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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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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身的震感不知何时消弭了,纷乱的思绪像浸了水的棉絮,拖着意识往下沉,她竟在一路的颠簸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眼前闪过一道黑影,司机正躬身替她拉开车门。
“慕小姐,请随我来。”司机的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头落进混沌的意识里,惊得她倏然回神,这才探身下车。
鞋底触地那一刻,她呼吸猛地一滞。
巨大的地下车库一眼望不到头,排场堪比顶级国际车展,各式豪车静卧在划分好的区域,空气中都仿佛飘着金钱的味道。
司机在前头引路,两人辗转于这迷宫般的空间。
电梯从B6层静谧无声地升至8层,换乘另一部电梯直达25层,再穿过数条铺着厚绒地毯、两侧挂着抽象艺术画的寂静长廊,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不知走了多久,司机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轻轻扣了扣门,随即轻旋门把手,门应声而开。
胸腔还在微微起伏,付施曳被迷宫般的回廊绕得头发晕,门被推开的刹那,视线撞进一片挺括黑色西装,慕骞就站在房间中央。
“不是吃饭吗?人呢?”付施曳无意识抠着行李箱拉杆,只想快点开始饭局,再拖下去,刚刚构思的剧情怕是要忘光了。
寒暄的心思全无,她的目光掠过慕骞,落在靠窗的位置。
那里站着两位年轻男士,身形清瘦,妆容精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她略带迟疑地抬起手,指尖在两人之间悬了悬,最终停在那位气质稍显硬朗、穿着也更简约的男士面前。
“这位……是齐先生?”
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荒谬感,难道慕骞要她嫁的就是眼前这位?
看起来倒也不算面目可憎,可打扮过于精致,气质里也带着点说不清的阴柔……
“坐好!”
慕骞狠狠剜过来一眼,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明显,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坐在房间一侧宽大的梳妆镜前。
“就你现在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怎么见齐先生?像什么话!”
付施曳闭了闭眼,万般无奈,硬生生把刚到眼角的白眼压了回去。
还齐先生……称呼也是够尊敬的。
而且她这副样子怎么了?学校里追她的男生能从宿舍楼排到校门口,谁不夸她一句天生丽质?穿十几块钱的淘宝裙子都能被追问链接、说她穿出了大牌质感,还要怎么打扮才够?
站在一旁的妆发师和服装师不声不吭,付施曳只能感受到对方指尖触肤时带来的微凉感。
护肤、上妆、做头发、换衣服,她身体跟着节奏被动转动,活脱脱一个提线木偶。
直到指尖的触感变得模糊,才发现两位大师终于停手,并悄然退到了角落。
抬眼看向镜中,付施曳霎时明白了,所谓齐先生该见的“样子”,原来是这般模样。
浅栗色的长卷垂落肩头,发尾漾开慵懒有弹性的波浪。
妆容清透得像没化过,却将五官的优势衬得淋漓尽致。
黑色抹胸剪裁极简,腰际斜缀一枚立体蝴蝶结。下身搭配浅蓝色纱质蓬蓬裙,多层薄纱堆叠出丰富的层次感。
“走吧,别让齐先生久等。”
慕骞丢下一句,视线在她身上落了瞬,神色间透着几分认可,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外去。
又是一番令人晕头转向的穿行,付施曳跟着前方的人机械行步,连方向都辨不清。
电梯从25层直坠8层,经过一道需要人脸识别的厚重闸门,换乘另一部空间更阔、内饰华贵的电梯直抵20层。
付施曳暗自咋舌,这地方结构复杂得像座密不透风的堡垒,没人引路的话,怕是转上一天也找不到出口。
穿过最后一条光影交错的长廊,一个挑高惊人的开阔客厅终于闯入视野。
穹顶悬着盏琉璃水晶灯,万千棱面将窗外淌入的天光揉碎,化作星子般的金屑,簌簌落在光可映人的大理石地面上,也落在……
付施曳的视线被烟灰色沙发里那道身影绊住。
黑色的高定西装衬得男人身形挺拔,周身透着刚从商战中抽身的沉稳,显然,这顿饭于对方而言,不过是日程表上的短暂留白。
“先生,小女到了。”慕骞垂首站在入口处,姿态恭敬谦卑,不再上前。
闻声,叩击杂志封面的手指倏然停住,那不足半秒的停顿,将随后起身的动作显得极致从容。
“想必这位就是慕施曳,慕小姐了。”低沉悦耳的嗓音响起,不短的距离,齐泽谨仅两步便逼近付施曳,并绅士地递出右手。
付施曳抬手回握:“齐先生。”
对方洁白挺括的衬衫袖口微微下滑,露出腕间淡青色的静脉纹理,握手的力度适中,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付施曳指尖不自觉发僵。
“只是简单的家宴。”
齐泽谨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付施曳一身的装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可挑剔的、礼仪性的弧度。
“没想到慕小姐如此重视。”
那笑容温文尔雅,无可指摘,可落在付施曳眼里,那不是粗鲁直接的蔑视,而是源自骨子里的,礼貌而风度翩翩的清高。
潜台词再清晰不过: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嫁进齐家?
笑容在付施曳脸上凝固了许久,要不是眼角余光瞥见慕骞隐晦的警告视线,她也不会只挤出一个干涩的单音:“嗯。”
在齐泽谨的示意下,一行人沉默穿过气派的客厅、摆着长条餐桌的西餐厅,才最终抵达装修低调、却处处透着中式奢华韵味的中餐厅落座。
餐盘轻扣桌面发出的声响打破沉默,菜品陆续上桌。
负责布菜的年轻女人二十出头,容貌清秀,举止娴雅大方,气质仪态堪比古时的大家闺秀。
连身边伺候的女佣都这般出众,这齐家的门槛,果然非同一般,付施曳不禁这么感叹。
她注意到,每层都有无数佣人的身影,唯独核心“主人区”异常清静,能踏入这里的,显然都需特殊权限。
眼下除了齐泽谨和慕骞二人,就只有眼前这位女佣能贴身伺候,这位女佣布菜、倒茶的动作极其自然熟稔,眼神平静,其实际地位恐怕并不在慕骞之下。
“赵若坐下一起吃吧。”齐泽谨淡淡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吩咐,但又透着点习以为常的随意。
“是,先生。”赵若微微颔首,姿态恭顺地在末位坐下,腰背始终挺得笔直。
慕家规矩向来严苛,长辈不动筷,晚辈绝不敢先动。
此刻付施曳像是抛却了所有教养,率先拿起筷子,径直夹向盘中最大块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咀嚼,尽管慕骞警告的咳嗽声清晰地传来也充耳不闻。
“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慕骞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跳,强压着火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筷子在空中顿住片刻,付施曳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得知机会来了。
开演。
下一秒她抬起脸,朝慕骞绽开一个极其天真又夸张的笑容,好看的眼睛眨了眨,声音刻意扬高几分。
“爸爸,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呢。”
闻言,慕骞眼中混杂着羞恼和难堪的怒意像火苗一样窜起。
付施曳垂下头,几不可查地弯了眼,像只恶作剧得逞的小猫,转头继续埋头奋战,用行动将“没见识”和“不懂规矩”演到极致。
餐桌上陷入诡异的沉默,慕骞被不合时宜、故意拆台的“小家子气”气得够呛,却碍于齐泽谨在场,发作不得。
赵若自落座便大多时间眼观鼻鼻观心,可付施曳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总会若有似无地快速黏在齐泽谨身上,在他说话或动作的时候尤其明显。
整顿饭下来,付施曳埋头吃了三碗饭,那神情就差没有把“我是大胃王”几个字贴脑门上了。
放下筷子,就在她以为煎熬的饭局终于要结束时,慕骞捏着纸巾擦了擦嘴角,近乎谄媚的声音打破沉寂。
“齐先生,老夫人的意思是,既然小女和您已经见了面,是不是让施曳搬过来和您同住,也好……提前培养培养感情,以后总归是一家人。”
话音落地,空气骤然凝固,三道目光齐齐钉在慕骞身上。
付施曳是惊愕掺着怒,赵若是惊诧和丝毫不掩饰的不悦,而齐泽谨……方才那点流于表面的温和假面隐了去,唇角半分笑意也没了。
三年前,齐泽谨确实感激慕骞救了突发车祸的母亲,不仅破格提拔这个毫无经验、举止粗鄙的男人做了齐宅管家,更打算给予重金酬谢,保他后半生无忧。
岂料对方贪心不足,转眼就利用母亲的感激和心软,提出将女儿嫁到齐家这种荒谬的要求,那也是母亲第一次求他。
齐泽谨从不自诩善类,既然有人如此不知分寸,妄图攀附,便顺水推舟应下,打算回国后一并清算。
“好啊,”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瘆人的目光缓缓扫向脸上血色褪尽的付施曳,唇角弧度加深。
“如果慕小姐不介意的话。”
瞬间,付施曳全身窜起凉意,从脚底直达天灵盖,她不能不介意,她要是不介意,眼前这位齐先生怕是要杀了她。
可余光又瞥见了慕骞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色,让她想到那笔高额的手术费,一时间,所有拒绝的话就都堵在了喉咙处。
最后只得挤出近乎麻木的甜美笑容:“自然是听伯母的安排。”
慕骞紧绷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松缓下来,仿佛打了场胜仗,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急切:“还不快跟齐先生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方便联系。”
“好。”付施曳操起桌上略显陈旧的手机,朝主位走去。
“齐先生,你扫我吧。”她调出二维码,递到齐泽谨面前,说话的同时敏锐捕捉到了赵若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等待齐泽谨扫码的过程中,那双灵动的杏仁眼亮了亮,像是有了主意,下一秒故作慌乱地说:“哎呀,瞧我,都忘了正式介绍自己了。”
齐泽谨没说什么,只是拿出手机利落地扫了码,手机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对方操作的同时,付施曳用近乎炫耀的、带着点傻气的口吻继续“介绍自己”。
“我啊,高考没考好,没够上本科线,后来就去广东那边的电子厂里拧螺丝了,唉,那可真累!”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齐泽谨请求添加你为朋友”的提示,她指尖缓缓点击通过,慢悠悠地退回自己的座位,继续阐述她的工作经历。
“不过我早就不干那种体力活了,太辛苦了,现在在酒吧当服务员。”
她刻意忽略餐桌上降到冰点的气压,忽略慕骞先白后红、调色盘般的脸色,也忽略赵若微微挑起的、带着讶异和一丝看好戏意味的眉尾,自顾自往下说。
“你们知道吗,我上班那酒吧就在大学城旁边,好多留学生都来玩呢,天天都能见到各种肤色的外国人!”
语气里满是骄傲,像是在分享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赵若飞快抬头瞥了齐泽谨一眼,见对方面上无波,便垂下眼帘,嘴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抹淡笑、略带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