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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雪橇 有一年发生 ...

  •   有一年发生在滑雪胜地的事情,让X先生印象深刻:

      我每年都会去一个现在也很出名的度假地M山旅游,所有人到那里,都会体验冰上运动,有这种条件的场所很少,你问我是在国内还是国外?当然在国外。

      事情发生的那一年,我和前女友一起过去的,我跟她还算是在这家滑雪酒店初次见面的,不过她喜欢看书不喜欢运动,滑雪都是我一个人去。

      在度假地我认识一群一起玩的熟人,所以也没想象中那么孤单,这群人里有一个一米九高的荷兰佬,我叫他Michael,和他特别熟悉,除了他以外的熟人,我是认识但不知道确切名字。

      Michael平时也是一个极限运动爱好者,攀岩、登山、山地自行车都有接触,欧洲那边的人,经济条件允许的话,这种危险的活动是一个都不会漏掉的。他们对这些运动的看法,和我们这种每年固定时间体验一把冰上生活的人差距很大,Michael跟我说,他每年身边都会有朋友或者同行意外离世。

      曾经参与过一些极限运动事故救援的Michael会这么跟我描述他参与过的救援行动:

      如果遇到了雪崩,那么挖出来的尸体可能是黑色的,或者深蓝色,不过至少是完整的。

      但要是攀登的话,一般可能是手脚都得到处找才能找到。

      他这么说,我很难不觉得他是在告诉我这些运动有多么危险,不过,他本人很平静。

      我问他:如果你遇到那种情况,会害怕吗?

      他回答说:就算遇到了,也没有什么,死亡是一瞬间,这里的人大多数宁愿死在热爱的事情上,不过你问我愿不愿意活到八十多岁,然后安静地死在卧室里,还有儿子女儿在身边,那样也不赖。不过人是很难决定这些东西的。

      我不是研究心理学的专家,所以我也不认为我跟他有聊到什么太深刻的话题,作为东亚人,我比这些个大老粗的欧洲佬还是细腻很多。

      Michael的那群熟人里有个日本人,他好像叫拓太郎什么的,总之是个老头,英文说得不太好,我跟他聊不上几句,但彼此都是东亚人,意外地合得来。

      大概在那里度假的一周之后,M山度假地迎来暴风雪,有一天晚上,天气很不好,我女朋友因为下雪的天气心情低落,又不打算跟我一起出门,我就只好自己去吃饭,刚好在滑雪酒店附近的餐厅里遇到了拓太郎,我本来只想打个招呼,他在看到我之后居然邀请我跟他坐一起。

      他英语口音很重,我也没听懂他具体在说什么,还好我带了手机,借助于一些翻译软件,我们就这样打字一句一句地聊天,他喜欢喝酒,喝上头了之后,讲话一下子就变得很快,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酒过几巡,他突然跟我说起Michael的事情。

      他说:Michael又去登山了。

      我很疑惑,突然来临的暴雪天气不适合这种户外活动,于是问他,Michael跟多少人一起去的。

      他说登山队里就十个人,里面除了Michael还有一个荷兰人,其余的都是英国、美国和北欧国家的大汉,好像还有一位女将,这些人都不能算是爱好者了,里面有人曾经挑战过一些攀登记录,有专门靠这个吃饭的意思。

      Michael很痴迷登山啊?我问他。

      拓太郎老头用他非常具有日本人神韵的动作让我靠近,连蹩脚的英文都变流利了,虽然实际上还是磕磕绊绊的,最后甚至换成日文来对话,但我大概听懂他的意思。

      Michael喜欢这些极限运动和他父亲有密切的关系。

      欧美也广泛地存在父业子承的情况:先祖在行业内积攒的人脉和名声,相当程度上影响了一个人的职业走向,Michael的父亲是一名相当出色的雪山攀登家,在冰上运动方面颇有建树,甚至参加过滑雪跳台职业比赛。不过,Michael最终却选择成为一名建材企业的工程师,也是因为他父亲最终死于这份职业。

      Michael的父亲大概在十三年前逝世,他在暴风雪里义无反顾地搜救一个其他国家的未成年女孩,虽然女孩最终在搜救队的努力下生还,但他却和同伴走失,失温之后被埋在庞大的雪堆下,尸体直到第二年才被发现。

      Michael的妈妈不允许他把冰雪运动相关的事情当作正职,但Michael本人似乎遗传了父亲无畏的精神,依然把业余时间奉献给这一类的兴趣组织,和他一起向雪山山峰发起挑战的十人小队,便是其中之一。

      “日本有这种死去的亲人会庇佑孩子的说法,在您的国家也是同理,不过Michael君深受他们本国宗教的影响,不相信这些神秘的东方叙事也属正常。”

      如果把拓太郎老头的话翻译过来,就都是这种文绉绉的话。

      “就鄙人看来,Michael君能够数次在以暴风雪闻名的M山攀登中存活下来,考虑到他一点也不仔细的性格,真可谓是奇迹呵,说是如有神助也不为过。”

      拓太郎老头子又和我分享了一件趣事。

      Michael挑战M山主峰时才接触雪山攀登一年半,因为此地刚好是Michael父亲的殒命处,基本上登山队里的所有人都格外注意,挑选了一个天气最可预测的季节,安全措施可谓准备万全。

      然而人算始终不如天算,Michael的登山队在抵达峰顶之后,意想不到地遇到了雪山上的强对流天气,在当时那个季节,罕见地出现了能够遮蔽十米外所有视野的超大暴风雪。登山队里的老手也几乎没有任何办法,他们本来打算等待暴雪停止后再做打算,但是队伍中有一名成员不小心摔断了肋骨,在低温环境中,内出血导致的体温下降足够轻易夺走任何人的性命。

      在危急关头,这一伙登山队却发现不知不觉地等来了声势浩大的救援队,这其实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虽然以当时的极端天气,留守在M山滑雪酒店的大部队大概率能够得知Michael所在的登山队已经遇险,可是他们无法获知暴风雪中这一队人选择了哪条路向下。

      M山中地毯式的搜救行动也绝对无法在暴风雪停止之前进行,那么,搜救队是怎么如此之快地找到Michael一行人的呢?

      这就要说到搜救队的领导,这个男人曾经和Michael的父亲有过一面之缘,二人并不是什么朋友的关系,最多只是在同一个队伍中待了大概两周的时间。约莫Michael的登山队向最高峰进发之后,他就莫名其妙地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看见雪山上他曾标记过的某处险坡下,站着一个模糊的黑影。

      他之所以能够判别山坡的位置,也是由于那个坡下埋着一个雪橇——附近登山者都大概知晓,雪橇半埋在地面之下,很久之前曾经有一队带着雪橇犬的运动者抛锚,雪橇一直没人动过,久而久之,反而成为一处标识。

      梦境中,黑影幻化成他不认识的人的形状,大概在雪橇旁边,一群人正顶着风雪艰难行走着,他们互相搀扶,显得十分困难。

      这样的梦做了约一周,距离Michael一行人遇险的时间越近,梦中那个黑影就变得越来越清晰,直到那个影子仿佛有了人的面孔,在梦里大声喊着什么。

      搜救队的领导被突然惊醒了,他带着冷汗连夜和众人前往那个雪橇所在的山坡边,果然如及时雨一般化解了Michael一行人遇到的危机。

      那个黑色的影子是否是Michael的父亲呢?拓太郎说那个男人并没有定论,因为救援队的领导也对Michael的父亲没什么印象了,只是那个大喊的声音还深刻地回荡在男人的心灵里,穿过呼啸着的暴风雪,也要将他唤醒一般的沉重刺耳的声音。

      Michael父亲的故事和M山上的灵异让我思索良久,等我回到酒店房间,我前女友那天似乎受到严寒天气的影响,突然发起了高烧。

      滑雪酒店的前台只有供欧美人使用的猛药,我只好泡了一杯红糖姜茶,以及准备了一些温和的消炎药给她吃。

      我前女友向来不喜欢滑雪,我认为是她迁就我所以才每年陪我过来,所以害她在旅行中生病,我非常内疚,以至于当时打算一晚上不睡觉了,就这么守到天明吧。

      可是,前女友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我又收到一个噩耗,拓太郎老头子用内线电话打给我,告诉我Michael一行人遭遇了雪崩,所有队员都埋在了巨大的雪堆之下,在如此寒冷的天气,应该是不存在生还的可能了。

      “那搜救队还是会去吗?”

      拓太郎说,大概还是会象征性地进行救援,雪崩不比暴风雪,虽然前者致命,后者则相当于宣判了死刑。拓太郎虽然年事已高,却也主动加入搜救的队伍,他这次打电话过来,也是试探性地问问我有没有意向。

      我透过酒店阳台的玻璃朝窗外M山的夜色里看去,呼啸着的雪花一波一波地冲击着这座孤单的建筑,无尽的黑暗里,我第一次感受到那些登山者被困的绝望。

      但我还是谢绝了他的邀请,毕竟我的生命也很重要,而且,我还有前女友正在生病这一个借口可以用。

      我需要照顾她,我挂了电话,有些沉默地坐在床上,前女友正在不断翻身并痛苦叹息着,高烧的感觉是不好受的,可这病放在天灾面前,居然也变得有些可爱。

      不过,让我最印象深刻的事情就在那一瞬间发生了。

      我的前女友在高烧中突然起身,她用张大了的瞳孔瞪着我:

      “Da here!near the sled!”

      我最开始没有搞懂她的意思,还以为她的病让她产生了什么幻觉,直到她重复了三遍左右,我才听清楚:

      后半句可能是在说“雪橇旁边”。

      一时间,我甚至以为我才是那个还在梦里的人。

      我的前女友表示,她梦见有一个人向她喊叫,所喊的就是这句话。

      “是一个男人,用英文告诉我,但是也不太像英文。”

      我一开始认为她一定是由于高烧做了噩梦,后来,她把那一句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达here!near the sled!”

      客房里赶来帮我的女滑雪员刚好是一个德国人,她跟我说,这或许不是英文,而是荷兰语,只是听起来很像。

      “Daarheen! Naar de slee!”

      “去那里,去有雪橇的地方!”

      我的前女友几乎是以异常痛苦的表情哀求我们去那里看看,我非常意外,她并不是那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德国女滑雪员立即和救援队取得了联系,简述了发生在我前女友身上的情况。

      可这还不够,前女友非常执着,一定要亲自去看一看,这无疑是添乱。

      “你连滑雪都不会,过去不能救人也是送死。”

      她用非常巨大的声音和我争吵起来,并且居然表示她会,她不但会,而且从小就接受过相关培训。

      我只当作她是被梦里的那个黑影吓傻了。

      “你要去就去吧,我不管了。”

      我最终还是没有妥协,她跟着那个德国女运动员走出酒店出发了,据她说,第一批救援队并没有能够发现Michael一行人的踪迹,现在基地里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在期盼奇迹的发生。

      登山队里另一个认识Michael的男人和我在酒店前台等待着救援队回来,我那时不禁想向他求证拓太郎老爷子跟我讲述的奇谭,听完之后,他郑重地点头。

      他说,那个事情的确是真的,而且,之后每次Michael遇险,都会有这样的人仿佛受到什么启示一般地,通过预知梦救下他所在的队伍。

      “简直是登山队的福星,所以大家都喜欢跟他一起攀登。”

      我们等到半夜,前方的先遣队伍传来消息,说没能找到那个作为标识物的雪橇,因为雪崩对地形的改动太大,之前作为锚点的雪橇应该也最终被掩埋起来了。

      看来这一次不会有奇迹了,我当时看着酒杯上不断旋转飘舞的冰块,只有这个念头,我的前女友过去也于事无补。

      登山队的男人还想继续等下去,我则没有了耐心,回到酒店房间沉沉睡去。

      我也做了一个梦,但是没有梦到雪橇,我还是梦见很无聊的事情,我在酒店的餐厅里和拓太郎老爷子吃饭,他跟我说:

      “什么时候去你的国家,我也要攀上那个最高峰。”

      我在梦里想:那可是世界上最高的山,应该不大可能吧。

      正这么想着,就马上醒过来了。

      前女友还没有回来,不过窗外的暴风雪已经停了,我下到酒店一楼,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说着什么。

      “喂!你知道吗?Michael最终还是被找到了。”

      一个华人模样、以前曾经见过一面的滑雪者向我搭话。

      “找到了,还活着吗?”

      “当然,不过和他一起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Michael所在的登山队,除了他以外全部都埋葬在雪崩之下,虽然还没有找到尸体,但是基本上已经可以定论。

      Michael本人也付出了一只脚的代价。

      相比他的幸运,我更在意的是我前女友到底哪里去了,我正寻找着她的下落,那个华人继续说的一段话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他说,Michael被搜救队发现时的场景也非常奇怪,先遣队和第一波搜救队本来已经放弃了,但是有一个之前几乎没有搜救经验的华人女子发现了一个半埋在雪堆中的雪橇,她坚称在那附近“感应”到了什么,第二波搜救队索性死马当活马医,结果在地下十几厘米左右,居然奇迹般地发现了已经深度昏迷的Michael。

      “雪橇是被雪崩冲到了那个地方,但是居然还是救了他的命。”

      之前在一楼和我一起等待的男人很高兴地用英文跟我说。

      我那时的心情除了高兴,居然还有一些惭愧,我没有相信我前女友的直觉,而且我更加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于胆怯了,我想前女友回来之后一定也会对我有这样的印象吧。

      不过,等到她回来的时候,她却并没有对我当时的行为表示厌恶或者鄙视,只是非常精疲力尽地告诉我:“我累了,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我们就这样疲惫地度过余下的假期,她总是躺在床上,不跟我说话,我以为她在生我的气,直到临走的前一天,她突然表示要和我说些什么。

      我是抱着被她兴师问罪的心态,准备接受批评,但是她开口的第一句却是向我道歉。

      她说,是她不好,之前一直骗我。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以前骗我说她不喜欢滑雪,其实根本不是那样,在她小的时候,她的父母把她当作滑雪运动员培养,直到她十几岁的一次M山遇险,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胆量触碰这项运动了。

      我问她是否认识Michael,她摇头,不过她把手机上的一张照片给我看。

      她说那个人是把她从雪堆里救出来的救援队员,不过,她后来听说这个人也葬身在暴雪之下,我看到照片之后,发现他并不是我所想的那个人,Michael也许和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我跟她说:“把你救出来的那个人叫做Michael,他的父亲很多年前因为救一个小女孩而死在雪下,不过好像他救的并不是你,看来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她也觉得很有意思。

      “为什么那个梦会选择我来传讯呢?”

      回国后,我跟前女友因为其他的原因和平分手了,但我还是会每年去度假地M山旅游。后来,前女友和Michael见面,成为了很好的朋友,毕竟她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她也算是重新拾起了滑雪这项爱好吧。

      不过我跟Michael始终没有那么亲近,而且也很久没有见过拓太郎了。

      以上是X先生的自述,但是大约在今年的度假季,他偶然遇到了拓太郎的儿子,得知拓太郎已经在那次救援Michael的行动中失踪了,现在他们成为了非常好的朋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雪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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