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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 145 章 如果是真的 ...

  •   这种好地方,当然不能惊鸿一瞥,总得好好参观参观。

      一层二层都是教室,但上的都不是什么正经的文化课,楼道里充斥着孝道口号和高声的辱骂,偶发的耳光声和肉.体沉击墙壁的声音,算作当中的间隔符号。

      得益于这里疏松的监管,竟真的让黎叙闻混到了楼上的宿舍区。

      从三层开始就是大通铺,黎叙闻隔着后门一小片玻璃看了一眼,整个房间一览无余,里面人在干什么看得清清楚楚。

      不远处的铺上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听到动静转过头,跟后门处那一方窥伺的眼睛对视片刻,忽然条件反射似地弹射起来,咣地一声跪下,双手举过头顶,开始大声背诵《孝经》。

      黎叙闻吓得后退了半步,在原地愣愣地听了将近半分钟,浑身鸡皮疙瘩像雨后蘑菇似地层出不穷。

      她看看四下无人,悄悄拍了一段视频后,转头上了楼。

      四楼也是相同的格局,但上了五层,就不一样了。

      五层跟黎策住的疗养院有点类似,都是小隔间,但面积只有那边的一半大。还有就是,这里很安静。

      非常非常安静。

      有精神病的人是不会这么安静的,他们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控制不住说话时间,有时候还会发出无意义的嚎叫。

      黎叙闻蓦地想起戚天赐站在雪地里,黑白分明的瞳仁盯着她,说,我妈没病。

      如果叶娟没病,如果这里的人都跟她一样没病,那这里……关的都是些什么人?

      她透过门板上带着铁栅栏的视窗往里看,发现里面无一例外都是女人,而且无一例外,都倒在床上,姿势各异,沉沉昏睡着。

      查到第五个房间,黎叙闻终于看到了睡着的叶娟。

      她曲起手指,在金属材质的门上稍稍一扣,叶娟浑身抽风似地抖了一下,醒了过来。

      “叶娟,”黎叙闻大喜过望,压低声音:“还记得我吗?”

      金属门扣得严丝合缝,她的声音在上面震出细细的嗡鸣。叶娟迟缓地盯着她半天,嘴角流下一道细细的涎水。

      她半身不遂似地翻下床,左手呈鸡爪状缩在身前,动作沉滞地挪到门口,大概是视窗反光,她抬起手,环在自己太阳穴旁。

      黎叙闻看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暗红的痕迹,很宽,上面还有锚钉的印子。

      ……那是什么?是被绑在什么地方,留下的充血的印记么?

      然而她没来得及细看,视线就捕捉到了叶娟太阳穴的一处红肿的疤。

      那疤呈放射形,凸起蜿蜒了好几厘米,在酡红的皮肤上狰狞地盘踞着。

      她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而后的小蛇纹身——

      那疤跟她耳后的那一道,一模一样。

      可她的疤是自己不小心碰伤的,叶娟才进来多久,怎么会有一条这样已经愈合了的新疤?

      “他们怎么你了?”黎叙闻听到自己的声音跟金属门在一同震颤:“怎么伤成这样?”

      叶娟一侧眼角和嘴角都不自然地下捺,??呜呜比划了好久,僵直的舌头都没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

      黎叙闻立刻道:“是你儿子,戚天赐,让我来的,他说你没病。”她尽可能贴近那视窗,好像跟叶娟额头贴着额头:“你儿子在等你,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一定的。”

      叶娟也贴着她,凹陷的眼眶慢慢红了。

      内侧的玻璃随着她剧烈起伏的呼吸,白色雾气出现又消失。叶娟用指尖抠紧视窗边缘,努力摆弄着自己僵硬的舌根,艰难地问:“记者?”

      黎叙闻点头:“对,我是记者,不要怕,我……”

      然而她刚说完前半句,叶娟猛地从蒙昧中缓过来,好像才认出她似的,忽然目露凶光,从里面一脚狠狠踢上了金属门!

      这病弱的力道自然攻击不到黎叙闻,但她很快发现,叶娟并不是要踢她。

      她是想用这种巨响引来工作人员!

      金属门一下接一下,被踹出砰然巨响和嗡鸣,黎叙闻几乎懵了,不可置信地盯着叶娟:“我是来帮你,你干什……”

      叶娟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凶兽对她嘶吼,声音回荡在整个五层的楼道里。

      楼梯间里响起了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不行,没有时间了。

      黎叙闻最后看了一眼发了疯的叶娟,当机立断,转身快步躲入了不远处的洗手间。

      外面一阵兵荒马乱,她隔着厕所的门,都听见叶娟的房间传来金属门咣当撞墙的声音,高声的叫骂,还有尖利的哭号。

      然而其他房间还仍旧非常安静,就好像她们都在漠不关心地躲在金属门背后,窥视着这个苦命的女人,也窥视着自己的结局。

      黎叙闻握住门背后的一截拖把杆,想,叶娟很快就会把她供出来,到时候无论如何先敲晕两个,报了仇再说。

      可直到外面的人声散去,她握着木杆的手指用力到发疼,那些人仍没找来。

      ……叶娟没有出卖她。

      那个女人似乎只是想吓唬她,让她走,让她不要再来插手这件事。

      回头想想,一开始都很好,叶娟奇怪的反应,是从她承认自己是记者开始的。

      可是为什么?

      她处境艰难,有记者关注介入,把她救出魔窟,这不是好事吗?

      黎叙闻思索片刻,打开微博找到那个牵头捐款的博主,发现捐款一直没停止,竟然已经累积到了十万出头!

      十万块,这在非灾害、无官方组织的募捐中,是个极为惊人的数字。

      黎叙闻脑子里如同刮过一阵飓风,将原本的千头万绪涤荡得干干净净,最后就剩下了一个最合理的念头:

      如果叶娟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这些钱呢?

      如果从装疯卖傻的冬日跳水,到剧本杀爆金币,再到爆出家暴视频,都是安排好的,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骗取公众这一点一滴的膏脂呢?

      没有暖气的厕所里滴水成冰,而黎叙闻怔愣地捏着拖把杆,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自认精明的媒体、卷入狂欢的网民、介入还发了公告的网警,所有人都被叶娟耍了。

      这是诈骗!

      黎叙闻指甲几乎抠进沤烂了的软木里,靠在洗手间黑洞的角落里,想,可是她要钱干什么?

      刚刚那个狼狈的模样,她明显被折磨得半条命都没了,拿命换来的钱,要做什么用?

      脑海中电光一闪,那个站在一片无暇的雪地中少年老成的男孩,又出现在她眼前。

      ……对,她还有孩子,应该是为了孩子。

      突破口一定就在戚天赐身上!

      然而对方毕竟是未成年,如果她一天两趟出现在叶娟家里,并点名要找一个小孩,这事怎么都说不过去。

      事到如今只能先放放,回家整理思路,容后再战。

      ……

      当天晚上回到家,黎叙闻辗转反侧,上海鲜市场找了个凶神恶煞的糙汉声音,给康乐园打了个电话,称自己是叶娟的兄弟,吓唬对方要再这样对叶娟就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又搭了两千块,康乐园才勉强答应“给她换两个星期温和疗法,不再从身体入手矫正”,算是争取了半个月的时间。

      而第二天的仗更是硬上加硬。

      珍妮约的时间是下午,齐寻十点才来,可一向觉不够睡的黎叙闻七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跟天花板面面相觑,伸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脏在里面砰砰乱跳,好像有一朵嫩黄的小花骨朵,在一片灰黑的坚石中,暗戳戳地冒了个头。

      ……她竟然在期待。

      在意识到这份期待正抖搂着花瓣迎风摇曳的那一刻,黎叙闻豁然从床上弹起来,去书架上取了那本琼斯·埃弗利的自传,随便翻开一页就开始大声读诵。

      念了大概五分钟,那点蠢蠢欲动的小念头才在艰深冷冽的英文报道中消失了。

      黎叙闻还很得意呢:乱跳是吧,让你知道知道到底谁做主!

      可等她上了那辆牧马人,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这越野似乎有什么魔力,上了副驾的那一秒,她立刻回到了两个人一起走南闯北、并肩作战的日子。

      如果非要形容,那应该是她风雨飘摇的日常中,不可多得的安全港。

      身体比她的表情先松下来,她偏头看了眼齐寻,道:“辛苦开这么远。”

      齐寻嗯了声,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再没别的话。

      黎叙闻扯了个无可无不可的笑,转头去看路边潦草的雪,越看心里越堵得慌。

      车里一时除了暖气的出风口,和偶尔打在车身上的小石子的碎响,再无别的声音。

      如果她不怕露出马脚,敢转头细看的话,会发现齐寻左手将方向盘握得极紧,视线始终锁在车行进的前方,丝毫不动弹。

      他也在忍。

      他深知黎叙闻边界感极强,若是没有合理的理由冒然挺进,只会适得其反,招来她变本加厉的怨恨。

      那威力他可是见识过——带着她极有攻击性的艳丽笑容,三言两语,人都给他轰碎了。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隔阂加深,后面就算他真的找来证人,再重归于好也会难上加难。

      所以来之前他在自己的毛坯房里思前想后,决定今天克己复礼,不跟她有过多亲昵,最好话都少说,不然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旧事重提。

      别别扭扭地开到那个叫宁桐的小城,随便对付口午饭,两人就赶到了珍妮念书的中学。

      远远地,黎叙闻就望见珍妮跟影姐站在校门口,正跟一个老师模样的年轻男人说话。

      珍妮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刺毛的头发留长了些,脸上比在柳北时多了点肉,连个子好像都长高了,举手投足利落又阳光,怎么看都是个蓬勃朝气的少年。

      旧时的愤懑狠厉在她身上不复痕迹,而那个一把一把将这些五马六道的阴霾擦掉的人,此时正慈爱地守在她身边,微扬着脸盯着她瞧,怎么都看不够。

      黎叙闻心下一软,隔着几十米就跟她们挥手:“影姐!珍妮!”

      呼唤的同时,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挽住齐寻的臂弯,好像从没松开过似的。

      齐寻稍一摆头,垂睫看了一眼,将她的手握在掌中,露出一个诚意十足的笑容。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们,珍妮和书影眉目舒展,一旁的老师神情温和,一齐对着他们招手。

      这一幕,看得黎叙闻神思恍惚。

      如果离世时真有走马灯,这应该是她的那一盏里最让人不舍的画面了——

      爱人在侧,自己帮过的人都已经过上了很好的生活,尘世安稳,相逢有期。

      ……如果是真的,那该多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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