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海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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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五国城后的岳家军，并未如金人期待的那般，从辽东平原上原路返回，扎进他们预先布设好的天罗地网中。
相反，他们在女真向导的引路下，沿着长白山蜿蜒的脉络南行。
岳飞并没有夸大难处，来吓唬朱凤英这些皇室女眷们。尽管一路上不曾接战，但山间缭绕的云雾，寒冬厚厚的积雪，扑面而来如同利刃的罡风，还有不知何时会撞见的虎豹熊罴，都为一行人平添了许多困难。
好在，岳家军身强体壮自不必说，女眷们在五国城生活多年，都早已习惯了严寒，就连战马，也大多是从女真人手上抢来的。生于斯长于斯的马匹，不至于连区区一个冬天都过不去。
唯独让朱凤英她们忐忑不安的，是队伍一直在向南走，可想折返回大宋，终究是要往西面去，经过咸平、辽阳这些军事重镇的。届时，岳家军容易突围，她们又该如何自保？
离开五国城前，她们信誓旦旦地保证不拖累大军，自是无惧于死亡。但如今踏上归程，就不免有了更多的奢望。
“诸位王妃、夫人，谁说就不能一直向南走？”徐庆听见朱凤英几人的议论，忍不住过去插话。
余芳姿不禁笑道：“徐太尉莫要哄我们。我们虽不曾打过仗，但也是知道东西南北的，若要一路向南，那不是到了高丽？”
“非也非也，”徐庆摇晃着两根手指，“诸位岂不闻海运之便？到时候几位夫人可莫要晕船才好。”
“走海路！”朱凤英深吸一口气，目光里满是憧憬。
一直沉默不语的余英珠忽然惊喜地抬头，小声问道：“有人来接应你们了？”
徐庆点头：“若不出意外，李宝当是到了鸭绿江上。”
一个月前，赵谅还在东平府号召义军时，李宝就带领百艘战船，三千水师，从登州鸡鸣岛入海北上。
然而金国深知大宋航海之利，当年宋金绕过辽国的海上之盟，便是走这条路联络的。彼时大宋使臣，尚且被女真人沿岸巡逻的船只，吓得不敢上前，如今两国交战，他们在渤海北岸诸岛上布设的防线，只会愈加严密。
鸭绿江入海口正是金国婆速路的治所，即便到寒冬，因为潮水涨落的缘故，也未曾封冻。江上流水滔滔不息，几条舢板漂浮在碧绿的水面上，上百只鱼鹰环绕四周，身躯随着波涛起伏，每每捕获到大鱼，便飞上舢板交给那些带着毡帽的渔民。
渔猎为生的女真人，便是如此扛过漫长的冬日。
不远处的港口上，数百艘的大船整整齐齐地停泊在岸边，周围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身着甲胄的兵卫列阵森严，即便铁衣上覆满了积雪，也都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港口外宽阔的海域上，乌泱泱的海水与天际的阴云连成一色，狂风卷起浪花时时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如同层层叠叠的积雪。
几只大船身侧，往来如梭的小舟络绎不绝，灵巧地在波澜起伏的浪涛中游曳。
李宝站在楼船的甲板上，瞭望着远方密密麻麻的船只，心知战斗怕是难以避免了。
热血倏然涌上他的心头，仿佛烈火灼烧过那被寒风吹凉的身躯。
“船只列阵，准备迎敌！”
李宝转身下令道。船上的令旗随着他的命令挥动，不多时，百余条战船上的旗帜随之响应，以李宝的楼船为中心，灵活地在海浪中排列出整齐的舰队，又继续向北前行，队形却分毫不乱。
船上的霹雳炮和三弓床弩的落点，也对准了金军最靠近的舰船。
然而李宝的下一道命令，却令预备好的炮手和弩手愣在了原地：“先不许放炮，步兵上去接战！”
海上各船间通讯不畅，唯有旗语联络，李宝也无法解释自己藏拙诱敌的计策。好在他平日义气深重，虽然性情不甚靠谱，但每每临战，却总能大胜。将士因而都对他十分爱戴，即便是这样舍弃了自家长处，要军士牺牲的将令，也无人违背。
然而那艘落单的舰船见宋军一拥而上，却不肯留在原地迎战，一边挥动旗帜求援，一边飞速向岸边驶去。奈何没走两步，就接到令旗的指挥，不得不留在原地。
在它四周，海面上巡逻的舰船也纷纷围上来，港口停泊的数百艘战舰更是整装待发，打算用成倍的人数优势，将区区数千宋军绞杀在海上。
陆上的战斗即便取胜，也常常只能击溃，难以歼灭，可海上的交战，却足以让一支成千上万人的舰队覆灭。
自诩人多势众的金军，从未见识过大宋水师的厉害，早已把李宝这支船队，视作快要收入囊中的军功，断不会放他们上岸。
而李宝同样对自家水军十分自信，金国出动大军，他才没白带这些火器出来，在海上交战，正合了他的心意。
双方一拍即合，一场声势浩大的海战，已是在所难免。
金国大军还未集齐，李宝可不想先把敌人吓得龟缩在后。因此，霹雳炮仍旧没有得到出场的许可，倒是三弓床弩，已经带着火药，向金国舰船的桅杆和缆绳处射去。
在海上掌舵本就不易，越是大船越难操控，与渔船不可相提并论，也不是天长日久的训练就学会的。宋军能如此精细地操控船只，是因为舵手们多来自于登州和泉州的商队，祖祖辈辈渡海经商，在海面上简直如履平地。
金军占据登州时，虽然也聘了些人来操练水军，可到底没学到精髓，况且当时训练的水军，如今即便不曾没于战场，也还在兀术麾下，与婆速路驻扎的这些人，可不是同一批。
眼下这支水军，在失去了桅杆和风帆后，就只会原地打转，难以再对宋军造成什么威胁。但李宝为了保存实力，也不曾下令上去肉搏，只一味地远程放着弓矢，双方仿佛僵持在那里一般。
好在，从港口上来的金国援军，很快就到了。
望着远方遮天蔽日的旌旗和油布巨帆，陷入苦战的金军将领，总算松了一口气。他却不知的是，对面船上的李宝，同样长舒一口气。
——怕的就是金国大军不出海！
霹雳炮终于得以出场，铺天盖地地往金军中几条大船砸去，不多时，熊熊烈火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开始在风中蔓延，渐成燎原之势。
正值日暮时分，金红色的海水被火光映衬的愈加浓烈，再添上些殷红的鲜血，竟让人分不清天与海的颜色。
爆炸，燃烧，然后继续燃烧……李宝在海上等候数日，总算等到天公作美，冬日里少见地刮起南风，就是为了眼下这一刻。
一阵霹雳炮过后，能靠近宋军的船只，已不足半数。宋军一面借着宽阔的海面避开包围，免得惹火上身，一面拿出猛火油柜，放在船侧的甲板上，从中喷出一道道火龙。
历经千辛万苦才靠近的金兵，不免心神有些懈怠，还做着靠武力碾压的春秋大梦。他们万万想不到宋军一招过后，还有一招，一时不慎，被火龙喷了个正着，受伤的身体失去平衡，像下饺子般跌落入水中。
活下来的人更是战意全无，都往小舟上跳，想要趁机后退，手忙脚乱下，不少逃逸的小船被炮火一击，就带着船上超载的人群，侧翻在水中。
自然，以坚忍著称的金军，无论多么恶劣的战局下，总不乏无惧死亡的勇士。可当他们奋力向前，撑着一口气好不容易登上宋人的船只时，迎接他们的，却是一直在远程作战，以逸待劳的宋军。
手持长枪的近战步卒们早就眼红了炮手和弓弩手的军功，此时面对送上门的人头，都忙不迭地上前收割，生恐被队友抢了先。
暮日沉入西山，海面上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唯有冲天的火光，仍旧在几艘支零破碎的大船上灼烧，照耀了宋军登岸的航线。
李宝却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
“魏胜，你先带三百人登岸，去探探还有没有伏兵在岸上。”他侧头对身边的小将吩咐道。
魏胜领命而去，坐上小舟离开了。
不知过去多久，连几条船上的火光都熄灭了，四周只剩一片黑洞洞的大海，在呼啸的风声和汹涌的巨浪中，如同张开的血盆大口，要将万物都吞噬一般。
船上的将士望着不远处坚实的陆地，目光中现出憧憬，仿佛那里才是他们安全的港湾。
有人迫不及待地对李宝建议道：“魏胜一向不听调令，喜欢弄险，还不知去查了个什么来。金军自恃人多，哪里想得到在岸上埋伏？”
李宝踢了他一脚，哂笑道：“就你碎嘴！等魏胜回来，我可把这话都转告给他，你同他打一架好了。”
见李宝心意坚定，众人再不敢劝什么。
耳边安静下来，李宝想着久久未归的魏胜，已经开始思量起倘若岸上真有伏兵，要如何应对了。
他比谁都清楚，相较于宽阔无垠的大海，岸上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失去了海战的加持，没有马匹，不习惯短兵相接的弩手们，很难与女真人的铁蹄对抗。
好在，还有魏胜这支精锐。
到二更天，魏胜终于拎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乘船回来了。
“李太尉，末将已将港口里里外外都查看过，所有金兵，俱已斩杀！共计得战马两千匹，还有十多个库房的粮草，仍在清点。”
合着你去了这么大半晌，是去全杀了一遍？
等候半晚上的众人，俱是无语地看着他，唯有李宝赞许道：“谨慎无大碍，正当如此才是。”
众人的神色更是无奈——谨慎这个词从你泼李三的口中说出来，哪有半分可信？
登岸后，宋军歇息了一夜，第二日，便有闻讯前来救援金兵赶到。
婆速路的大军都集中在港口，如今沉没在海上，剩余的人马并不算多，能分出来救援的，更是寥寥无几。况且宋军已经占据了港口，成守御之势，火器又可以派上用场了，轰轰几轮霹雳炮，这群不足千人的金军，自己便知难而退了。
李宝见他们如此不堪一击，昨日自己口口声声说的谨慎，一下子抛之脑后。得知援军是从城内来的，竟是起了占据州城的心思。
他是主帅，军中众人就对他的出尔反尔再是无语，也不敢违抗。又兼魏胜主动请缨，李宝便将缴获的战马都给了他，令他挑选骑兵攻打州城。
骑兵是早上出发的，捷报是傍晚传来的。随着捷报一同到来的，是跋山涉水的岳家军。
听到捷报时，李宝面色寻常，端坐于帅案后，装出一副深沉的模样，仿佛不过是区区小事。
待听到岳飞就在城外时，他一下子便坐不住了，连帐中的下属都顾不上，抬脚就往外走，边走边问：“岳相公在何处？我去迎一迎。”
岳飞本只是想让李宝在海边接应一二，如此大胜，倒也是意外之喜。一见到面，他就上前握住李宝的双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半是赞叹半是调侃道：“想不到当年的泼李三，如今也有了大将风度。”
“那当然！俺哪能堕了相公的威名？”李宝拍着胸脯应道。
岳飞又笑着慰劳了他几句，直把李宝哄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个毛孔不高兴，才总算说出自己的考量。
“我看你如今都去占了婆速路的州城，志气不小，若是立刻撤走，岂不可惜？”
李宝心中生出期翼：“那相公的意思是？”
“占据港口，以此为据点，把辽东经略起来。”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比直捣黄龙更为疯狂的计划。然而李宝竟无半点畏惧，双目里甚至放出光彩。
岳飞顿了顿，见他浑身干劲十足，神情里并无抗拒，才继续道：“我带来人马，愿意留下的也给你调拨，若是小股金军过来，他们自可抵挡，若是金国大军压上，你就乘船出海，或是转移到别处等候时机，或是就此归国，且随你应变。”
李宝张大了嘴：“相公的背嵬亲军，留给我？”
他好歹是在岳家军待过两年，知道这些背嵬亲军，虽然只是普通士卒，但到了别军中，见到统制以下的诸将，都是不行礼的，地位非比寻常，战阵上更是以一当百的勇士。岳飞挥手就把上千背嵬军划拨给他，这手笔、这手笔……
——比岳飞信手当年把他送给韩世忠，还更大方。
岳飞见他前面听到安排，都如此淡定，如今不过是要把背嵬军留给他，倒是惊讶起来，不禁有些好笑。
他拍了拍李宝的肩头，又道：“你不必担心委屈了他们，等回去后，我便向朝廷报功，请朝廷封你为节度使，到时候，泼李三也是封疆大吏了。”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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