是这侍卫拼命阻拦,恐怕今晚又会被人扣上莫须有的帽子,领川勒停了身下的枣马,他语气和缓问道:“宫里宴会可是快结束了?”说完边将“双玄”解下边俯身朝那侍卫递过去。
“回殿下的话,崔嬷嬷已经出来问过小的好几遍,”侍卫手接佩刀,恭敬地捧在双手间,他嘴里的崔嬷嬷,是领川生母淑妃的管事嬷嬷,大概是淑妃等得着急,便打发着崔嬷嬷不时来泽水门看看,侍卫接着道,“听崔嬷嬷的意思,宴会还有一会就结束了。”
缴了刀,领川再度驾马疾驰,热闹的宫宴近在眼前,他翻身下马,风一样踏入金殿之中,“三皇子到!”传唤声一浪一浪进入内殿,差点没有追上他的脚步。
撒了金的红毯一路铺至阶前,方才还热闹的气氛一下突然变得冷骤,无数双眼眸从金杯玉盏中抬了起来,直直射向那扑通跪倒的人身上,“儿臣来迟,请陛下恕罪!儿臣祝陛下福禄齐天,万寿无疆!”
好半天,玉阶上的陛下才从座椅上站起身来,他似乎喝得有些微醺,扶了扶额上的冠后又正了正腰带,接着身子前倾下瞅阶下跪倒的究竟是谁,待认清后,他朝左右笑了笑,随后提起裙摆就要去迎。
宁静被瞬间打破,凑得近的都在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不就仗着自己手上有些兵权,竟连陛下寿辰也来得这样晚,狂妄呀狂妄!”
“听说最近都城周边正在闹妖,陛下命三皇子从赤鬼军分出一百人来,与太子殿下所管的巡城司并作一处,共同缉捕这帮精怪,你瞧殿下穿着一身武服,说不定是刚刚缴完精怪才来的。”
“是啊,是啊,殿下一向恭敬待人,怎会故意怠慢陛下寿辰!”
“哼!那可不一定,如今三皇子仗着自己势大,连太子也不放在眼里,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来迟,好显得他那些陈年的功绩。”
“。。。。。。”
太子秦士真此刻玩味地站在一边,他嘴角挂着一抹冷笑,边听周围那些想要奉承他而对秦岭川揶揄的话语,今晚他的巡城司也收到了狼妖出没的消息,可陛下的寿辰他可不想分心去忙那无关紧要的事,反正还有这个弟弟在,倒不如让他顶上去,也好落得个怠慢陛下的把柄。
眼见着陛下踱下台阶,一双手就要扶起跪倒的秦岭川,太子还是撇了撇嘴,准备上前帮腔两句。
“原来是朕的领川,快起来,可是公务繁忙耽搁了?”陛下轻声问道。
领川起身刚要说话,太子却抢白道:“三弟,不是二哥说你,这样重要的日子怎可来迟,就算是有再重要的公务,也说不过去。”
“父皇,今日一伙狼妖闯入都城,儿臣带人截杀这才来晚了。”领川解释道。
“‘闯入都城’,巡城司怎么没有收到这个消息?况且今日是陛下寿辰,普天同庆的日子怎会有邪物闯入都城作乱,三弟,寻常你找些借口推脱也就罢了,今日断不可胡说八道!”太子依然不依不饶,果然陛下眉眼一滞,脸上情绪竟是不大好了。
领川不免有些烦扰,他心道:“本来想着今日低调些,没承想这家伙像个苍蝇般不断攀咬!”因此他面上的谦卑瞬间烟消云散,沉声呛到:“若是太子不相信臣弟的话,臣弟大可让手底下把那刚被绞杀的新鲜狼尸抬上来,还有那巡城司的长官也一并带过来,问一问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那秦士真被弟弟猛地一呛,瞬间脸涨了通红,他似乎忘了自己这个弟弟自成年后一向吃不得半点亏,被逼急了就算是太子头衔也不放在眼里,偏巧自己还动不得他半分,实在是要人命!
“太子!还不退下!”陛下沉声喝道,大概是闹得太严重,左右都在看着,陛下脸上已经呈现隐隐的愠怒,看得出来他在努力压着火,但最终只是将气撒在太子身上。
既然陛下发了话,领川也就不做纠缠,他将目光投向殿上,只见母亲淑妃正端坐而上,满眼里都是担忧之色,可又不敢贸然走下来帮儿子解困,只一味攥紧了袖口暗自咬紧下唇。
他同母亲点了点头,才将目光移到陛下这边,太子离开后气氛好了许多,只听陛下道:“朕知你肯定是有事耽搁了,既然来了也就坐吧,晚宴还没结束,吃些酒同你母妃说说话。”说完,执了他的手就往殿上拉。
这下,再没旁人胆敢议论,领川坐在母妃身边,伸手握了握母亲冰冷的手掌以示安慰,接着猛地灌下一盏烈酒,正殿下方,歌舞表演接着继续,透过人群,只见太子秦士真坐在座位上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还不时向他投来怨毒的目光。
他本不想多事,为了母亲他小小年纪便独自带兵远赴边疆,这仗一打就是七年,等边关之乱平息得差不多后,太子却带兵直接将功劳抢走,好在他提前做了筹谋,先是让手底下的杂牌军有了正式的编制,也就是如今赫赫有名的赤鬼军团,接着寻找契机讨了块没人要的封地襄南,用作赤鬼军寻常休整驻扎之所。
这天下从来就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只是护住自己毫无凭依的母亲,能有块地方让追随自己的人安定生活也就够了。
只是离目标越近,太子便更加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屡次寻找机会暗暗害他,他心里清楚,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高坐殿上,在人前“袒护”自己的父皇,究其原因,也许是担心他实在势大,陛下始终将他挽留于都城,不让其回到襄南封地,现在更是以精怪为借口,几乎是叫他全权负责了缉拿。
其实没有必要这么麻烦,他的母亲淑妃就在都城,那是他目前唯一的软肋!
宴会的歌舞就剩下一两场,可已有好几人吃醉了酒在殿下嘻笑,陛下刚刚就已是微醺,此刻越发的醉意明显,最后在曹皇后的搀扶下,早早便回了寝殿。
随着最后一支舞落幕,大臣们也三五成群地被送出了宫,领川来得迟本就吃得不多,他素来不爱进宫,只是偶尔来看看母亲,或是陛下召见,因太子的针锋相对,他连朝会也懒得上,倒是得了陛下默许。
于是便坚持要送母亲回寝殿,母子俩在寂静的皇城携手慢走,淑妃提着的心终于算是稳稳落下:“今日你不该那么冲撞太子,左不过是些难听话,听了又不会掉块肉,娘亲相信陛下自有明断。”
这么多年,他母亲身居宫中,虽然陛下身边的女人一直未断过,但淑妃的心仍是未死,每回儿子进宫来看她,她都要这样劝上一番,领川也并不戳破,只是仔细听着不时点点头,他还不想把别人的残酷摊在母亲面前给她看。
“嗯,今日是我冲动了,下次一定好好听着。”母子俩执着手,领川摸到母亲十指间的老茧,那是小时关在冷宫中母亲日日操劳长出来的,如今虽然出了冷宫又过起让人伺候的生活,可这些老茧仍如附骨之蛆般存在手上,就连皮肤摸起来都要硬上许多。
“回回跟你说,回回都敷衍我。”淑妃不免有些埋怨道。
“母亲,这事你就别管了,我自有分寸。”领川道。
“你有分寸?”淑妃用手在儿子额上推了下,“我问你,你的婚事什么时候才有着落?从前见你在战场,整天提心吊胆顾不到这些事儿,如今回来了,介绍的世家小姐你没一个看得上的,还想不想让母亲抱孙儿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自从回到都城的这一年,母亲替他张罗了数次相亲,都是些世家小姐们,他本就无意朝堂,若是娶了其中一个,太子恐怕更要针对自己,倒不如一人落得清净,只是这话没法和母亲明说,他好歹也是位皇子,难道放着好家世的女子不要,竟要娶个无凭无势的?
怕再被念叨,领川刚将母亲送回寝殿,人便逃也似的出来了,他方才吃的酒散得差不多了,一个人走在宫里的长甬道上,却见偏殿外头仍是灯火通明,走近一看,原是今日宴会上表演歌舞的乐工们正收拾着准备吃饭。
天色已晚,这些人要在偏殿中待到第二天一早才能各自回去,“看来都是教坊司里的乐工与舞姬。”他边踱步边心道,说起教坊司,那里今晚被自己搅得天昏地暗,不知为何,那个紫杉少年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之中。
大概是想得太入神,身旁有人发现了他,当即跪着叩头问候:“殿下!”喊了几声才被他发觉,于是走过去,竟是陛下身边近侍齐公公手底下一位打杂小太监,好像是姓谢。
那些吃饭的乐工和舞姬也立刻跟着跪倒一片,领川不由自主皱起眉来,心中责怪这小太监眼神怎么这般狠,那么远都能将自己认出来,他只好朝着那边走过去。
可人群中一抹亮光却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只见跪倒一片中,一位身穿白衣的男子后脑勺上,长长的红绳束起黑色的发丝,那红绳一头坠着个亮晶晶的小珠子,被烛火一照越发地闪亮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