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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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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黎叙闻听说书影“单杀男记者战绩可查”的时候,心想乖乖,这可不能暴露了,必须一口咬定自己是研究生,打死都不能认。
她也想过如果书影发现,她就抵死不认,然后溜之大吉。
却没想到最后,真相竟然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的。
可现在她也不后悔。
在身后孩童哇哇大哭的噪音中,她直视书影惊诧愤怒的眼睛,平静的声音下卷着暗涌:“我知道你恨记者,但你不能否认,调查记者的结论值得你相信。”
书影胸口剧烈起伏,拉出风箱一样顿挫的呼吸,抖着嘴唇:“我不听,你滚!滚!”
黎叙闻更上前一步:“你应该早有怀疑吧,你——”
这时玻璃门忽然滋啦一下,老旧的滑轨唱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黎叙闻一偏头,竟看见消失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的珍妮。
她一手握着门框边缘,另一只手攥成拳,木然地站在门口。
那一瞬间,黎叙闻真的信命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她掷地有声说自己是记者时,分秒不差地出现了。
但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
她干脆上前一步,把书影整个人困在水池前,一张一张展示证据:“这个,是我同事找到的,蔡道全公司跟‘她计划’勾结的高管名单;这个,是我找到‘她计划’几年前的跟踪宣传,你看工作地点是哪里?缅北工业园区!”
她盯着书影抖动的嘴角:“现在你还觉得,她们是去哪里过好日子吗?”
狭小的理发店里,孩子的尖锐啼哭下,三道呼吸声交错着此起彼伏,像三只躬身蓄势的凶兽。
空气几乎要凝成实质,门口人忽然动了。
珍妮什么都没说,一扬手,将握在手里的东西抛过来。
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无声地落在黎叙闻脚下。
是珍妮托她送给齐寻的那枚耳钉。
“他跟我说他结婚了,老婆是你。”珍妮笑出来:“你不是说你不认识他吗?”
这一句倒把黎叙闻噎住了,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解释。
她耐下性子:“这很复杂,现在……不是那种关系……”
“你跟我,不是‘我们’吗?”珍妮木然地“哈”了一声,眼睛里却亮亮的:“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她捂住眼睛:“我干啥了你要这样骗我?”
黎叙闻眉心止不住地抖,大步上前拉住她的胳膊:“珍妮,过后我会好好跟你道歉,但我刚说的你听懂了吗?不要……”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猝不及防被珍妮挤到门外,然后肩膀被狠狠一推!
她一个趔趄没站稳,退了两步,还是一下坐在了门外的空地上。
黎叙闻大脑一片空白,下半身几乎失去了知觉。
珍妮神色一愕,紧接着又冷了脸,用少女所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喊:“我偏要去!我再贱也不要被你耍着玩!装货,滚!”
被赶出来已经够丢人了,还有街头巷尾有百无聊赖的,出来遛弯的,早听到她们这边的动静,一个个探头探脑,都想看看这个外来客的笑话。
黎叙闻忍着疼站起身,仍不死心:“我可以滚,但你得答应我别去!”
回答她的是一声冷笑,和玻璃门被拍上的巨响。
空气渐渐恢复了寂静,连暮夏夜晚的虫鸣也远去了。
黎叙闻一个人默然地站在门口。
来来往往的人都在回头看她,而最该看她的两个人却都背对着她。
耳钉孤零零地掉在地上,闪着冷光。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低着头在理发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默默地离开了。
剧组聚餐一向闹腾得不行,摄制组虽小,却丝毫不影响各位影视民工喝得五马长枪。
聚餐结束已是夜里三点多,齐寻回到柳北,没回招待所,先绕路去了一趟黎叙闻家。
他当然没指望这个点儿了人还醒着,只是想绕去她卧室那边低矮的窗户看一眼,看看她窗户有没有关好,窗帘有没有拉严实。
……结果就抓到一个三更半夜不睡觉,坐在窗台上偷喝酒的大漂亮。
齐寻远远看着,只觉得自己呼吸都轻了。
两人认识也有段日子,可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她的脸,或者被她的恶劣作弄到再漂亮也过不去的时候,她总能美出新高度,再给他一点人类本能的震撼。
卧室的窗户又低又宽,她穿一件长T恤,手里握着一个酒瓶,两条白皙笔直的腿搭在窗框外头晃啊晃,线条直直延伸到细痩脚踝,慢慢收窄,最后画成一双莹润的脚,在月色下白得发光。
而她本人对这些浑然不觉,双脚一踢一踢,如画眉眼被晴朗夜空衬得清明。
月光顺着莹亮眼底,翻过山根,流向鼻尖,又沾上她的嘴唇。
不远处的荒地断垣废墟似的荒芜,她倒好,在这摇摇晃晃,当个精灵。
齐寻耳际又开始发烫——精灵唇上的月色是什么味道,他又想尝一尝。
她似乎听见了他略微加快的呼吸,视线忽然从远处收回来看向他,不无惊喜:“齐寻?”
心动到底是藏不住的。
齐寻叹了声,拔足上前,轻声道:“还不睡?”
黎叙闻“嗯”了声,挈起酒瓶抿了口,拍拍身边,示意他上来。
齐寻也是一身的烟味和酒气,离她一步远就停下:“不坐了,身上难闻。”
他就这么站在地上,仰望她就行。
安静看了一阵子,他终于问:“怎么在喝酒?喝多了?”
黎叙闻眯着眼,冲他晃晃酒瓶里尚存的一半:“这不跟喝水一样,就是应个景。”
“口气不小,”齐寻笑道:“怎么,被影姐骂了?”
“何止,被影姐骂,被珍妮骂,被质疑身份,被质疑人品,最后还被赶出来了,”她语气倒还轻松,最后却话锋一转:“诶,你为什么告诉珍妮咱俩结婚了?”
她秀气的眉毛都竖起来:“她恨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齐寻:“……没打算讲,她非要问,问我老婆有没有你这么好,我说没有,她说没有你结个屁的婚。”
他用掌根抵住额头:“实在没办法了才说的。”
这次换黎叙闻住口了。
珍妮好像真的蛮喜欢她,更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八月下旬的夜风开始有些凉意,喝酒再吹风,再清醒也带三分醉意。
齐寻忽然被这风吹得酒意上头。
喉头滚了又滚,还是没忍住似地:“是不是觉得丢人?”
问出口就后悔了。
他生怕闻闻反问他“不然呢”。
黎叙闻还算有点良心,皱眉看了他一阵:“说什么呢,我只是不想节外生枝。”
悬着的心在空中荡了一下,终于落地了。
可那一阵醉意让齐寻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忽起来。
想问她是不是被赶出来伤心了,又想跟她说自己这边有了些进展,还想去牵她的手,吻一吻她的指尖。
太多事情想做了,以至于他一直忘了移开自己的视线。
倒是黎叙闻打破了沉默。
“前几年有个记者拍了张照片,是个饿得快要咽气的孩子,周围停的全是秃鹫,这件事你知道吗?”
“……嗯,知道。”
“当时那张照片争议很大,外界都在批判那个记者,有时间拍照,为什么没时间救人?”黎叙闻抬头看柳絮似的流云,慢慢说:“那时候我还在读研,有一门课叫《新闻伦理学》,教授就用那张照片做案例。最后他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忆深刻。”
隐入云层的月不曾惊扰她的眼睛,黎叙闻目光失焦,好半天才说:“他说,‘有时候,袖手旁观就是记者的慈悲。’”
齐寻喉头猛地一噎,把所有询问情况的问题全部咽了回去。
什么都不必问了。
她话说得轻松,但心里肯定难过委屈,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的选择。
“我不是不懂,”她将侧枕靠在微微开裂的窗框上,轻声说:“我只是想问问他,这个‘有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
入行时她满以为对追求真相是全人类的共同目标,所谓记者,只是其中比较专业的人。
但现在她发现,有那么多人宁愿相信一个谎言,让自己步步迈入深渊,也不愿意清醒面对。
因为真相实在太痛苦了。
她自顾自地:“……我偶像琼斯·埃弗利的自传里有一段,她说在战地很多时候都无能为力,除了拍照就只能离开,记者只是档案,不是神。你说,我是不是也应该……”
她蓦地停下,盯着酒瓶里浮起的那一层泡沫,攀在瓶壁上,正无声地消亡。
她实在不忍心。
珍妮那么小,吃了那么多苦,她会一边骂“猪吗你是”一边把活儿都干了,会在顾客指责她手脚慢时帮她回怼“这叫细致,你懂个屁”,会把她送的裙子小心叠好,有事没事就拿出来看。
黎叙闻笑了下,抬起脚轻轻用脚尖去勾齐寻的手臂:“诶,你说呢?”
下一秒,她脚腕蓦地一热,一只暖得烫人的手环上她的踝骨,然后轻轻地,将她冰凉的脚趾收进自己的心窝。
她就这样猝不及防踩到了他的心口。
脚掌之下,一颗热切的心,正蓬勃地跳动。
这有力的心跳让她骤然红了脸。
云开月霁,齐寻微微仰着头,看她侧颊被月华掸上的一段胭脂,轻声问:“你一开始,为什么要当记者?”
黎叙闻轻声笑,庆幸自己没喝太多,至少没喝到把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的地步。
可齐寻问这个,不是为了要她回答。
因为下一瞬间,他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干救援,其实不像外人想的那么无私。”
黎叙闻自上而下,哑然地看着他。
他的心跳攀着她的脚趾、脚踝、小腿,一路电光火石地游过,跟她的心脏一起,响在她身上的每个角落。
环在她踝骨处的手指略微紧了紧,齐寻面色静如深潭。
“我干救援八年,有过很多次这样的抉择,有时候也很难,但我时刻记着,我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只是为了满足自己见不得人的初心罢了。”
他面色平静,手却攥得紧:“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就欠新的债,我只做我能做的。等哪天赎不动了,我就再想别的办法。”
黎叙闻错也不错地望着她,鼻尖在细微地发酸、发胀。
她想哭了。
原来他们一直都站在同一片沼泽里,一边挣扎,一边两相对望。
齐寻呼吸深而长,踩在他怀里的脚尖却绷到颤抖。
他伸手握住她的脚趾:“我还是那句话,无论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黎叙闻心绪翻涌,大脑却出奇的安静。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她从来没有看清过的人。
她抬手蹭了下鼻子,忽然笑了。
齐寻也跟着她笑,手指松开她,动作停顿了一瞬,却克制着没有往上:“那我现在应该掉头回招待所买票,等着明天接你回家,还是趁天没亮,跟你说说我今天的收获?”
黎叙闻在温柔夜风里笑靥如花,冲他一摆头。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