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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夜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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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人口中,赵谅才得知,孔璠为了维持曲阜城中的弦歌雅乐,一向禁止庄上的佃农入城。
尽管城外时时有不守纪律的金兵和土匪游荡,抢掠食物,擅自杀人,这些庄户佃客却依旧得不到入城避难的许可。
更不用提衍圣公府不论旱涝,都要向他们收取重税。孔璠还十分好色,若是年轻貌美的女子,亦要费心提防他。
也许是官家这个身份实在太大,大到这些寻常百姓不怕被衍圣公府报复的地步,竟然争相来向赵谅举告。
唯一尴尬的是,赵谅听不懂方言,不得不让人帮忙翻译,交谈的效率实在低下。
忽然间,人堆里钻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竟然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
“官家,臣是孔璠的族弟,要告发他强迫族人改姓,还抢掠同宗女子为妾!”
听他一开口便是劲爆消息,跟在赵谅身后的侍卫,都暗自互相挤眉弄眼。
赵谅简直毫不意外。毕竟这曲阜世世代代都是孔家人的地盘,天长日久,外姓也越来越少,他们没了外姓人可以欺压,自然就要压榨同族。嫡支把旁支变为佃客奴仆,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为了免得被人说三道四,强令旁支改姓,也屡见不鲜。
可无论暗地里如何习以为常的惯例,拿到太阳底下,都是骇人听闻的丑事。
赵谅犀利的视线扫过一直沉默不语的胡铨。
“邦衡,诗礼传家的孔府原来是如此践行礼教的,你如何看?”
胡铨的目光却有些游离:“孔璠本就是变节之徒,违逆家训,煎迫族人,也并不出乎意料。”
赵谅只是哂笑:“孔府的狂妄,难道是从孔璠才开始的?”
见胡铨依旧毫无反应,他索性挑明了说:“今日这些人举告的罪证,有多少是前代衍圣公时就有的?邦衡总不会以为,那些人就清清白白吧?”
胡铨叹了口气,开口时言语竟有些干涩。
然而他并未回答赵谅的问题,却是反问道:“官家处置了孔璠,打算任命谁做曲阜县令?又打算如何安置在衢州的衍圣公孔玠?”
横竖被看穿了想法,赵谅也和盘托出道:“孔玠既然在衢州安家,就不必来回奔波了。然而孔子到底是曲阜人,所以庙宇还是迁回曲阜为宜。但曲阜县令一职,却不能再成特例了,当仍如他县一般任命流官。”
如此,孔玠徒有衍圣公的虚名,却身在衢州,没有地利和权势上的加成。而曲阜虽有孔子庙宇,可失去官府庇佑的孔家,也只能做个地头蛇了。
赵谅知道,胡铨心心念念的,是惩治孔璠这个金国走狗,正本清源,扶持在衢州的真衍圣公孔玠。
但赵谅注定只能达成胡铨的一半想法。
他本以为又要面对一场争执。
可是这位以直言敢谏著称的谏官,却在一声叹息后,再次回归了沉默。
也许是这些庄户的故事都太过凄惨,即便掌握到足够多的证据,赵谅依旧听他们说了许多。
不知不觉中,暮日已沉入西山。
想到明日便要启程离开,赵谅哀叹一声自己简直不得清闲,就带上证人们返回城中,连夜提审孔璠。
审讯的地点在曲阜县衙内,赵谅坐于正堂上,身后两盏灯火,映照着影壁上的孔子像,倒颇有几分讽刺的意味。
在赵谅下首,坐着胡世将李清照等数名朝廷要员,而原本该是衙役分列的两侧,已然陈列着数十名挺枪荷戟的卫士。
堂下一圈布衣短褐的证人,将孔璠围在中央,而孔璠已经吓得瘫成了一堆烂泥。
公堂朱红色的大门洞开。外头的月色正好,映照在低矮的银杏树上,金黄的树叶正在夜风中簌簌。
孔氏的族老和儒生,都提灯站在树下围观审讯,或是冷眼旁观,觉得事不关己,或是窃窃私语,商议着如何解救孔璠。
在他们身后更远处,亦有庄上来的佃客和孔家的家仆使女。这些人多半连火把都舍不得点,只借着一点月光在夜色里活动。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最先出来举告的,竟是这些年一直跟在孔璠身后,亦步亦趋的主簿。
“孔璠之奢侈无度,欺压百姓,俱是臣经年所见。臣不得已,助纣为虐,然而心中实在惭愧,故此特录下孔璠之罪行,以待如官家之圣明天子!”
主簿拜伏在地,泣涕不已,仿佛当真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如今久旱逢甘霖,总算遇到赵谅这个圣主。
原本如枯木死灰一般的孔璠,见副手背刺自己,也忽然来了精神,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双目赤红地怒吼道:“你胡说!明明是你借着我的名义做的事,怎么敢推到我头上?”
孔璠说着,竟要冲上去打人,被军士拽开后,更是对主簿破口大骂起来。
赵谅欣赏够了这出狗咬狗的大戏,才慢悠悠地斥责道:“孔璠,你既当过县令,如何不知咆哮公堂,是何罪过?”
孔璠自知大势已去,也认的干脆,却不肯让主簿好过:“臣自知有罪,可也是受他挑唆,官家不要被这小人迷惑了!”
眼见孔璠要有样学样,把主簿罪状也历数一遍,赵谅顿时来了兴趣。
“咚,咚,咚……”
严肃的公堂上,忽然传来拐杖敲击在地的响动。
堂上的侍卫正要呵斥,却听一个苍老而坚实的声音在公堂外响起。
“官家,臣要检举族侄孔璠,背弃祖宗,戕害族人,不仁不义!”
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迎着光走进来,明亮灯火映照在他饱经风霜的面容上,就好似所有话本里深明大义的长者一样。
孔璠惊愕地回头,神情激动地想要说什么,可对上老者如大海般慈悲的目光时,却只剩了几声嗫嚅。
“你是何人?”
儒学讲究尊老,赵谅也不好说来人失礼,只能没好气地问道。
“咳咳”,老者扶着拐杖呛咳半晌,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才虚弱地喘着气道,“臣是孔璠的族叔孔端实。臣年迈,还望官家恕臣御前失仪。”
赵谅就静静地看他一边咳嗽,一边历数孔璠的罪状,心中只是冷笑。
待孔端实说罢,赵谅便向孔璠询问道:“孔璠,若你族叔的弹劾为真,你便当论死!你难道就没什么可辩的吗?”
“臣……无可辩。”孔璠痛哭不止,却一改被主簿背叛时的模样,竟然半句不反驳。
赵谅又面色平静地转向孔端实:“你所列举的罪证,可能置族侄死地,若如此,还要继续检举吗?”
老者干枯的眼角挤出两滴浊泪,哽咽道:“孔璠违背家训,有辱门风,臣……不能不……大义灭亲。”
“真是好一个大义灭亲!”
赵谅一敲惊堂木,冷然嘲讽道。
下首的臣僚都悄然变色——官家你好歹装装样子呢,孔端实一个无官无职的老人,这么对待他,难免要落下个欺凌百姓的恶名。
赵谅却顾不得这许多,起身喝问道:“你既说大义灭亲,如何从前不肯灭,非得朕来了再说这话?”
不料官家有此一问,孔端实褶皱的眼角张大,却只是稍一愣怔,就解释道:“彼时孔璠为县令,若非王师到来,官家圣明照下,臣又向谁伸张正义?”
“是吗?”赵谅哂笑道:“那你一家人难道不曾分过孔璠的好处?”
“臣……”孔端实在从实招来和谎言欺瞒间略一沉吟,便应道:“臣自然不曾收过,只是……”
他忽然做出难以启齿的模样:“只是贱内无知妇人,倘若欺臣年老昏聩,私下收了孔璠的不义之财……”
“够了!”
赵谅见这些孔家人替罪羊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抛,甚至一个老菜帮子,还要甩锅给自己年轻的妻子,就实在厌烦透顶,恶心的想把晚上吃的干鱼都吐出来。
“圣人云,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妄称圣人之后,却连家都不能齐,又有何面目摆出大义灭亲的模样?”
“来人,孔端实与孔璠狼狈为奸,先押入大牢候审。”
“至于孔璠,其罪当诛!”
眼见官家下一瞬就要把孔璠推出去斩了,外头的孔家族老都躁动起来。
他们原本打算先用孔端实博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再借此争取给孔璠减刑,哪知偷鸡不成蚀把米,竟把孔端实也折了进去。
眼见再不出声,事情就没有了挽回的余地,孔家的族老们连忙上堂来求情。哪知才踏入公堂一步,就被持戟的侍卫拦下。
“官家谕令,让你们推举一人上堂,其余人不许啰唣。”
有孔端实的先例在前,这些族老哪个都不敢自称清白,哆哆嗦嗦了半晌,竟无一人敢上堂。
可对赵谅而言,麻烦的却并非眼下,而是将来。
毕竟韩世忠说的对,他在曲阜停留不过一日,能处置的事情实在有限。杀了孔璠后,他的田产如何分配,抢掠的女子如何安顿,如孔端实这般的孔氏族老如何处理,都不是他能亲自看顾的了。
他只能留下一位臣子,来继续践行自己的意志。
然而这人会不会收取贿赂,会不会畏惧孔家的名声,又有没有能耐斗过地头蛇,都不是赵谅能掌控的了。
赵谅收回落在公堂外的视线,转而环视着满座的臣僚。
最终,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赵谅的视线不再转移。
“邦衡,你暂且留在曲阜,继续审理孔璠孔端实一案。”
“臣?”胡铨还以为官家知道他的立场后,会让他远离孔家的案子,没想到……
赵谅浅浅一笑,微微颔首道:“是你。邦衡,莫要让朕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