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顾经年》苏打兮兮

73、人命

　　叶宁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他做了梦，梦见幽暗的密室中，四面八方都是镜子，每个镜子里都是他，却又不是他。那些镜中人自说自话，做着不同的动作，最后，他们都慢慢停下来，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问：“你是谁？”

　　叶宁被盯得全身发毛，想要说话，张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回答我们！你到底是谁？！”那些人被他的沉默激怒，纷纷从镜子里爬出来，想要抓住他，把他撕碎。他吓得转身就跑，拼命地跑，可是没几步就跌倒在地，那些人眼看要扑上来，绝望之际，他撕心裂肺地大喊：“梁顾，救我——”

　　叶宁生生把自己喊醒了，他心脏狂跳，一头的冷汗，向身边看去，梁顾的位置，却是空的。

　　梁顾不在床上，也不在卧室。

　　叶宁只好按住心口，自己缓过那一阵心慌。他坐起身，呆呆地低头看着身上的睡衣，慢慢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

　　他记得梁顾把他从大雨中抱回来，帮他洗澡，帮他换上温暖干净的衣服。他记得自己一直在哭，一直在说话。

　　他和梁顾说了好多好多的话，有忏悔，有哀求，有承诺，他甚至发了毒誓，向梁顾保证不会再逃走，保证会好好陪着他。

　　他努力想要回忆起梁顾的回应，却一片模糊，梁顾好像什么都没有说，却一直抱着他，吻他。

　　那些拥抱和亲吻，让他忍不住猜想，梁顾，到底还是心疼他的吧？梁顾，会原谅他，不会再对他做那么可怕的事了吧？

　　***

　　叶宁洗漱好，换好衬衫，下楼，走进客厅。

　　梁顾衣冠整齐，坐在餐桌边，看见他，温和地一笑。

　　叶宁小心翼翼地，向梁顾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

　　“你昨晚几乎什么都没吃，过来吃点东西。”梁顾说。

　　“嗯。”叶宁点头。

　　他走近餐桌，桌上赫然摆着一碟蛋糕和一杯牛奶，此外，什么都没有。

　　叶宁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了，从心里觉得发冷。

　　他的视线慢慢转向梁顾：“这是什么意思？”

　　“哦。”梁顾若无其事地回答：“你爱吃，我早上起来烤的。”

　　叶宁看着他，“我不爱吃。”

　　“你当然爱吃。”梁顾毋庸置疑地说。他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挑了嘴角——这个笑容，和梁顾昨晚走在雨中的笑，一模一样。

　　叶宁忽然觉得喘不过气，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咽喉，让他窒息，不管他怎么挣扎，都只有死路一条。

　　他冷冷地瞪着梁顾，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小景，我不爱吃。”

　　梁顾端起那蛋糕，递到他面前，笑意犹在，眼神渐冷，“你最好吃下去。”

　　“我不。”叶宁梗着脖子，仰起头。

　　“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梁顾把盘子几乎怼到他胸口，直视他的眼睛，“我不喜欢有人忤逆我。”

　　叶宁神情有所松动，他缓缓接过那盘蛋糕，沉默半晌，忽然笑了，“梁顾，可惜，你也不了解我。”

　　下一秒，他以迅雷之势，把蛋糕扣在了梁顾脸上。

　　***

　　梁顾愣了。

　　他抬手，抹去眼睛上沾的奶油，然后抽出纸巾，缓慢地擦净了脸和手。

　　他再次在叶宁面前站定，叶宁和他对视，眼神凛然又冷漠。

　　梁顾一个巴掌挥了出去。

　　叶宁挨了这一耳光，头偏向一边，他咬牙一笑，抄起桌上的花瓶朝梁顾当头砸去。

　　梁顾没想到他下这么狠的手，本能地抬胳膊一挡，花瓶震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去你妈的！”梁顾暴怒，当胸一脚给叶宁踹了个趔趄。

　　叶宁后退几步，稳住身形，毫不退缩地扑回去跟梁顾扭打，回骂：“去你妈的！”

　　两个人都像失去了理智，打红了眼，拳拳到肉，不留情面，每一拳都带着委屈与绝望，愤怒地砸向对方。

　　直到保镖们赶来，扑上去压制住叶宁，才制止了这场恶战。

　　客厅已是一片狼藉，桌椅四散翻倒，碎瓷片铺了满地。叶宁被两个保镖压着肩膀按跪在地上，无法动弹。

　　叶宁伤得不轻，头脸都挂了彩，他剧烈地喘息着，轻蔑地看着梁顾。

　　梁顾也喘得厉害，全身火辣辣地疼，有些地方都疼麻了。他用手指擦了一下嘴角，仔细看了看，有血。

　　“妈的。”梁顾啐了一口，“我差点忘了，你很能打。”

　　“对，我很能打。”叶宁笑了，露出满牙齿的血。

　　梁顾点点头，“是我低估你了，你会为了死去的□□男友，死心塌地给萧梓程卖命，还跟地头蛇阮雄勾结搞鬼，你怎么可能是个省油的灯。”

　　“你说对了，算你聪明。”叶宁被血呛得咳了几声，“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你作践我，我也不惯着你，我们就死磕到底，来啊！”他挑衅地狞笑着，像一头桀骜不驯的狼。

　　梁顾从未见过叶宁如此激动忿恨，这副表情与温厚纯良的小景相去甚远，他心生不爽，眯了眼睛：“你算什么东西，别用那张脸对我做出这样的表情，也别用那双眼睛瞪我。”

　　“我的脸，我乐意！”叶宁仰起头，嘿嘿笑着，“我不是小景，你的小景早他妈死了，死透了！”

　　梁顾怒火中烧，抡圆了手臂，给了叶宁一个巨大的耳光，打得叶宁半天抬不起头来。

　　叶宁缓了很久，艰难地抬头，“梁顾，我腻了，不跟你玩了。我孤身一人，你也没什么可要挟我的，我就这一具肉身，有本事，你杀了我。”

　　梁顾冷哼一声，“别着急，我还没玩腻。”他瞪着叶宁，咬牙切齿，“我们慢慢来，比死还可怕的恐惧、痛苦，我会让你一一体验，好好体验……”

　　“把他给我锁起来！”梁顾恶狠狠地对保镖说。

　　***

　　保镖把叶宁拖走了，梁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脏怦怦乱跳，脑瓜子嗡嗡的，浑身上下哪儿都疼。他歇了半天，也没缓过来，实在疼得厉害，便命人将他送去了医院。

　　诊室里，郁清秋小心地按了按梁顾的肋骨。

　　“嘶——疼。”梁顾呲牙咧嘴，“赶紧给我拍个片子，怕不是给我打骨折了。妈的，下手也太狠了。”

　　郁清秋很无奈，“大哥，你俩要不消停点吧，我这一天净给你帮忙了。”

　　“消停不了，我们彻底翻脸了。”

　　郁清秋撇嘴，“你出那馊主意，不翻脸才怪。”

　　“谁让他不听话，像一条乱咬的疯狗。”

　　“这个……”郁清秋推推眼镜，“从精神层面来讲，人都是有自我的。当一个人的自我预感到要被毁灭时，和面对死亡的威胁没什么两样，所以一定会做出战斗反应，绝地反击。”

　　“我管他那么多，”梁顾恨恨地咬牙道：“我不会放过他的。”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真相，不可能再配合我做催眠。如果你还是硬要逼他，你不但不会把他变成小景，反而会把他逼疯。”郁清秋摊摊手。

　　“哼，”梁顾看着郁清秋，冷冷一笑，“疯了又怎样，我已经在养一个疯子了，不介意多养一个。”

　　郁清秋愣了一会儿，不可思议地摇头，“疯了，真是疯了……”

　　***

　　地下室。

　　叶宁跪在地上，双手被绳索绑着，吊在房顶的横杆上。

　　他已经这样跪了很久，头顶这条绳子的长度很缺德，他若想放松手腕，大腿肌肉便要用力撑着，时间长了又痛又麻，若想偷懒休息一下，手腕便勒得钻心的疼。

　　不管他怎么选，总有一头要受苦——梁顾使起坏来，果然可以坏到没边儿。

　　地下室没有窗，看不到天色，叶宁根据他对时间的感知，估摸着已经到了晚上。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都没吃过东西，低血糖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实在支撑不住了，没力气了，整个人忽地坠下来，绳子勒进肉里，疼得他哼了一声。

　　门忽然开了，梁顾托着一个纸盒走进来。

　　他虽然西装笔挺，但眼角嘴角却都是乌青的，额头也贴了创可贴，这让他看上去有些滑稽。

　　梁顾踱到叶宁跟前，蹲下来，打开盒子，露出里面漂亮的小蛋糕，那是他从医院回来的路上买的。

　　“我那么用心烤的蛋糕，被你砸烂了。多可惜，来，尝尝这个。”梁顾挖起一勺蛋糕，递到叶宁嘴边。

　　叶宁昏昏沉沉地吐出一个字，“滚。”

　　“宁可饿死，也不肯吃？”

　　叶宁眼皮儿都没抬，“滚，贱货，别来烦我。”

　　“啧啧，骂得可真难听。”梁顾摇头感慨，“我们之前相处得多好，干吗非得弄成这样。”

　　叶宁嗤笑一声，“那是因为你不装了呀。”

　　“哦，是吗？”梁顾挑了眉毛，“反正我也不装了，那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他扣住叶宁的下巴，用力捏开他的嘴，想要把蛋糕硬塞进去。

　　叶宁猛地一偏头，梁顾大叫，惊跳起来，勺子扔在地上，蛋糕洒了一地。

　　梁顾把左手举到眼前，虎口的位置，清晰的牙印，正渐渐渗出血来。

　　“你咬我？”梁顾缓缓抬眼，目露寒光。

　　叶宁虚弱地笑，“你放开我，我咬死你。”

　　梁顾一拳捣上叶宁的小腹，叶宁痛苦地惨叫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想收回来，手腕立刻被绳子磨出了血。梁顾没有罢休，他继续揪着叶宁的头发，扇了他好几个耳光。

　　打累了，梁顾住了手。他抬起叶宁的下巴，对着光，叶宁鼻子嘴角流出血来，脸上的新伤旧伤叠加在一起，伤口乱糟糟的，糊满了血痂。

　　梁顾有点心疼那张脸，皱了眉头，“你这是何苦呢？乖一点，不好吗？”

　　叶宁假装想了想，摇头，“不好。”

　　梁顾在他面前蹲下来，看进他的眼睛，“叶宁，我劝你，不要再惹怒我了。我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还要可怕。”

　　“是吗？说来听听。”叶宁露出鄙夷的冷笑。

　　梁顾伸出三根手指，“你知道吗？我手上，有三条人命——”

　　叶宁渐渐收了笑容，惊愕地看着他。

　　“那一年，我十七岁。”梁顾阴森地笑，“我才十七岁，手上，就有了三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