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N/SD]当他们谈论恨与爱》光度水文

16、016 断裂点

　　离开是一件漫长的事。

　　Dean最初的记忆是从那场大火开始的，再往前不是他记不住，而是那与他的生活太不同了，你无法在老旧的汽车旅馆回忆曾经住在一个有着白篱笆和草坪的房子里。于是人生的头四年就这样被他利落地切割掉，婴儿床，晚安吻，早餐与狗。它们被一视同仁地划归到Winchester的生活以外。
　　可是当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时，他却无法保证自己能一定继续这么做。

　　开车送弟弟去斯坦福上学的路上，Sam朝窗外扭着头。

　　“你会谈几个妞吗？”

　　Dean的右手朝他伸展，搭在副驾的椅背上，“天哪，我想了想才发现你居然没有谈过几段正常恋爱。”

　　“如果是因为不停转学的话，嘿，老弟，现在你没有这个顾虑了。听我说，如果有喜欢的女孩儿，一定要带来给我看看。”

　　“别说了，Dean。”副驾的玻璃上倒映着Sam的脸。

　　“这就害羞了，ah-ha？”Dean朝他挑眉，“那些女孩儿可不会像你哥这样追着你。记住了：泡妞的秘诀是主动出击。”

　　“Dean。”

　　对向的一辆车与impala迅速擦过，Dean打了半圈方向，他不说话了。但在熟悉的空间里他永远也学不会安静，就像他总是偷溜到Sam的床上吃薯片，过了一会，他开始抖腿，再接着，车载电台被打开了。

　　老式的摇滚鼓点平地惊雷般炸响在车厢里。

　　Sam立刻伸手关了它。

　　Dean随口抱怨：“Sammy，今天一上午你简直安静得像个姑娘。”

　　“我想安静一会。”Sam说，“你都看出来了，就请能不能尊重我，拜托？”

　　“好吧，好吧，你说了算。”Dean耸了耸肩。

　　他说到做到，那个上午的车程里的确没有再动过那张嘴。Sam始终望着窗外出神，坐在快餐店里，Dean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他手里的沙拉快要被戳成蔬菜汁了。

　　“长大了？看来我们的Sammy girl需要一点私人空间哈。”他咬下汉堡。

　　Sam出神的状态被打断，放下手里的叉子看向他。

　　Dean立刻平举双手：“干什么？我以为我们已经下车了！”

　　“你就不能——”Sam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对他后面要说的有所预料，Dean故意转过头去叫侍应生。Sam果然不出声了，直到校区附近，他坚持要求Dean在三个街区之外停车。

　　“这么多行李，你要拎着他们自己走过去？”Dean没有熄火。

　　Sam压抑着怒火的声音重复了又一遍，他才拐到路旁，刚一停，Sam就迫不及待地下了车。

　　Dean把手搭在车窗上探出头：

　　“上来吧，我们能再往前面开点，你的行李——”

　　他弟弟垂着头，正把后备箱里那个干瘪的行李袋甩到肩上。Dean实在没办法对着那团布说出“重”一类的话，悻悻然喃喃：“baby又不会给你丢脸……”

　　“哥们，车不错！”骑行路过的人恰到好处地丢下一个口哨。

　　Dean如蒙大赦地回给他一个笑，但Sam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副驾的门被拉开了，Dean等了一会，始终没有听见另一个人坐进来，转头看到Sam在车外，单手撑着车顶。

　　他已经比Dean还要高了，站在那几乎看不见他的脸，只有青年人抽长的身躯，下颌线条锋利，嘴角的弧度记忆鲜明地紧抿着。

　　Dean迟钝地读懂了他的意图：“……所以你要说告别了。”

　　“我没有嫌弃你丢脸，”Sam没头没脑地说，“只是这件事需要我自己做，让我一个人过去，好吗？”

　　“我可以坐地铁到校门，你已经送得够远了。”

　　Dean才回想起Sam原先要求下车的地方就是地铁的进站口。

　　他如同当头泼了一盆凉水，指尖都因为脊柱滚过的凉意微微蜷起，过了一会说：“我可以送你到门口的。”

　　“我知道。”

　　“……或者再往回倒一点，”Dean像垂死挣扎，“这条路没有人行道。”

　　Sam说：“我知道。”

　　Dean试图看清楚他的神色，可是车顶把视线牢牢挡住了，他看不见Sam，Sam也看不见他。

　　他又等了一会，Sam始终没有上车。

　　于是他也明白了。

　　“好。”

　　车里的人从前倾的姿态慢慢收回身，手回到了方向盘上，喉结上下滚了滚。

　　“……也许我可以看一看附近的快餐店。”

　　车门关上了，这就是Sam的告别。

　　Dean在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背影，最后也没有勇气追上去。可他根本想不到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打不通Sam的电话。“这里是Sam Winchester，我现在不在，有什么事可以在语音信箱留言，”永远只有这一句，Dean以为他在学校里放松了，懈怠了，翻了船，解决了一个雪怪的案子连夜从明尼苏达州开车到加利福尼亚，宿舍楼下他看到Sam和另一个女孩有说有笑地走出来，她的名字是Jessica。

　　Jessica，Jess。

　　——Dee。

　　他的世界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本该随着Sam离开的那一刻发生，两个月后Dean才意识到它。这就是第二场大火，直到分别前他都以为，自己和Sam是一起的。

　　事实证明只有他这么想。

　　可是他不能再如法炮制第二次，他没法把整整二十二年从生命里都摘走。

　　Dean没有再拨出过那个号码，报备的方式改为短信。他们有互相报备安全的习惯，一个猎魔人失去联络一周约等于出了事，电话变成短信要简便得多，意味着他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对着课表计算弟弟什么时候能接了，复制黏贴，一个字都不用改。昨天和明天一样，一个月前与之后等同，可是有一天Dean对着满满当当没有回复的短信列表，心想Sam真的会看它们吗？

　　也许自己的安全对现在的他来说才是打扰。

　　于是短信的频率降低了，从一天一次，到两天、三天，一周，半个月。最初是一次醉酒，Dean第二天才在一个陌生女人的床上醒来，那晚短信末尾多加了一行字：

　　【昨天喝多了：D】

　　Sam破天荒地回复了，一个字：【好】。Dean莫名其妙振奋，好像被什么东西鼓舞了，频率也恢复成一天一条。半个月后，他在吸血鬼老巢受了重伤，迟迟昏迷到第三天。

　　John把他送到医院。

　　他在意识陷入黑暗前拨的是John的号码。

　　有时Dean会控制不住地去想某些时刻：当他们高兴地大笑，或者在默契中彼此对视，Sam是不是已经感到厌烦？他在微笑中策划离开，只是出于性格中善良的底色而如同往常一样去对待他的哥哥。没有任何论据能否定这一点，所以最阳光明媚的日子也蒙上冷色调，像酒吧后巷的垃圾桶，变了质的糖浆。

　　溃烂在加深。

　　腐败在滋长。

　　老式的按键手机，按一个数字拨出就会自动跳转到列表里储存的号码。那次Dean用了紧急呼叫，他的列表有三个人：Sam、John、Bobby，分别对应着1、2、3。

　　在这之前他早已习惯了数字1键。

　　在那之后，他删除了列表原本的第一个电话。

　　***

　　“我做过很多事，可它们又好像都是错的。”

　　Dean望着前方。痛苦褪去了，他的脸上只剩与第一次站在这里相似的茫然，新生的、湿漉漉的。他好像对发生的一切都不解，又像一个无可救药的醉鬼，直勾勾盯着不远处。
　　夜风拂动野草，十字路口的建筑淹没在隐隐绰绰的黑暗里。

　　“……比如现在。”

　　“可是你要死了，”Sam说。

　　Dean就像被什么电到般打了个颤。Sam望过去的视线被他躲开，一小段的沉默后，他说：“我们先把这些处理了，好吗？”

　　脚步默不作声地跟上来。

　　挖坑的时候Dean有些走神，他对这项工作太熟悉了，尽量不去与那具无辜的尸体对视。也许她是个爸爸妈妈的好女儿，也许她刚刚才挣到踏进社会的第一笔薪水……停，停，Dean，不要再想这个。

　　把她放进坑里时，他悲哀地发现她的身上没有任何文身。

　　“要点火吗？”Sam问。

　　过了一会Dean才迟钝地惊醒，拍拍土，从地上站起来。

　　“你带了吗？”

　　“不，”他又说，不等Sam回答，他又像害怕自己反悔似的：“烧了吧。”

　　Sam是来十字路口丨交易的，装着证件照的背包里自然也不可能有汽油，好在助燃的东西并不止这一种，路边就有干草，很快，火光从坑底亮起。
　　上一次他们这样并肩围着火还是杀死第一批从地狱之门逃窜的恶魔。

　　“我做错了吗？”Dean忽然问。

　　那听上去就像一句没头没脑的自语。Sam的眼里也有种被人刺痛的东西，但他耐心地说：“你没有错。”

　　“我们都没有，只是你太累了，可能一时想不通。”

　　“不要再想了，”他低声哄道，“回去吧。”

　　Dean看着亮光，不言不语得如同默认，隔着上升的热风，他像一整个冬季火焰燃烧后的灰烬。

　　他终于说：“我有点累。”

　　“不论你想说什么，”Sam看着他，“我会等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