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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遗落鸟羽     斜 ...

  •   斜晴芜蹙着眉,乌黑色的山峰在深邃的眼窝上方,他重重摩挲着脖子,手机举在耳边,有些烦躁,有些心不在焉。

      “现在在哪?”

      “别人家,马上过去。”

      岑胤亮问:“你在奥斯陆没有房?”

      “有啊,你恋自己家,我恋别人家不行啊。”

      火气味儿这么重,岑胤亮啧了一声,不知道谁招他了,让他带着孩子赶紧过来就挂断了电话。

      他蹲的腿脚发麻,不愿起身,坐着实在没有这么蹲着舒服。

      而斜晴芜,中午蹭了一顿饭,下午稀里糊涂被骗了一炮后,还得着急忙慌起来办正事儿。

      操,怎么就把事儿办成这揍性了。

      斜晴芜在主卧欧式大床的旁边,一圈圈环顾四周,从左到右乱丢的:袜子、裤子、鞋子……

      “诶哟我滴老天爷。”

      他恨不得原地抽自己几巴掌,怎么接正经任务还把自己赔进去了啊,他不是这么想的啊!事情不应该这么发展啊!

      重新开启新生活,找个爱他的,不会骗他的omega,过腻歪小日子的梦想彻底破灭了。

      他已经是一个屁股被糟蹋的alpha了。

      他下楼从保姆手里接过襁褓中的女婴,蒋乾阑医院的顶尖医疗技术终于和娃娃的求生欲成正比,他的手指被小姪女儿紧攥,抽都抽不出来。

      弓着腰的佣人接过他的钥匙去开车,他报了地址,即使他不说许劲山也会不出意外的知道的。

      “这儿,孩子呢?”岑胤亮大力揉着麻掉的小腿,弯着身,朝许劲山喊。

      “抱儿来了,好着呢。”

      斜晴芜两条胳膊略显生疏的抱着婴儿,岑胤亮一瘸一拐的跟在斜晴芜身后,斜晴芜停在电梯楼层按钮旁轻声问:“几层?”

      岑胤亮靠着镜面电梯壁,双手交叠。

      “你耍什么帅?”

      斜晴芜半蹲着身子,手里抱着孩子,娃娃安静的窝在斜晴芜怀里,试图用小手去揪斜晴芜的衣领,看着都格外不容易,岑胤亮还耍帅墨迹他。

      “之前住过的那层,我就耍了这么着吧。”

      斜晴芜:“嘿——”

      “诶!到了。”

      岑胤亮先发制人,推着斜晴芜往外走。

      “这儿到个蛋了,您别瞎走成吗。”

      岑胤亮挑了挑眉,道:“瞎走啊,成。

      其实这儿根本不是原先咱住过的那栋楼。”

      斜晴芜默默转过头去阴森的盯着他,然后变戏法儿般笑起来,逗得小楚瑜才咯咯笑,小手在空中挥舞。斜晴芜怼着岑胤亮的脸朝他假笑,岑胤亮绅士的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这边走,并回以假笑。

      两栋楼中间通着一条过道,两人走过去又从VIP电梯上了几层,到前台去问护士,面相有些熟悉,应该是之前跟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会中文的那个人。

      “您好,我们找一下楚瑜才,我是他哥哥,我有跟他家人的聊天记录。”

      护士闻言,有些诧异。她没有主动检查信息,她知道能来这家医院的都不是普通人,岑胤亮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后面的人还抱着一个不哭不闹的女婴。

      这应该是楚瑜才先生的孩子吧。

      “您…楚瑜才先生已经很不幸的离世了,您……”她轻蹙着眉,摇了摇头。

      她几次踌躇的说‘您’,后面却跟着空白的语句,最后从前台的电脑中调出监控。高清的、彩色的画质,枯柴一样堆在一起骨头,组成了一个濒死的人。

      他拖着魂儿一样的身体,扶着墙边的宽扶手,一点点挪,挪到窗户边。

      黑钢材将五米高的玻璃分成一个个四方的大方块,以下一米多的高度全部用铁护栏横着封住,护栏里面是大敞遥开的窗户,为了留出开关窗户的位置,不至于人跌倒出去,也仅仅留了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

      楚瑜才没病时矮了岑胤亮半个头,病着时肌肉萎缩,背佝偻着,目测也就一米七了。

      他知道丁紫承十年如一日的午休习惯,挑了一个正午的时间。奥斯陆难得这么高的太阳,穿破云层,照在他涣散的瞳仁上。监控中他被晃的垂了头,然后攀着栏杆坐上去。窗户本就是朝下四十五度角开合的,他应该可以看到下面渺小的人们走来走去,葱绿的树挡住车水马龙,更清楚的听到医院人工养殖的鸟重新高歌。

      他没有拿出手机录什么音,或者编辑什么遗言,又或是从兜里掏出一个物件儿扔到地上,以此向人们展示他曾来过这世上。他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留。

      他用脚尖试探着点在窗边的黑钢上,不知是脚滑还是胳膊一撑,连稍稍的犹豫和思考都没有,决绝的跳了下去。

      如果不是他那么瘦,瘦到变成蝉蜕一样可怕的躯壳,那他肯定会狼狈的卡住。

      他的灵魂已经畏惧在他的身体里生存了,像蝉蜕皮一样,他解脱了。

      斜晴芜看了一半就带着孩子走远了,一溜达到离窗户近的地方,小楚瑜才就哭。斜晴芜看着她瘪着嘴,就往回走,在岑胤亮身后绕圈儿溜。

      他有多久没在岑胤亮面前红过眼眶了。

      好丢脸。

      他听见岑胤亮问护士:“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要交给岑胤亮的?”

      “是孩子,”斜晴芜耳朵发闷,颤声说,“对吗。”

      护士点了点头,说:“节哀。”

      孩子靠听录音、读遗言不能养活,孩子更不能从兜儿里草草抱出来放到地上。不必嘱托什么,楚瑜才知道岑胤亮在那天说出“谢谢你告诉我,你的孩子,郭家会把他平安送回来。”的时候,这一辈子就已经无可奉告了。

      他没有功夫再纠结这个孩子混着郭箖秦这个狗杂种的血脉,从他肚子里出来的就是他的孩子,就该管他喊妈。他常喊父母都是‘爸爸爹爹’什么的,他觉得老一辈的叫法跟不上潮流了,他的孩子叫他妈妈就好。

      老一辈的思想也跟不上他了,他的孩子只认妈妈就好。

      消息猝不及防的给了岑胤亮当头一棒,明明他原本是想着来看望楚瑜才,再亲自把孩子带过来,没准儿能解开他一个心结。

      但楚瑜才已经用自己的方法跟这个世界和解了。

      他来得太晚了。

      两人坐在护士台对面成排的座子上,孩子缩在斜晴芜怀里,全程没让二人费心。

      护士从前台绕过来,拿着一把钥匙,道:“那位先生之前住的病房到现在还没有人住,保洁正在逐一打扫,我带您们去看看吧。”

      岑胤亮点了点头,回头示意斜晴芜跟上。斜晴芜正轻轻抬着脖子,避免眼泪砸到孩子脸上。

      对比岑胤亮情绪要激烈很多,岑胤亮更像来探病挑错时候的过客。

      他摆了摆手,怕他和孩子揪心,表示不去了。

      而这也正使岑胤亮看到了斜晴芜脖子上的痕迹,他没吭声,低着头寻着护士的步伐到病房去了。

      还是低饱和色的棕窗帘,屋内多了些清洁剂的香气,药的苦味不见了,人味儿也不见了。

      被保洁清理出来的私人物品统一上报完摆在桌子上,有丁紫承遗落的古驰外套,有岑溪签字死亡证明时落下的私人订制签字笔,被楚瑜才砸的掉瓷的不锈钢水杯。岑胤亮记得他生前明明什么都喜欢用陶瓷的,他说过:“陶瓷有漂亮的花色,而且发出的声音很好听你不觉得吗?多像脆生生的鸟儿叫啊。”

      最显眼的,是桌子最右边摆着的“囍”字。

      当初楚瑜才飞去国外,岑胤亮这边加急办婚礼,双方都没能亲自去对方的婚礼一趟。

      那时的楚瑜才是不在意自己的,怎么会想得起来给他剪囍字呢。

      他拿起那张薄的不行的,一碰染的指腹都是红的纸片,凑到鼻尖轻嗅,生怕折断了纸和念想。

      “这应该不是…”

      “这是他拜托他陪床的父亲给他剪的,他那时…眼睛不好了,也没有精力了。”

      岑胤亮猜对了,上面很纯粹的纸香,几乎没有什么药味儿。但这个答案更不尽人意,也就是说他跳楼时眼前是模糊的,眼泪近乎流瞎了他的眼睛,只有盘旋在低空中传来的鸟叫,能送他最后一程。

      那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件事呢,楚瑜才去世的消息他还是来到这里才知道的,实践出真知吗?

      岑胤亮把提来的零食分给了在异国他乡的护士,不顾她的拒绝,只带走了两箱补品,并保证不会影响她的工作,只是表达感激的一种方式。

      他们抱着孩子走出大楼,路过之前岑胤亮坐轮椅遛弯的小路,有只鸟隔着大花架注视着他们,脑袋时不时抽帧一样的动一动。他们要往那边挪,小鸟也跟着后退,然后发出跟监控里一模一样的鸟叫。

      响破云霄,高层真的能听到,像是告诉楚瑜才:“他们来过了,你放心走吧。”

      斜晴芜注意到接自己的佣人还在外面等着,干脆直接领着岑胤亮坐许劲山的车回他买在这儿,一直没住过的别墅。

      岑胤亮降下右边车窗,摇着奶瓶给奶降温。这还是护士给沏的,应该是收下零食心里还是觉得不妥,好说歹说怕孩子饿着。

      斜晴芜报完地址,一个眼神都不敢分给司机,一边轻拍着小楚瑜才,一边把头瞥向左边的车窗。

      而小楚瑜才艰难的把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对着追到栏杆上站着的小鸟晃了晃。

      小鸟点了点头,随即被一只带着厚手套的人托着脚带回去了,遗落了一片被风带起的鸟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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