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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 142 章 家暴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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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近乎荒诞的插曲,以沉默不语的叶娟头上渗血的绷带,和闪烁在她脸上的红蓝警灯做结。
齐寻衣裤全湿,人工湖里沉积的不明物质在他牛仔裤上都板结了,黎叙闻低头扫了一眼,怀疑他现在脱下来,这裤子能自己站在地上。
可他心情却意外地不错。
“回家?”齐寻表情不很明显,但语气显而易见的轻松:“先送你。”
黎叙闻刚被他看穿了一回,这时候脸还冷着,一言不发上了车,编剧老师挠挠脸,看她坐了后座,才慢吞吞地坐上副驾。
牧马人把人工湖渐渐抛至脑后,直到湖中的凉亭在后视镜中只剩一个小点儿,编剧才缓过神来。
经历了这种事,他自认跟齐老师和黎记者都是患难之交了,对往日里敬而远之的齐寻也多了几分亲近:这人只是看起来冷淡,可遇到事他是真上。
再开口,语气也带了些亲昵:“你、你们日常都这么惊险啊?”
“不算什么,比这严重的多得是,”齐寻看了他一眼,道:“你没事吧?”
编剧自始至终仅贡献了尖叫的BGM,没帮上什么,赧然道:“我能有什么事……”又颇有兴趣地问黎叙闻:“黎记者,还有没有什么特别跌宕起伏的经历,也给我讲讲呗。”
黎叙闻笑了,刚想说那可多了去了,喉间却乍然一顿。
她跌宕起伏的经历,基本全都跟那个人在一起,可他们的关系,至此已经没办法跟外人解释了。
默了片刻,她只能讪笑了声:“都是普通人,也没什么特别的,不就是朝九晚五上下班么。”
齐寻抬眼在顶镜中扫了她一眼,没接话。
既然已经是患难之交,那有些事情就可以开口问了。
编剧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一圈,轻快地试探道:“两位原先认识啊?”
难怪推荐顾问时齐老师那么信誓旦旦,他还以为这位大佬工作之余,还对传媒有深入研究。
两人在顶镜中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认识。”
“不认识。”
编剧:……
这两个词简直就是一对反物质,在空中蓦地对撞,撞出一片尴尬冷硬的真空。
这俩的默契……真是绝了。
“怎么不认识?”齐寻打了一把方向,语气平直:“之前合作过那么多次,黎记者翻脸不认人?”
黎叙闻脸朝窗外,懒懒道:“这不叫认识,登堂入室的座上宾,那才叫认识。”她下了这个荒唐的定义,还有心情拉个同盟:“编剧老师,你说是吗?”
编剧干笑了声,只想掐死一分钟之前发问的自己:“哈哈,是,人物关系总是动态变化的嘛,哈哈。”
路旁的路灯飞速倒退,在车窗上划出一道不停断点重连的亮线。
“刘老师是专业人士,我有个好奇的事想问。”齐寻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刘编剧以为他总算要转移话题,认真道:“您问。”
“一段因为误会陷入僵局的人物关系,要怎么重归于好?”
刘编剧:………………
考验他从业多年情商的时刻来临了。
“啊,这个这个,有很多方式嘛,”他打着哈哈:“首先可以考虑用突发事件初步打破僵局,比如今天这个事吧,就是一个突发事件啊。”
黎叙闻在后座,越听脸色越难看。
齐寻从侧镜看了眼她紧绷的下颌,笑了声:“然后呢?”
“然后当然还是要回到误会本身嘛,该解释的解释,该道歉的道歉,”刘编剧察言观色道:“可不能超过一集半,不然观众要骂两个人没长嘴。”
齐寻听得身心舒畅:“有道理。”
他状似无意地又抬头去看后座的人,见黎叙闻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路边的栅栏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暗格。
“黎记者,”他主动出击:“你觉得呢?”
黎叙闻将手肘架在车窗上,以手支颐沉默片刻,凉凉开口:“我以前看过一本小说,男女主恨海情天的,最后竟然还能强行HE,完结的时候评论区都在骂。”
车里一时没人敢搭腔,刘编剧捏了把汗,余光瞟向齐寻。
他没什么表情,身侧的车窗被悄悄开了条缝,呼呼往里灌冷风。
“具体情节记不得了,但我记得当中有一段,两个人把什么都说开了,女主跟男主说,不然就做朋友吧,我也累了。男主说好,那就像刚认识的时候一样。”她哂笑了声:“要是停在这,我还能高看作者一眼。”
座下的越野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避之不及似地,忽而在高速上扭出了一个S型,车轮嘎吱一声,磨得令人牙酸。
刘编剧一阵东倒西歪,本能地去看司机,却见齐寻半垂着眼皮望着前路,没有一点解释的意思。
黎记者毕竟是剧组请来的顾问,谁都不搭腔实在不好,刘编剧只能硬着头皮:“也对,也对……”
黎叙闻轻笑道:“别搞那种狗尾续貂的感情线,观众不爱看。”
……
黎叙闻在让编剧打电话报警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把这件事结束在当天晚上。
这段时间刷了不少某音,她经常在三更半夜见到那种怪异的吃播,有吃钉子的,吃布条的,吃染血的卫生纸的,主播无一例外都是些老年人,或是模样淳朴的中年妇女。
每次刷到这些,黎叙闻总会想起叶娟。
果不其然,第二天警方就出了蓝底白字通告,说叶娟是一家家政公司的保洁,最近家人和工作都出了点事,叶娟精神压力过大,才搞出这一系列事情来。
公告一出,原先甚嚣尘上的视频和动图一夜之间消弭殆尽,之前被淹没在人海的同情论一下子变成了舆论主流,偶尔有人不小心用了个表情包,便会被群起而攻之。
眼看着这场旷日持久的狂欢终于要落下帷幕,然而仅仅在公告发布的第三天,事情又起波澜。
叶娟突然注册了微博账号,第一条微博,就发了一个长达四十多分钟的视频。
这条视频的前五分钟,是她的怼脸片段。
她侧脸和嘴角肿着,绷得油亮,额头上在人工湖里碰伤的地方还贴着纱布,在家里客厅的角落调试摄像头。
客厅小得近乎局促,看视角镜头原本藏在果盘中间,她退至远处看了看,还不放心,又拿出来,塞进了旧沙发靠垫的缝隙里。
时间码跳到十分钟后,玄关处的大门开了,进来一个精瘦的男人,看装束似乎是做体力活的。
叶娟站在画面的最边缘处,站姿紧绷,显得很不自然,她嘴动了动,好像跟那男人说了句什么。
那男人突然抬手,抡圆了胳膊给了她一个耳光!
这记耳光像是屠杀开始的号角,男人对着叶娟拳打脚踢,顺手抄起门背后的衣架,使了大力,不遗余力地往她身上抽。
叶娟穿着单薄的家居服,一味抱头躲避,一点一点往画面的中间移动。男人不疑有他,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在手上绕了一圈,然后猛地揪起,把她的头狠狠掼向茶几。
叶娟双手往回拽着头发,跪在地上,眼睛却直直望着镜头。
她一只眼睛紫得发黑,已经肿得睁不开了,山根处青紫一片,鼻血喷涌而出,染得满嘴都是,额头上的纱布里,红色慢慢洇开,跟她满脸的血融得不分彼此,可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面无表情,只是表情麻木地盯着镜头。
盯着屏幕外的每一个人。
这场单方面的暴行持续了将近一刻钟,男人似乎是打累了,把她搡到沙发角落,兀自进了房间。
叶娟在地上坐了快十分钟,好像才清醒过来,从家居服口袋里拿了张纸,一边草草地擦鼻血,一边顶着那只睁不开的眼睛,伸手来拿摄像头。
到这里,视频戛然而止。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转发的,等黎叙闻开完新一轮选题会,在热搜上看到这个话题时,它已经排到了第十名。
看得黎叙闻全身幻痛。
她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三次,胸口仍一阵紧似一阵,额角青筋猛地一跳,她手一抖,手机重重落在了桌上。
如果她知道是今天这个结果,那天晚上,她绝不会选择报警。
即使叶娟要在冬日的刺骨寒潭中七进七出,即使她再丑态百出有碍观瞻,她也绝不会自以为是地,把这个女人送回杀人犯的手里。
没错,杀人犯,她的丈夫就是杀人犯。
冷静,她不停跟自己说,冷静下来,这样才能找线索,才能知道怎么帮她。
在去茶水间灌了一整瓶冰水之后,黎叙闻再度打开了那个视频。
摄像头是叶娟亲手布置的,所以她至少知道这么几件事:丈夫回来的时间、他一进门就会动手打她、殴打时间不会太短,起码不会扇一巴掌就结束。
以及,她一定会被打得非常惨,不然拍视频没任何意义。
所以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都是为了让大家看看她在家里的遭遇,然后帮她逃离吗?
黎叙闻想了想,点开了这条微博的评论区。
里面不出所料吵翻天了。
发声者大概分为两派,一边是同情派,指责之前爆金币做视频的那些人是冷血伪人,另一边是怀疑派,觉得这么明显的摆拍竟然都能引发同情,你们都是没脑子的圣母吧?
怀疑派中有几个人账号跳得特别高,恨不得把视频切成一帧一帧的,送到技侦科,证明这是假的。
还有一些典型搅屎棍,主张“这种视频就算是真的也不应该发出来,这不是在搞性别对立吗?”“发出来有什么意义,发出来就不被打了?”“我上网是来找乐子的生活够苦了没兴趣再看这些哈[OK]”“0人对你们被窝里的play感兴趣。”“哪个男人能忍自己老婆这样丢人?没打死都算轻的,你们就闹吧,今晚给她收尸就行。”
这些言论直接将很多点进来看热闹的路人也卷了进来,凡是带了这个话题的微博,评论转发都是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评论里有一层非常高的楼中楼——
“我已经跟叶娟本人取得了联系,在考虑开个捐款通道,晚点会放自证。”
黎叙闻停下往下滑的手指,一目十行的目光骤然凝住。
她点进层主主页,发现这是一个热衷于发声的人,几乎所有社会热点下都有她的身影。
最新一条微博,她晒出了自己跟叶娟的电话录音。
叶娟的声音并不难认,博主明确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她联系有关部门,是否需要帮她报警,叶娟回答都找过了,用处不大。
博主问了她很多问题,最后问及她需不需要捐款以及网上的声援,叶娟沉默了一阵子,默认了。
至此,事情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一旦涉及到钱,整件事情就不再是观点之争。
黎叙闻定定地盯着那个支付宝账号看了一阵子,试探着给里面打了点钱,账号实名确实显示的是叶娟的名字。
要钱,这就是她的真实目的吗?
黎叙闻半垂着头,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盯着微博界面,都快化成石像了。
路过的季筝靠着工位隔板看了她老半天,终于忍不住敲她:“小姐,上班正大光明摸鱼?你奖金没了。”
黎叙闻抬头道:“主编,给我批个外勤。”
“又?”季筝扫了一眼她手机:“这还有什么余地吗?别家全部撤了。”
这倒是真的,之前贴得像狗皮膏药的媒体,今天跟集体瞎了一样。
无他,家暴所有人都司空见惯,没有传播价值,风险还不小。
“我不确定,但总觉得还要试试。”黎叙闻沉吟:“不方便批我就先休假,查到东西了再补外勤单。”
季筝双手抱胸,笑了声:“上瘾了是吧。我赌这次你年假没了。”
黎叙闻看着她,笑意狡黠:“那我赌回来之后,你还得给我签外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