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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4 血从睫毛上 ...

  •   很自然而然地他们又开始说话。

      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某天早上的一句拌嘴,Dean说bitch,Sam回他jerk。冷战就这么和好了,但他们中间仍然像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层什么。

      问题没有过去,他们只是擅长于粉饰太平。

      “没必要,”Dean说这话时咕噜噜漱着口,“研究恶魔什么的,交易的条件在一开始就把所有的路子堵死了。”

      Sam靠在沙发上喝咖啡:“之后我难道用不上吗?”

      他用电脑查资料,说完抬起头,浴室的镜子里有Dean的眼睛。他们在反光里短暂地对视了一小会。

      然后Sam神色如常地垂下眼,反而是Dean原地愣住。

      “啊?哦,”大概他的脑子里真的从没考虑过这些,泡沫溢出嘴角,Dean迅速低头吐了水:“呃,是这样。”

      Sam指尖悬在触控板上空,没有下文,似乎Dean这次的突发奇想过去了。哗哗的水声传过来,他弯下身,开始洗脸。

      他又说:“你知道你之后是可以回去的?”

      Sam简洁地回答:“不会回去,我说过了。”

      洗漱完他们发动Impala。枫泉镇出现一起连环死亡案件,兄弟三人遭遇野兽袭击。接着的另一起案件让他们再次回到医院:一对情侣在山中被老奶奶下药毒杀。
      两起表面没有任何实质性联系的死亡案。

      “你觉得这像童话故事吗?”Sam说,“三兄弟——三只小猪。老奶奶就是狼外婆。”

      “还有幽灵爱排练童话故事?”Dean的关注点永远在偏移。

      “有,我还记得这些童话就是因为你给我读过。”

      Dean转过身,就像不认识一样上下打量Sam。这时Sam突然抓住上臂把他扯回来,Dean被带得踉跄,低头发现自己差点踩上脚边的一只青蛙。

      阳光晴朗的午后,水泥砖路,附近也没有任何水塘,这只青蛙其实没道理出现在这里。

      Dean打量一会,露出他标志性的嫌弃表情:“得了吧,我是绝对不会亲吻它的。”

      不知道他为什么能那么自如地代入公主角色。

      幽灵的身份是主治医生昏迷的植物人女儿,卡莉。

      他们路过病房时看见医生坐在病床边给他的女儿读故事。“你认为这是她吗?”Dean小碎步挪到Sam旁边。没等回答,他下了结论:“这就是她。”Sam却无意间瞥见墙上的一组照片。医生和卡莉的合照,他们看起来那么快乐,看不出以后蹉跎的样子。医生和他们见面时头发就泛白了,眼角的皱纹也堆得很深,而在照片里,他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Dean走向病床,Sam的视线则像着了魔一般被吸引住,背景里传来医生嘶哑的哽咽声:“我什么都知道了。”

      “我知道了真相,知道你为什么昏迷……对不起,这么多年真的对不起,”泪水流淌过他脸上的沟壑,“我太没用了,还需要你自己告诉我。”

      Dean说:“你该放手了。”

      “……我也该对你放手了。”医生颤抖着道,闭眼将额头贴在女儿的手背上。

      变成直线的心电图就如Sam的耳鸣。

      照片上那个八岁的、快乐的,眼眸明亮的小女孩;而他身后,病床上躺了十几年、悄无声息消失的恶鬼。两种截然相反的景象碰撞在他脑海,“不,”他几乎立即拒绝,医生从病房走后,Dean转向他,Sam在第一时间乞求道,“不要说。”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知道Dean想说的,无非是把医生的话原封不动地对他讲一遍。可那太残忍、太悲哀了,一切太过相像:医生和卡莉,Sam和Dean,此时此刻的他们就如一年后彼时彼刻。

      命运在空中呢喃低语,Sam指尖颤抖,他拒绝接受那些隐喻。

      “我是想说,”Dean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肩膀,“不要想那么远的事。”

      “如果真的有办法,那是件好事,你在努力,我会和你一起努力的,又有谁自己想死呢?”

      “但你这段时间太紧张,”他停住,似乎这个词也没法准确地描述出意图,顿了顿又说:“太反常了。”

      那一刻Sam几乎为恶魔、为Ruby,为所有为隐瞒过的事而颤栗。Dean为什么偏偏那么说,为什么偏偏选择在这里、在这种时候?他察觉了什么吗?无数画面含混着一闪而过,Sam脑海一片混乱,Dean是他哥哥,他当然比Sam自己更了解他。

      然而Dean的手先放下去:“我们还有整整一年的好时光,为什么不能稍微先享受呢?”

      似乎他斟酌半刻只是为最后一句做铺垫。Sam沉默一小会,才发现刚才的自己居然忘了呼吸。

      他说:“因为我真的承受过。”

      “——那种倒计时逼近、坐立不安的痛苦。”他撇过眼,很快调整自己进入回忆,“我可以告诉你逃避一切而不去想是快乐的,当时间还长,可是那一刻总会到来,到来之前又怎么办呢?”

      “现在我们还有十一个月,等到还剩十一周、十一天、十一个小时十一分钟,那时候我又该怎么办?我会想我做了什么,为什么之前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一定会这么想。我已经错过了,我不会再允许自己犯一次那样的错。”

      阴翳遮盖住他的眼睛,他连计数的方式都和Dean不同,Dean口中的一年已经被他残忍地扣除了十二分之一。

      “……可你什么时候经历过?”Dean声音不自觉轻得像飘,“什么时候又有过这样的倒计时?”

      Sam回过头看着他的脸,眼眶已经红了。

      “在我给你那张斯坦福通知书的时候。”

      ***

      很久以前他们有过一次圣诞节。

      John依旧没有回来,他留下了生活费,但那叠少得可怜的钞票很快在漫长的等待里消耗殆尽,Dean在酒吧里的娱乐输掉了剩下的最后一点。

      平安夜降临时他们在路边,天上飘着小雪。不是很好的天气,就是这样他们才可以放肆地走在街头,目光长时间盯着某个橱窗而不遭到驱赶呵斥。

      Sam在橱窗前站了很久。

      他看着一个玩具火车,有巍峨的山、挺拔的松柏和穿行其间的长长铁轨。与其他火车不同,它是在一个水晶球里,行驶的车头带起雪粉,亮晶晶地在空中漂浮着。

      Sam的心神完全被那辆水晶球里的火车吸引走。Dean等在一旁,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像弟弟那样着了迷似的看它跑一圈又一圈,Sam扯了扯袖子时他正在盘算着该怎么撬锁翻进去——完整的、带火车铁轨的水晶球似乎有点难偷。

      “Dean,”Sam开始着急了,“你快点看。”

      Dean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偏过头。

      他在那一刻看见了火车翻越群山。

      一声汽笛鸣响,就像真正的、悠长的旷野,一阵风将沉底的雪粉搅起来,那一刻纷纷扬扬。暖黄的光线被切碎、漫天飞舞,火车在闪烁的光点中驶过,光亮也照在Sam脸上,一场水晶球里的人造大雪。

      Dean忽然愣住,那一刻看到了所有Sam看到的。

      而他的弟弟却有些不高兴,“看见了吗?”他又去摇他的手,“这趟车十五分钟才会经过一次呢。”

      十五分钟一次,他们早就在这里站了远不止一个十五分钟。Dean不会承认他没有什么艺术细胞,击中他的景象下一秒已经被忘在脑后,他不记得那场昂贵的大雪,只觉得那一刻照在弟弟脸上的光很好看。

      ——等到旁边的呼吸睡熟后Sam起身,背包离开前回头看了看Dean陷入酣梦中的脸。已经是他的数不清第几次出逃了,Winchester的命运如永恒重复的一个螺旋。

      “你能理解我吗?”

      那间病房里Sam这么问,他终于将视线从墙上的照片撕下来,然后自问自答说:“你不能。”
      “你不知道我忐忑了多久才敢和你说话。”

      那张通知书,Dean是所有Winchester里最晚才知道的那一个。Dean神情怔忪:“我不知道,”他反而有些慌张地在解释,“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你可以告诉我,第一个,我只会高兴。我不会对你说什么,我有过对你怎么样吗?”

      Dean当然没有。

      最后启程去斯坦福时甚至是他开车送他走。

      可是Sam感到委屈。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无法承受:那些在心中反复滚过的、想说又无法出口的;破釜沉舟又踌躇的。Dean永远无法理解,最深刻的记忆对他印象模糊,他似乎永远无法强求Dean理解和自己相同的事。

      Sam掩饰性垂下眼:“你没有。”

      “然后你要说‘但是’吗?”Dean敏锐地挑破他,“‘但是’什么?”

      “如果你不懂就不要追问了,”Sam说,“你不需要懂。就是……不要在你那些粉饰太平的努力里扯上我,你不会懂的。”

      你连我随手制定的一个计划都那么珍惜,却不在乎我想让你活。

      那些Dean从来不甚在意的玩笑、和旁敲侧击的劝阻;一个个软刀子扎在心上,它终于汩汩地流出血。Sam有种很绵长的痛楚,缓慢的,像要把所有的伤口撕扯开,但是反复在嘴边徘徊的、刀子一样的语言,出口的瞬间就血肉模糊,他选择将它们挨个对准Dean扔出去。

      “如果你是想让我对你放手,如果你觉得我能把一切当作没发生正常的活,Dean,你到底在把我当什么?你又觉得我把你当什么?”

      他的哥哥像突然被迎面砸了一拳那样沉默。

      “你能不对我指手画脚吗?”Sam盯着空气当中的某个点,“你能什么都不说仅仅只是让我做吗?你能承认你想活下去然后只是来帮忙吗?”

      “你不能。”

      “你不能。”他眼眶忽然一热,“所以,没有‘但是’。你闭嘴吧。”

      ——铁盒中装着自己的证件照,他把它埋在十字路口。

      对Dean来说Sam就是这么个水晶球,他在窗外看着,瞥见里面纷飞的光影就心满意足。火车一圈圈在铁轨上自在地旋转,鸣笛,喷出长长的雪片,他唯独不希望他脱离轨道朝他驶来。

      可Dean才是那个橱窗里的人。

      他隔着玻璃和他说话,浑然不觉自己的心也锁在里面。他放纵、浪荡,可他在恐惧,那些情绪不会因为他视而不见就消失,一切清晰地落在Sam眼里,只有Sam替他痛苦。

      ……他再也无法忍受。

      “你应该放手。”

      医生对卡莉这么说,Dean也对他这么说,可Sam早已经在病房里这么说过:

      “卡莉很愤怒,很绝望。”

      [我很绝望。]

      “没有人会听她的,所以你必须聆听她。”

      [Dean为什么不肯听我?]

      “她在杀人。”

      [我会杀人。]

      恶魔出现在他身后:“Sam Winchester。”Sam不清楚她已经和Dean见过两次。恶魔说出了这件事,又说:“你知道我也没有办法。”

      “你真的还没有受够Dean吗?他的烂摊子、自大和自毁倾向?你还没有被他呼来喝去地指挥、或者自以为是地庇护够?”她说,“承认吧Sammy,你会因为Dean的死感到轻松的,你恨他。”*

      枪响。

      “我不会,”Sam说,可是没有人再听见。恶魔混合着无辜女人的神色倒地,那张脸最终定格在一个痛苦的神情上。

      或许她也没有想到Sam那么快就开枪,之前的谈判他们都会放她走,即使咬牙切齿,恶魔也附在人类身上。

      可是Sam不在乎。

      从头到尾他只听到一句话:恶魔没有办法。
      她无法取消交易,Dean的合同掌握在更高等级的恶魔手里。

      那么她就可以死了,既然她做不到,他不在乎她附了谁的身,也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在杀人。

      Sam放任自己眼里流露出高高在上的冷漠,如果可以他会把所有的恶魔都杀死。他拉上枪栓,回头,然后看见Dean。

      Dean在十字路口之外,神情惊异而错愕,就像看见一轮太阳超乎常理地从西边升上来。Sam与他四目相对,沉默,在他手中的枪口还袅袅升着烟。

      “你知道你杀的是一个恶魔,对吗?”Dean问他。

      Sam没有回答,他盯着Dean的脸。
      一如既往Dean将他的沉默当首肯,他无法想到任何承认之外的可能性。他抹了一把脸:“好。”

      “被恶魔附身的普通人……他们会在恶魔脱离后很痛苦,”他就像在替sam解释般匆匆忙忙说,“非常痛苦。”

      “过来吧,我们得埋了她。”

      Sam一直没有动。

      液体从他的睫毛上滴下来,他知道那是血。他满身满脸都是血。Dean跨过路坎。与此同时Sam开口问,“你知道我爱你吗?”

      在Dean身后Sam的嘴唇微不可见地翕动,无望地、绝望地盯着他的背影。他又问了那天一模一样的那个问题,他是开枪的那个人,可是整个夜晚他看起来最痛苦。

      他说:“你知道我爱你吗,Dean?”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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