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过那条江》好酸一颗菠萝

28、Chapter 28 “爱哭鬼。

　　陈佳渡带着贺江甫一进屋便如同在经不起波澜的池塘中砸下一颗微小的石子，引得喧嚣式微，大家都干盯着他，面面相觑却又不认得对方是谁，看他提了一打礼品，以为他是哪家久不来往的远亲的小孩，吃过晚饭才来拜年。

　　陈佑茹进厨房倒茶时顺嘴提了两句，原本在烤火的老太太说要出去看看是谁家的孩子，安淑芝就也起来跟在后边出去了，只是一瞧见来人便立即怔愣在了原地，面色不无诧异。

　　“小江，你怎么来了？”

　　贺江同她们拜了个早年，将刚才用来应对其他人的那套说辞又搬出来复述一遍，老太太瞧着倒是没在意他说什么，笑起来脸上的褶皱都堆在一块，安淑芝晓得她心里头高兴，招呼贺江到沙发上坐，给上了杯热茶。

　　老太太算是看着贺江长大的，安淑芝生完陈佳渡坐月子那段时间老太太从乡下搬过去特意照顾她，住了比较长的一段时间。

　　筒子楼不小，但贺江几乎每天都往他们那里跑，一来二去想不熟都难。按照本地风俗，他十六岁办成人礼，贺珅一个大老爷们根本不清楚这套流程，也是多亏老太太帮着操持才搞定，不然估计贺江都没有成人礼。

　　哪怕贺江出国那几年两人之间的联系也没断过，虽然他人没回来，但年年都记挂着给老太太打个电话祝贺新年问问近况。

　　因此可以说两人虽没有祖孙缘，却胜似亲人。

　　老太太跟贺江一并落座，陈佳渡也找了个角落待着，其他人该干嘛就干嘛去了。

　　老太太问：“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前不久。”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问：“那这回准备待多久再出去啊？”

　　贺江说：“不出意外应该不出去了。”

　　划屏幕的手指一顿，陈佳渡掀起眼皮悄悄瞄了眼，好巧不巧贺江也正看着她，情急之下她迅速转换目标，伸手招了招小侄女过来，摸摸口袋，掏出一颗薄荷糖给她。

　　老太太颇欣慰地拍拍贺江的手，声音也变得轻松些：“好啊，留在这里好！”

　　贺江弯了下嘴唇，余光看见小侄女拆开包装吃了糖在那里大张着嘴巴呼呼吹气，接着迈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妈妈那边抱着她的大腿不知道说了什么，陈佳渡就乖巧地站在一边，致以不知所措的局促微笑。

　　他鲜少时候见她这么吃瘪的小表情，不自觉也跟着笑了。

　　老太太又跟他聊了会，贺江说了不少漂亮话，不动声色地将在场老老少少一干人全部涵盖在内，面子里子都熨帖，女人们心花怒放，欢声笑语一度盖过牌桌那边的风光。

　　陈佳渡抱来豆佶给小侄女赔罪，她小心地摸摸猫猫的耳朵，发现豆佶很温顺之后就很开心地把它抱到怀里一下一下顺着毛，时不时凑到猫耳朵边上讲悄悄话，相处得十分和谐。

　　不知道过去多久，趁牌桌那边找人替位子的时候，陈佳渡给贺江发了条消息，随即摁灭屏幕起身去找半天不见踪影的小侄女和豆佶。

　　贺江看到了消息：「口才不错」

　　他会心一笑，回复了五个字。

　　「人在屋檐下」

　　不过一直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陈佳渡的回复，因为她正望着厨房里的一幕，太阳穴的神经突突直跳，千防万防还是失算了。

　　小侄女站在那里可怜兮兮地望着她说：“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抱着小猫来这里玩，它就……”

　　小侄女漂亮的大眼珠子里泪花闪烁，意识到自己做错事，几乎要哭出来了，“对不起姨姨……”

　　陈佳渡蹲下来摸了摸小侄女的头，想了下又抱住她，“没事的啊童童，你出去找妈妈吧，这里交给姨姨搞定。”

　　“来，拉勾勾，姨姨绝对不会说出去。”

　　“好。”小侄女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小拇指勾住她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变就是小狗……”

　　小侄女拉完勾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接下去陈佳渡就要处理这个烂摊子，她撩起胳膊伸进去两只手，连拖带拽终于把黢黑的煤炭团子从洞里扒拉出来，飞扬的烟灰激得她咳嗽了好几下。

　　安淑芝进来厨房刚好看到这一幕，面对狼狈的一人一猫，她半是好笑半是讶异。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

　　陈佳渡无奈一叹，抬手摁下豆佶要来挠她的爪子扣过去，“豆佶钻炕了，我带它回房间洗个澡。”

　　她边说边接过安淑芝递来的围裙把豆佶整个包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抬腿就要往外走。

　　“好。”安淑芝追在后边说，“欸，待会洗完澡，记得把新衣服换上，我已经放在衣柜里了，你知道的吧？”

　　“知道的知道的。”

　　陈佳渡回到房间先把豆佶洗干净，用吹风机吹干后放在榻榻米上，确认了门窗和阳台门都是关着的，然后扔了一根逗猫棒让它自娱自乐。

　　身上因为刚才给它洗澡沾了不少水，湿答答的很不舒服。陈佳渡急着洗澡，刚从行李箱内翻出内衣裤摆在床上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她头也没抬地喊道：“进！”

　　接着又去翻睡衣，余光忽而瞥见来者衣着，这才回身拿正眼瞧去。

　　“你怎么来了？”

　　陈佳渡顿觉尴尬不已，不太镇定地轻咳两声，将内衣裤悄悄塞进被子下面。

　　贺江本来并没有发觉什么，他的注意力不在床上，只是跟随着她的动作看到的一刹那立即挪开视线，身形也偏转了些，随后上前递给她一只崭新的红包。

　　“压岁钱。”

　　陈佳渡拿到手上，不用拆开看都知道是多少。每逢过年都给她包这个数目，他在国外六年就发了六年的微信红包，雷打不动。

　　这些年国民经济水平日益升高，唯独贺江的压岁钱始终没有拿到时代巨轮的一纸邮票，对此陈佳渡表示深深的遗憾之情。

　　“谢谢。”

　　许是此刻心情还算不错，陈佳渡开了句玩笑话：“我以为你会直接包给我一张卡，然后霸气地说随便你刷。”

　　贺江想了下那个情景：“嗯，盗刷他人信用卡，想法不错。”

　　陈佳渡皱皱鼻子，谁家小女孩年轻的时候没看过几本玛丽苏小说，那里面的霸总都这么演，直接甩不限额的黑卡给女主，毫不在意道随便你刷，对比起来，眼前这个小贺总还真是好生无趣啊。

　　贺江说：“你好像忘记了什么？”

　　陈佳渡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贺江笑眯眯地：“忘了你的长篇大论。”

　　陈佳渡想起来了，如遭雷劈呆站着。贺江出国后两人的关系没有很僵，因此每回收到他的红包都会发一连串夹杂颜文字和各种表情符号，中二到不能再中二的发言，聊表谢意，实际都是网上复制粘贴，顺手的事。

　　就比如：这是谁的童话书没合好，让大方的王子跑出来了？祝大哥新的一年多赚钱少生气，出门就开法拉利！

　　想到这里陈佳渡的脸像被火烧了似的噌一下就红了，这么尴尬的东西谁能够直接当着别人面说出口啊，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她抱上衣服一个箭步就冲进卫生间了。

　　贺江没来得及反应，一阵清风掠过，卫生间的门“嘭”地关上了，只剩下他和咬着毛球的豆佶相视无言。

　　“喵？”
　　妈也让你跟小喵一样自娱自乐吗？可怜的人类。

　　贺江走过去撩撩豆佶的下巴。

　　“喵喵。”
　　人类，小喵承认你的手法还不错，有资格做小喵忠诚的仆人。

　　陈佳渡在卫生间磨磨蹭蹭洗了接近四十分钟，发现忘记带干发帽，只好拿皮筋把刚洗好的头发随便扎起来就出去了。

　　门略微推开一条缝隙，热腾腾的水雾唰地冲进房间，水啪嗒啪嗒往下滴，在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滩滩水渍。

　　陈佳渡注意到正在专心陪玩的贺江。

　　“你没走？”

　　她坐到化妆镜前把头发散下来，拿了块干毛巾揉搓，透过镜子观察他们的举动。

　　“楼下太吵了。”贺江说着，手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拍豆佶的脑袋。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不期相撞，陈佳渡也不清楚自己试图从对方没有裂缝的表情中窥探到什么，但这真是个拙劣的借口不是么？

　　她顿了顿：“你大可以回自己家。”

　　一时间没有得到回答，陈佳渡把头发又撩到另一边，彻底回绝他灼热的目光。

　　“嘶——”

　　毛巾的线头不小心勾进指甲的缺口，她心不在焉地扯了一下，本来因为下午剥过毛豆就不舒服的指甲彻底罢工，竟然断掉了半截，十指连心的痛让她忍不住蹙眉龇牙。

　　她想将手转到前面观察，一只大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一下就圈住她的手腕。

　　“别乱动，流血了。”

　　贺江帮她把缠在一起的头发丝解开，用纸巾把她手指包住。

　　“等一下。”

　　他很快就回来了，手上提着一个小小的急用医药箱。

　　剥开纸巾，鲜血泊泊，指甲刚好断在三分之一处，染红了整个甲床。

　　陈佳渡没看到前还感觉没怎么样，结果现在看到了，刚才的隐隐作疼一下子放大无数倍，表情也显得有点狰狞。

　　“有点疼，忍一下。”

　　贺江捏住她的手指，夹了一块吸饱碘酒的纱布小心翼翼涂在伤口处，换了两次后用医用胶带固定，防止跑动摩擦伤口造成二次伤害。

　　她本来就怕疼，浑然不觉眼角浸出两滴生理性泪水，贺江一抬头就注意到晶莹，叹了口气，抽过纸巾替她擦掉。

　　“爱哭鬼。”

　　陈佳渡用另一只手夺过纸撇开脑袋，“才没有。”

　　贺江无奈地摇摇头。

　　明明有，从小到大都是爱哭包。

　　—

　　吹风机的噪声使得屋里的人没有听到敲门声，安淑芝便直接开门进去了，正好看到贺江在给女儿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啊，又逮着你哥折腾呢。”

　　陈佳渡鼓鼓双颊，“妈妈～”

　　“阿姨。”贺江把吹风机收进抽屉，解释说：“是佳佳手弄开了，不方便吹头发。”

　　“哪里弄开了？”安淑芝神情一紧，立刻走过来。

　　陈佳渡斜斜怼了贺江一眼，主动伸出手让对方瞧，“就指甲断了点，不是很疼。”

　　“怎么说你。”安淑芝点了下她额头，“美甲呢少做一点，指甲越做越薄了，很容易断的。”

　　陈佳渡环住她的腰，蹭了蹭，“诶呀，我知道了。”

　　母女温馨的场合，贺江正要出门，忽然被安淑芝叫住。

　　“欸对江江呀，梅岭那边的路被封了，好像有小车子打滑掉下山坡了，我跟你爸爸打过电话了，你今晚就暂时在这里住一晚，等明天路况变好再出去吧。”

　　贺江略一点头：“……好。”

　　安淑芝松开女儿的胳膊，跟他一起往门走，“房间已经给你打扫过了，我现在带你过去看一下？”

　　“谢谢阿姨。”

　　“不用这么客气。”

　　两人前后脚离开，门也随之被合上，陈佳渡盯着手指上的胶带暗自出神。

　　豆佶走过来蹭了蹭她的小腿，她把它抱在怀里，来回轻柔抚摸。

　　“喵。”
　　妈有心事？

　　豆佶用力拱脑袋，希望可以用小喵的方式安慰到妈。

　　—

　　还不到十二点，家家户户门前都响起鞭炮烟花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伴随小车的警鸣上演扰民二重奏。

　　豆佶对鞭炮声没有什么反应，该吃吃该玩玩，不然的话陈佳渡也不放心让它自己待在房间，再度检查了一遍门窗，她换了身新衣服然后下楼了。

　　大表姐赵尹颖正带着孩子在院子里玩仙女棒，蓝紫色的浓烈火焰滋啦滋啦升腾，袅袅烟丛中掺杂着银色的细碎火花，美丽又梦幻，小朋友蹦蹦跳跳的，看样子高兴极了。

　　看到她走近，小侄女非嚷着让妈妈把仙女棒给漂亮姨姨，赵尹颖没忍住笑出来，说女儿小小年纪就知道看帅哥美女，见到好看的就两眼放光，长大小心被当成色胚子。小豆丁一听可不乐意了，嘴巴撅得老高，跺跺崭新的小皮鞋，跑去跟别人一起玩。

　　赵尹颖宠溺又无奈地摇摇头，附耳向陈佳渡小声抖落女儿的糗事：“刚才贺江走过去也是，非要人家抱着她拍照，差点就哭鼻子了，这么自来熟也不知道随了谁。”

　　陈佳渡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热情的小豆丁和手足无措的贺江，噗嗤笑了出来：“毕竟是小孩子嘛。”

　　“欸——”赵尹颖叹了口气，颇为遗憾地表示：“我要是能带着记忆穿越回小时候，也要可劲逮着帅哥美女求抱抱。”

　　陈佑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两人身后，睡了一觉果然神清气爽，她朝赵伊颖抬抬下巴，笑容狡黠：“现在就可以啊，你是佳佳的大表姐，女女无别，要个亲亲抱抱还会被拒绝不成吗？”

　　赵伊颖扶额：“小姑，你又拿我开涮！”

　　陈佑馨转到陈佳渡身后，“哪有的事。”

　　三人嬉闹片刻，赵尹颖把带来的烟花分给她们，陈佳渡拿到两根爱心形状的粉色仙女棒，陈佑馨则是类似扭扭棒的。

　　“现在的仙女棒花样都这么多了啊？”

　　“可不是嘛！”赵尹颖给两人分别点燃，唏嘘：“我们小时候就是一根滋啦冒光的铁棒，哪像现在这么花里胡哨，款式可多啦。”

　　仙女棒骤然爆出火星子，窜了小半高，赵尹颖急忙缩回手叫喊：“欸诶欸，拿远点拿远点，别把衣服弹了！”

　　陈佳渡乖乖把手往远点送，火光映照着半边笑颜，清透明丽，赵尹颖心有所动突然说：“我给你们拍张照吧！”

　　陈佳渡粲然一笑：“可以呀。”

　　赵尹颖拿来一台富士X-S10。

　　她以前有摄影梦，不过后来还是遵循家里人的安排老老实实念师范，毕了业在当地中学工作，通过长辈介绍认识了同为教师的丈夫，不到两年时间结婚育子，也是她们这一辈最先完成人生大事的，时不时就被长辈拿出来挂在嘴边用来鞭策自家孩子。

　　不过在赵伊颖心里这个梦还没破灭，家里孩子的照片大部分都出自她手，每逢周末休息，也会出去走走，拍拍风景照什么的。

　　赵伊颖想先拍单人照，就让陈佳渡按照指示摆了个造型：竖直拿着仙女棒，利用燃烧的焰光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盛满烟火的明眸，深邃动人。

　　她刚准备摁下快门就看到有人入镜，没仔细看，光顾着埋头挥手让人快点让一下位置，手一抖不当心拍了一张，最后趁仙女棒末端那点火焰好险终于拍出来照片。

　　贺江朝她们歉意地笑笑：“抱歉，耽误你们拍照了。”

　　“没事没事，我刚才吓着你了吧？”

　　“怎么会呢？”

　　小豆丁在后面催促他去拿烟花筒，赵尹颖说：“那你先去忙吧。”

　　“好。”

　　贺江牵着小豆丁要往里面走，小豆丁却忽然脱手跑过去拉起陈佳渡，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楚楚动人。

　　“姨姨跟我们一起去嘛，一起去嘛～”

　　陈佳渡招架不住她的这个眼神，于是就跟在后面一起去拿烟花了。

　　三人离开后陈佑馨凑过去看照片，赵尹颖翻到拍错的第一张，摁在删除键上的拇指却迟迟没有落下。

　　“我觉得这张也不错。”

　　画面中陈佳渡正对镜头，眼神楚楚，贺江从她身后经过，杀出山峦般立体的侧脸剪影，高低远近的错位如同电影《卡罗尔》海报的上半张，男女角色翻转。

　　赵尹颖不由感慨果然只要颜值到位了，随风翩跹的碎发和衣角都像是精密计算之后得出的结果。

　　陈佑馨如实说：“有点模糊。”

　　“这你不懂了吧，模糊就是美。”赵伊颖放大图片欣赏，“而且你不觉得这张照片有种萧索的宿命感吗？”

　　陈佑馨叹笑：“宿命感？”反正她是没看出来。

　　赵伊颖打了个响指，“对，就是宿命感，那种命中注定是你却又在背地里千百次错过的宿命感。”

　　陈佑馨若有所思地看向她：“伊伊不去学导演真是可惜。”

　　赵尹颖苦笑：“你可别打趣我了小姑。”

　　她接着往下翻照片，突然拍了下额头，“欸呀，现在几点了？”

　　她忘了相机可以看时间，陈佑馨打开手机看了眼：“离十二点刚好还剩三分钟。”

　　话音刚落就听到院子门口传来陈佑钧的呼喊声：“孩子们，准备好放烟花咯，快出来看！”

　　赵尹颖连忙挂好相机，朝屋子里喊道：“童童，要放烟花啦，快出来哦。”

　　“来啦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