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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哪个救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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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叙闻在窗前站了很久,再回过头看清空了他东西的家,只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她在这里住了快三年,有他的日子不过寥寥数月,可他一走,黎叙闻忽然觉得,这房子好像买得太大了。
一个人的东西,似乎怎么都不够填满这个空间。
呆了一阵,她决定把自己收在箱子里的、不常用的东西全部摆出来,把空缺塞满。
挽起袖子,刚从床底下拖出两个纸箱,电话就响了。
她看了一眼,没理会——天王老子的电话,她现在都不想接。
原本打算等那边自动挂断,可对面偏不依不饶,黎叙闻不耐地拿起来一看,是钟郁青拨了视频电话过来。
她盯了屏幕半晌,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摆了个昂扬的表情,嘴角都没敢松下来,直接接通了电话。
钟郁青在那边一看到她,先问:“闻闻,你在家吗?没上班啊?”
“休假了,”黎叙闻笑盈盈的:“怎么了,突然打电话过来。”
钟郁青仔仔细细看了她几秒,像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她这才向后靠进沙发里:“刚睡了一觉,梦见你刚五六岁,我带你出去玩,结果把你给弄丢了,吓得我……”
她停了停,不放心似的:“真的没事吧?”
黎叙闻还没答应,鼻子先酸了,很想真的像小时候一样,扑到妈妈怀里大哭一场。
“能有什么事,”她用力咽了咽,眨了眨眼:“别胡思乱想了。”
钟郁青终于放下心来:“也是,年纪大了,老是想起以前的事……小齐呢,上班去了?”
黎叙闻蓦地把手机扣下了。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的人事物,都在一遍一遍问,你怎么一个人呀,齐寻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家?
原来的决心还作数吗?你想好的那个未来还会发生吗?你交出去的心呢,善终了吗?
没有,没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手机架好,笑道:“刚手滑了。是呀,去努力赚钱了,好养我。”
钟郁青见她神色如常,不疑有他,又说:“妈妈也没机会当面见他,这样吧,你挑件礼物,我来买单,给他当见面礼好不好?”
黎叙闻看着屏幕,想起了那只最终也没有摸到的,齐寻家传的梳子。
她抿了抿唇,忽然说:“妈,你还记得十年前,就是锦城大地震那会儿,咱们在干嘛吗?”
画面这时候好像忽然卡住了,钟郁青在那边,好几秒都没动。
黎叙闻切出去看了一眼网络,又切回来:“妈妈?”
“哦,记得呀,”钟郁青道:“不是带你回老家了,怎么问起这个?”
黎叙闻想了下,又问:“那时候也不是节假日,学校也没放假,咱们为什么回去来着?”
“你舅姥爷突然没了嘛,生老病死哪有个准儿?”
“嗯……咱们跟舅姥爷家,有来往吗?”黎叙闻似乎特别执拗:“回老家都做了什么,我好像都没印象了。”
钟郁青笑着看了她一阵,问:“闻闻,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黎叙闻耳边忽地一静。
听说?
这是不是意味着,真的有她不知道的真相,在等她发掘?
这个瞬间,有一种很隐秘、很细微的狂喜,细小的藤蔓似地,从心底呼地钻了出来。
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听、听说什么?”
“那时候刚好碰上大地震,你在舅姥爷家看太多电视,天天做噩梦,”钟郁青半眯着眼睛,慢慢道:“一直到回到家,吃了药才好,噩梦不做了,记性也变差了。你都忘了?”
“是不是最近又听到了什么有关地震的消息?之前库萨地震了呀,你又做噩梦了?”钟郁青问。
黎叙闻呆呆地望着妈妈:“……嗯,想起来了。”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确实吃过药,那时候看过的新闻,连同她跟妈妈回老家所见的风物,还有那时候不小心碰伤了耳后留下的疤,她全都记忆模糊。
耳后的那条疤,她嫌丑,还在上面纹了小蛇。
刚刚从心底生长出来的狂喜,随着她回忆浮现,倏而碎成了齑粉。
后知后觉,她自己都笑了。
爱一个人能爱到这样没自尊的地步吗,她自嘲地想,竟然真的妄想变成他的救命恩人。
“那时候还拍了不少照片呢,要发给你吗?”钟郁青又道:“妈妈这里都有翻拍的。”
黎叙闻心不在焉,胡乱答了声好,便挂了视频。
什么照片,她根本不想看。
那碎掉的妄想好像把她的心顶开了个洞,现在空荡荡地下坠,坠得她胃痛。
可钟郁青言出必行,挂了电话没几分钟,就丢了十几张照片过来。
黎叙闻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又干了半个小时的活儿,终于还是没忍住,点开一张一张地看。
毕竟十年了,还是翻拍,这些照片每一张都画质堪忧,但仍不难看出,上面那个胖乎乎的女孩子,就是她无疑。
在黎策心里,这才是女儿的样子。
每每听见爸爸充满爱意地提起小时候的她,黎叙闻都觉得自己像条流浪狗,满身癞癣,在阴暗地偷窥别人的幸福。
她看着照片里十年前的自己,莫名生出了一股嫉妒。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反而得到了世界上最好、最纯粹的爱。
那现在呢,她一路奋勇,披荆斩棘,都是为了什么,怎么反而失去了她最想要的东西?
他们一个个眼里看见的,都不是真正的她。
所以真实的她,就不值得被爱吗?
眼看自己又要被搅进无解的漩涡,黎叙闻叹息一声,切出微信,点开国际要闻,准备拿这个完蛋世界上的其他破事洗洗脑子。
跳过开屏广告,一串大写加粗的标题像麻雀一样,啼鸣着蹦进了她的眼帘——
《渎职!Ironpeak公司接受调查》
黎叙闻瞪大了眼睛,来来回回看了这个标题三遍。
这是什么意思?
查理那小子,给了他个支点,他真的撬动地球了?
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报道,果然是因为在救灾外包中多次渎职,并有直接证据表明该公司在后续的灾后重建过程中,与多地政府有不正当利益交换,联邦调查局已介入调查。
而这一切,都是由一个叫查理·道尔顿的GVN记者一手牵头,坚持不懈挖出来的。
在新闻的最后,拓展阅读栏里,赫然标注了BBC对查理的采访。
黎叙闻想也没想,顺手就点了进去。
一段时间过去,查理已经远不是当时那个衣冠不整、出镜只会抹发胶的愣头青了——他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精神比在塔拉维的时候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坐在镜头前,显得谨慎而从容。
她简直不敢认了。
那个当初张口就问救援队摆拍的机器在哪里的傻小子,现在面对BBC的王牌主播,表情松弛自信,随意地谈及自己跟塔拉维的渊源,以及那段称得上惊心动魄的日子。
他笑称:“我只是GVN的一块边角料,不然也不会被派去塔拉维。”
“没什么不好承认,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一开始我的手段是不怎么体面,但比起那些,今天我更想说的,是我在那里遇到的一个中国女人。”
屏幕外的黎叙闻蓦地一愣。
“在银石湖上学时,我成绩并不好,听老教授强调什么新闻是关于人的艺术,我其实根本不懂。”屏幕里的查理继续道:“但我在塔拉维遇到的那个人,或者说那群人,当之无愧是我的导师,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记者。”
这些话听得BBC主播都好奇地倾身问他:“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查理思索了一阵,抬头一笑:“我不知道,她又像天使,又像个魔鬼。很残暴,却又很慈悲,这恰恰是她最珍贵的地方。”
“她给了我一个认清自己的机会,可我连她的真名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查理忽然转向镜头:“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希望你仍继续着你引以为傲的新闻事业,谢谢你将我托举到这里。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
黎叙闻在屏幕的这一边,看得眼眶温热,却止不住唇边的笑意。
回想起来,当时她做的极其有限,唯一称得上托举的,就是对查理别无选择的信任。
那份信任甚至不是对他的,而是因为她看过很多他这样的人。
他们可能只是一个记者、一个志愿者、一个救援队员,但正是这些人,在无数个看不见的瞬间,一边恐惧,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做出了影响命运的选择。
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选择,这个世界一点点地朝着光明的方向,滚滚向前。
关掉视频,她暂时把自己从失恋和自尊破碎的泥潭里拔了出来。
无论她是谁,无论有没有人爱她,她都还有新闻事业。
手上的笔,写下的字,揭开过的黑暗和帮助过的人,永远不会背叛她。
……
当天下午,黎叙闻就回到报社,跟人事销了假。
小茉见了她,奇道:“闻姐?蜜月只度了这么几天啊?”她凑近了,盯着黎叙闻:“怎么感觉比跑采访还憔悴了?”
黎叙闻无心解释,摆摆手:“最近有什么选题?”停了停,又说:“不要太大的,我状态一般。”
“哦哦,有的,”小茉打开手边的选题会议记录:“‘女子冬日跳河,只为换一顿肯德基。”
黎叙闻:?
黎叙闻:“什么玩意?商报是不是要倒闭了?”
“是这段时间的热点,友商都在报,”小茉翻出相关报道给她看:“讨论度很高呢,那热度,谁不眼馋呀。”
黎叙闻接过来一看,还真是。
就这么点博人眼球的破事,各大媒体跟进得津津有味,跟着这“跳河女子”和嘴上淬了毒的网友们骂得有来有回。
……新闻好像真的完蛋了。
黎叙闻捏了下眼角:“……还有呢?”
“还有就是前两天那个水库捞尸的事,”小茉道:“也吵得不可开交的。”
黎叙闻苦笑:“不吵架就不会写新闻了是吗?水库捞尸是什么事?”
“有人在水库溺亡,救援队去帮忙打捞,被人拍了张笑容满面的照片。”小茉边解释边翻资料:“那张照片还存了,放哪儿了呢……”
黎叙闻眼皮猛地一跳:“哪个救援队?”
“叫什么,什么光救援吧……”说着她点开一个文件夹:“找到了!”
黎叙闻大脑空了一瞬,转头去看她的屏幕。
上面穿着微光的深蓝色制服,站在冲锋舟上,笑得志得意满的,赫然是前两天还在席间跟她说笑的小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