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明君躺成计划》西台客

72、长驱

　　也不知是太靠北方，还是时序入冬，随着岳家军在辽东原野上的深入，凛冽的寒风日渐刺骨起来。

　　忽然一日，天上便降下鹅毛般的大雪，将枯黄的草场染的银装素裹。

　　岳家军里，中原和江南人都不少，却鲜有到过燕云以北的。都是二十余岁的儿郎，初次见到这燕山雪花大如席的景象，趁着行军间隙，尤为兴奋地你一堆雪我一堆雪打闹起来。

　　岳飞倚在马边，不禁现出一丝慈爱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做未见众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胡闹。

　　这样的场合，徐庆也不怕他，拉拽着人就往河上游走。岳飞半推半就地跟了过去，就见几个人站在一排雪人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相公觉得哪个雪人最好看？”

　　岳飞抬头，对上徐庆狡黠的笑容，还有一群人期待的神色，忍不住先垂眸揉了揉额角。

　　他也不答徐庆的话，自个儿蹲下身子，掌心卷起一团雪来，不多时，一个粉妆玉琢的小羊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拍了拍沾染了雪水的手，仍旧蹲在地上，朝对面的徐庆笑道：“我这个最好。”

　　说罢，也不理会徐庆的抱怨，小心翼翼地搬起雪羊，放到了河面的浮冰上，目送着它随波漂走。

　　众人也不懂岳飞到底是生了什么雅兴，但对主帅的盲目崇拜让他们个个有样学样，不多时，河上就漂满了雪人，连几块坚实的浮冰都有人争抢。

　　岳飞在一旁看着，面色愈加无奈，索性翻身上马，大声呼道：“马都吃完草了，还在这里逗留什么？快走。”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继续上马前行。

　　然而欢乐不过一时，到晚间，依旧浓云密布，狂风呼啸，夜色中的雪花照的四下里泛着光，可在雪地里扎营的众人，却没有心情继续打闹了。

　　他们像土生土长的辽东人一样戴着毡帽，住着毡帐，可次日醒来，还是有许多人水土不服，开始头疼脑热起来，连岳飞自己，都犯了寒嗽。

　　“你们这附近，可有什么药铺没有？”依旧活蹦乱跳的徐庆，拿蹩脚的女真话向向导询问道。

　　向导咕嘟嘟咽下囊中的酒，摇头晃脑道：“什么药铺？那是你们南人才有的东西，我们，喝酒……”

　　徐庆还要说什么，却被岳飞打断了：“听他们的，军中的禁酒令，可以放开些。只是之前抢到的酒，留下的太少，这两日还得再抢些。”

　　徐庆忽然转身，不知从何处三两下掏出一袋酒来，捧到岳飞面前：“那相公先喝了这酒御寒。”

　　岳飞失笑，摆手道：“我就罢了，寒嗽又不严重。”他尚需保持清醒的头脑，况且，他们一支孤军远行千里，负重一减再减，酒到底是稀罕物事，自己还用不着。

　　徐庆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不拿自己的病当病，知道劝也无用，先气呼呼地走了。

　　毕竟是精挑细选的健卒，行动也都在马背上，这些生了病的将士，倒是不曾掉队，不出几日，差不多便好全了。虽则陆陆续续又有人生病，但互相扶持着，还不至于影响行军作战。

　　又在一日的风雪中，岳家军途径黄龙府。不过岳飞虽则时常讲着直捣黄龙，这回的目标，却并不在此，因此他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打马离去了。

　　而他真正的目的地，上京，此时还依旧一派风平浪静。

　　完颜亶上位后修建起巍峨的宫殿，取代了原本与军帐相仿佛的御寨。在这座还泛着木料清香的大殿内，群臣正为了要不要罢去兀术的都元帅争论不休。

　　女真人向来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最终唯结果论，无非是战胜则赏，战败则让其他人取而代之。

　　因此一开始，争执的焦点都在于要不要换掉兀术。偏偏自从宗干、宗磬这些人死后，除却兀术外，资历和身份上根本没有能胜任都元帅的人选，唯一被寄予厚望的完颜亮，如今还是宋廷的阶下囚。所以即便连完颜亶都开始对这位叔父的节节败退生出不满，反对罢免兀术的这一派，仍然占据了上风。

　　可女真人没有远程指挥大军的传统，不代表从大宋来的汉官们不能把自家传统发扬光大。

　　如今被称做“国师”，深受完颜亶信重的宇文虚中，正是一位从大宋来的降臣。在他的刻意引导下，话题很快从要不要换掉兀术，变成了要不要下令让兀术退保燕云。

　　虽然女真贵族们都搞不清楚，为什么明明在前线把控局势的人是兀术，但做出判断的会是固守后方的他们，然而这也不妨碍他们纷纷对兀术的用兵提出意见。

　　足不出户就能决定数十万大军的动向，于这些年轻的女真贵族而言，就只有一个字——爽！

　　兀术在朝中的拥趸怒骂宇文虚中是大宋的间谍，可这些话，在他们四面楚歌的情势下，没有半点可信度，只会被看做胡乱攀咬。

　　“陛下，有急报——”

　　完颜亶正沉浸在到底要不要听信这些人的纠结中，忽然被闯入殿内的卫士打断，面色很是不好，本就烦躁的心情更是跌落谷底。

　　在他即位之初，朝廷没有半点规矩，类似随意闯入的事屡屡发生。幸而经过多年的改制，在宇文虚中这些大臣的辅佐下，典章制度已初具规模，再无人敢不经通禀就上得殿来。

　　可今日，竟还有人敢这般无礼……完颜亶正要呵斥，一道消息却如惊雷炸响在耳边。

　　“有一股宋军，打着岳字旗，出现在会宁府外！”

　　“什么？”朝堂上的君臣面面相觑，一时竟连问题都问不出来。

　　几日前，他们刚刚收到岳飞奇袭燕京的消息，本以为这是他们女真人立国以来最大的耻辱，哪知才只是个开始。

　　让人打到家门口来了，一路的守军，该是何等的无能，才会放任宋军长驱直入！

　　这两日，他们也不是没收到过地方送来的急信，但没人相信那会是真正的宋军，更不曾想他们竟然敢跑到会宁府附近。

　　亦有朝臣，仍旧抱有侥幸的心思，厉声向那卫士喝问道：“你怎知是宋军？估摸着，又是哪个打着旗号的叛军。”

　　百官听到这话，底气又回来了些，纷纷开始责问报信的卫士。

　　卫士欲哭无泪，待斥责他的声音都停下，殿上恢复安静，才垂头低声道：“那些人说的是南人的话，看着也不大像辽东人。”

　　没有人愿意相信宋军兵临城下的事实，即便这只是一支孤军，也是在狠狠地打他们的脸。奈何事实如何，终究不取决相信与否。

　　良久的沉默过后，完颜亶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道：“传令城中戒备，另外遣人去探查。”

　　说罢他摆摆手，又添上一句“今日先散了吧”，就起身离开了。

　　岳飞自然不打算强攻会宁府。

　　这里不比既非前线，又没有什么重要人物的燕京，会宁府作为金国都城，背靠虎视眈眈的蒙古诸部，是有真正的女真精锐镇守的。况且完颜亶和女真贵族们也在城中，即便是为了这些人的性命，禁军将士也会拼尽全力。

　　——再如何堕落，金国的禁军，也不曾堕落到靖康之变时汴京的守军那般地步。

　　岳家军自是不畏艰险，但岳飞还不想让麾下的将士去送死。

　　他来会宁府，只是打算晃悠一圈，给金国君臣一个震慑，昭告天下，宋军已经探过了他们的虚实。

　　这也是此行最重要的目标。毕竟，当敌人闪现到家门口后，无论是兀术在朝廷的地位，还是女真人在各部族中的威信，都必定会断崖式地下跌。

　　至于额外的作战目标，则是会宁府周边落单的守军，目的也无非是耀武扬威，让金廷内部人心惶惶而已。

　　“岳相公，除了守军外，其实还可以……”亲将王刚谨慎地开口道，却在对上一双严厉的眼睛时，立刻息了声。

　　岳飞自然知道他要说什么。在金军以外，他们还可以袭扰百姓，从而扩大混乱，把水搅的更浑些。反正这是金国的百姓，从来都没有归于大宋的治下过。

　　岳飞泛出一抹苦笑。也许他当真过分迂腐，但有些底线，一旦逾越，就再无折转的余地。

　　可面对这些追随他，千里奔袭出生入死的部属，他总要拿出比仁义更切实的理由来。

　　“——此来是为了宣示国威，让这些辽东百姓也看看我大宋的军容，将来他们才会与金廷离心离德。”

　　对于岳家军而言，攻打周边的郊县并不是难事，难在逃过大军的围追堵截。他们在会宁府外现身后，很快就被人验证出真伪，也因此遭到了大军的追杀。

　　幸而，还有宇文虚中这个双面间谍，向金廷提出，不应当派出太多人马，以免被狡猾的宋军钻了空子，趁会宁府空虚攻入城中。

　　若领兵的是其他将领，女真贵族们只会认为，就算他们留一半的禁军在会宁府，打进来也是天方夜谭。可来人是岳飞，刚刚奇袭过燕京，又悄无声息潜入金国腹地的岳飞，因此，他们宁愿谨慎些，便认可了宇文虚中的说法。

　　饶是如此，在会宁府不远处的丘陵间，刚刚歼灭几支小股探马的岳家军，还是陷入了上万大军的包围。

　　白茫茫的天地间，一片黑压压的骑兵现身于山脚下，奔涌的马蹄声，恍若地崩山摧般。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口口相传的谚语浮现在众人心头，然而，岳家军的将士并不感到惊恐。

　　早在启程之前，他们便知道此行有死无生，能够打到女真人的腹地，掀起一场又一场的风波，足够他们载入史册，为人传唱了。

　　纵使埋骨于此，亦不为憾事。

　　若是能再拉上几个垫背的，如当年小商桥上的杨再兴一般，想必到了地府里，也有足够吹嘘的本钱。

　　“等将来打回会宁府，你小子记得替我收尸啊。”

　　“我就不一样，这地方风景多好，我偏要葬在这里，到时候，你可要替我立块碑。”

　　“什么张三，我现在叫张勇，抚恤的时候别忘了……”

　　岳飞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生离死别，分明早已司空见惯，每一次，却都难免眼含热泪。

　　不忍的情绪在他心中疯长，可说出口的，依旧是严酷的军令。

　　“结成一阵，向北突围。有脱队逃逸者，斩！”

　　置之死地而后生，唯有不畏死，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岳飞当头在前，借着丘陵间的地形躲过羽箭，待得欺身逼近敌军时，便用枪尖一挑。

　　在金军眼里，只能见到寒芒闪过，随后就是身披重铠的甲士落入雪中的簌簌声。软乎乎的雪花托起沉重的身体，可纷乱的铁蹄却不肯放过他们，在皑皑白雪里踏出一片殷红。

　　偶尔有侧身躲过攻击的幸运儿，岳飞也不回身补刀了，只枪杆一横封住退路，任由自己身边的亲卫砍瓜切菜般收割人头。

　　自然，还是有能在岳飞枪下走几个回合的女真壮士，岳飞亦不与他们缠斗，舞枪护住身周，就向前猛冲去，倘若时机正好，再冷不丁朝后一刺，恰能洞穿后心。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宋军都有岳飞那般武艺，在金军猛烈的攻势下，不过以血换血，以命搏命罢了。

　　就连岳飞，护得住上身，也难以护住腿脚。不知是被什么伤到了，大腿外侧忽然开始流下汩汩的鲜血，只不过混杂在枪尖上敌军飞溅的血花中，难以分辨罢了。

　　会宁府的女真禁军，虽也久闻岳家军大名，但接战之前，到底还存着不以为然的想法，只把这支数千人的奇兵看做囊中之物。如今见识到对手的拼死一搏，亦不免有些慌张，生恐被岳飞逃出生天。

　　阵中开始有人用语调奇怪的中原官话呼喊起来：“尔等皆是壮士，若肯投降，定当重用！有杀岳飞者，赏千金，封郡王！”

　　似乎怕他们听不懂一般，不多时，又响起临安话和鄂州话的版本。

　　浴血奋战的岳家军将士却无一人动摇。身受重伤的亲卫跟在岳飞身边，吐了一口血水，甚至还有心情开起玩笑来：“相公在他们眼里，怎么才值个郡王？怎么也该封亲王才是。”

　　岳飞正从尸体上拔出枪尖，听得此言，不禁失笑道：“你道郡王是什么大白菜不成？”

　　他这一笑，满是鲜血的脸上忽然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把对面的金兵看的胆寒。

　　另一侧的徐庆，眼睛里还在防备着敌人，看不到他的模样，却也忍不住搭话道：“怎么就不是大白菜了？连孔彦舟都能当郡王，啧啧，这些鞑子，还以为谁愿意与他们为伍呢？”

　　谈笑间，邻近的金兵几乎被岳家军斩杀殆尽，只余下雪地里成千上百具横陈的尸首。

　　远处的金军受限于丘陵的阻隔，还来不及追上，这意味着岳家军——终于成功突围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浮现在每一个活着的人身上，即便他们的战友永远地埋骨于他乡，即便金兵不知何时就要赶上来，但至少此时此刻，值得他们为自己的项上人头而庆幸。

　　临去之前，岳飞遥遥地回头望了一眼，在尸山血海中乍然撞见许多熟悉的面庞，那一瞬，声如擂鼓的胸腔忽然被悲怆填满，流过四肢百骸后，又化作冲冠的怒火。

　　夜幕已悄然降临。

　　白雪的反光下，天色并不显得昏暗，可林木与山丘阻隔住了金兵的视线，让大军一时半会儿，失去了岳飞的行踪。

　　也许是燕京的战报给了金兵的教训，如今他们不但觉得岳飞能往南撤，甚至疑心他会胆大到跑去蒙古高原上联络蒙古人。

　　西北和西南，成了大军的主要搜查方向，至于其余方位，他们也不放过，都派了几支上千人的队伍去追击。

　　岳飞正在往东北方而去。

　　女真人觉得他们是疲兵，派个几千人就能追杀，却不知这样的小队来了，对杀得意犹未尽的岳家军而言，就是喂到嘴边的食物。

　　立下不世之功的激动，朝夕相处的袍泽的死亡，战场上的血腥味和风中的冷杉香，混杂在一处，成为心中无休无止的杀意，让他们恨不得要将眼前的金兵生吞活剥了。

　　笑谈饥餐胡虏肉，壮志渴饮匈奴血！

　　京中那些称赞岳飞“恂恂如书生”的文官们，倘若见到眼前在阵中嘶吼着杀人泄愤的岳飞时，大抵是不敢相认的。

　　不知不觉中，且战且走的岳家军已来到松花江边，把即将封冻的江水上的浮冰，都用鲜血融化了。

　　岳家军趁夜渡江北上，然后继续东进，待次日，觉得金国大军应当发现了他们过江的痕迹，复又折转往南岸去，与大军绕着松花江兜起了圈子。

　　如此不眠不休地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到达暗土浑河附近时，岳飞见路上围猎游牧的部落多起来后，才准许众人铺设毡帐休息了一晚。

　　休息的地方恰巧就在五国城附近，比起鲜有人知的金国都城，五国城的名字在宋人中可谓家喻户晓。其知名处，正在于它是金廷看押宋国皇室的地方。

　　几年前，道君皇帝赵佶和渊圣皇帝（宋钦宗）赵桓都被关在此处，如今赵佶已然驾崩，剩下赵桓和几位亲王。除此之外，一些原本在洗衣院的女眷，年老色衰后也有被送回五国城的，只是更多的人，近些年都被金国君臣纳为妃妾了。若单从生活用度而言，倒比在洗衣院里稍稍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