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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遭遇(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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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在应天府射杀郦琼时,刘锜也和岳家军的董先南北夹击,攻克了汴京。慌不择路的孔彦舟死于乱军的马蹄下。
而此时此刻,赵谅正带着百官和殿前司的人马,从鄂州往寿春进发。
若只在舆图上看,两地相距并不遥远。然而蕲黄一带皆是大别山的崇山峻岭,大军沿着长江走,从池州渡江北上,反倒更快些。
随行的大臣并不多,因为一路随时会遇到险情,未必次次都有城池掩护。
赵谅的意思,原是要带些弓马娴熟年富力强的来。奈何李清照定要随从,赵鼎也非要送他渡过淮河,赵谅不好拂了他们的心意,只好先捎上,暂令李光和张焘在鄂州主持政务,待赵鼎返回,再由他来监国。
淮河以南的平原,分明是土壤丰沃适宜耕种的好地方,村落却因为连年战乱而凋敝,赵谅一路行军,只见荒凉的坟茔,不闻半点人声。
初时见到这如同鬼故事般的场景,赵谅还会害怕的瑟瑟发抖,生恐一觉醒来,周围的人都变成尸体,村落里聚满厉鬼。鬼怪们却不肯给他个痛快,非要时隐时现地恐吓他,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把担忧讲给黄彦节听的时候,黄彦节只笑道:“官家说的这不是鬼,是金兵。”
赵谅脑门冒汗——更恐怖了好吗?
黄彦节却收起笑容,环顾着四面萧条,怆然一叹道:“比起兵祸战乱,鬼有什么可怕的?”
听他这么说,赵谅倒是再不想鬼的事了,遇到那些残败不堪,满是蛛网尘埃的瓦屋,甚至还能带大臣们进去歇脚议事。
今日议的,正是刘锜和王德送回的军报。
几封战报在众人间来回传阅,还没轮到的都心急不已,交口询问起细节来。人人脸上洋溢着喜色,有动情至深的,甚至落下数行浊泪。
“汴京和应天府……当真都收复了?”
谁能想到这颤抖又难以置信的语调,竟是出自一贯主张谨慎持重的那几位?
力排众议让刘锜和王德进军北伐的赵谅,反倒成了最淡定的那个。
——因为他见证过历史,知道端平入洛的故事。那时暮气沉沉的南宋,也短暂地攻下过汴京和应天府,然而蒙元大军逼近,又快速地失去了中原。
有河北才能有中原。
于赵谅而言,无论是吴璘收复河中府,还是岳飞夺取河阳,都远比今日的战报更令人惊喜。
但也不妨碍他借此排揎几位大臣。
“当初朕要是听诸位相公的,怕是还被兀术堵在家门口围点打援,哪敢有收复两京这样轻率冒进的念头啊。”
赵谅把“轻率冒进”四个字咬的极重,底下拿这类话劝谏过的,脸色俱都白了白。
见他嘚瑟的模样,臣子间愧疚的有,畏惧的有,看不下去摩拳擦掌想和他吵一架的,却是更多。
赵鼎打了一肚子的腹稿,句句都可以浇灭官家嚣张的气焰,可看着满座欢欣,最终还是把不应景的话咽了回去,举盏向赵谅贺道:“两京之复,实赖官家圣明睿断。”
算了,他一把年纪,跟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计较什么。
赵谅还不知自己逃过一劫,美滋滋地接受了赵鼎的恭维。
难得君臣和乐的氛围里,外间却骤然传来纷乱的马蹄声。
赵鼎正要斥责是谁在外面喧哗,搅扰朝廷议事,就见胡闳休行色匆匆地跑进来,甚至顾不上行礼便禀奏道:“金兵来了,约有上万轻骑,不时将至!”
他未曾说距离,正是因为这些骑兵的速度,并不比探马慢多少。也许探马遇到的时候,尚且相距百里,可单是回程的路途,就足够让金兵迫近。
在座的大臣,都听出了情况的危急。
“什么?!”
“兀术不是撤了吗?”
“杨沂中怎么没有告警?”
不大的屋子里,顿时人声鼎沸,不到二十个官员的惊呼叱骂,吵出了上千人的架势。急迫的形势下,赵谅甚至还有余暇胡思乱想着——派这些人去当疑兵,必定效果拔群。
他们几日前便接到杨沂中自六安发来的军报,说兀术大军已撤,只留下小股人马断后,这才渡江北上。
可上万骑兵……哪是什么小股人马,分明是兀术杀了个回马枪。
杨沂中自己不敢在平原上直撄金兵的锋芒,坐镇坚城不出,只派探子四处侦查,以至于情报有误,无怪乎这些大臣纷纷把矛头对准他。
赵谅深深叹了口气。他心知杨沂中手上如今多是歩卒,少有精锐,持重些也是应有之义。他的任务本就是固守淮西,为自己传递军情,原是分外之事。
况且轻骑兵以机动见长,绕路南下不足为奇。
要是这些大臣还安守在后方,见到战报怕是只会轻飘飘弹劾杨沂中几句,如今这么大反应,无非是自己的性命悬在颈上,官家的安危系于此处罢了。
不过吵嚷过两句后,众人也平静下来。他们不是傻子,知道一味惊慌抱怨是无用的。
此时都齐齐看向赵谅,等候他做出决策,或是指一个人来决策。若是赵谅被吓的说不出话,他们自己也备有建议,由宰相到侍从,都可以依次顶上指挥的位置。
赵谅站起身,手心里全是汗。
他预料到兀术会折返来进攻,但原以为是在淮北的宿州或是徐州一带,那时候到金兵自己的地盘上,进可攻退可守。
可偏偏兀术太了解如何攻其不备,也太清楚杨沂中的短处。
于赵谅而言,雪上加霜的,是本该赶来与他汇合的韩世忠,竟是迟迟未至。
如同在德安府时那样,他能依靠的,依旧只有殿前司一支人马,和不知何时能来援的杨沂中一军。
“循礼怎么说?”他转向来报信的胡闳休,先询问道。
方才被吵闹声打断,胡闳休话只说了一半,此时才接下另一半:“张太尉正在整兵列阵,还请诸位相公在此地,勿要轻动。”
在随意驰骋的骑兵面前,和大军在一起,确实是最安全的办法。但百官依旧有隐忧——要是不赶紧跑,如果张宪败了怎么办。
若张宪在此,必定会说“绝不会败”一类的话,但胡闳休却善解人意的多,他自己在张宪嘱托的话里,又加上一句:“倘若情况有万一,张太尉必定自己断后,派人护送诸位相公南撤。”
胡闳休话里全是“诸位相公”,没有一句“官家”,百官没听出来,赵谅却品出了他,或者说张宪的暗示。
也许是被自己说过两次的缘故,张宪倒是不再拿他当容易摔碎的泥塑木偶。
"既如此,诸位在此静候,朕出去看看。"
赵谅说着,不顾身后纷乱的劝谏,出门披挂上马,对胡闳休一笑道:“走吧,到前军去。”
胡闳休也不问他为何跟出来,只命人打起龙纛,引着他向张宪的令旗处走去。
士卒们还在传令官的指挥下布阵,等赵谅一行人穿过忙乱的人群来到军前时,阵型竟差不多都成型了。
红色的龙纛就插在平原中少见的高坡上,赵谅在纛下望去,正可将宋军整齐的阵列一览无余。
“大军即便是行军或者休息,阵势也不会太散开,所以聚起来才容易。”胡闳休在旁解释道。
赵谅却没有听清他说的话,因为远处,女真人的骑兵,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些骑兵没有集结成阵,反倒十余人一队地散开,向侧翼包抄过来。目之所及的远处,似乎一人都有两匹马,在邻近战阵的时候,便将一匹换成另一匹。
仿佛察觉不到危险,胡闳休依旧波澜不惊地讲解道:“这便是俗语所谓拐子马,他们平常役使的是一匹马,战阵上骑的是另一匹。对付这些拐子马,最高效的还是骑兵。”
赵谅微微颔首,便见令旗挥动,宋军阵中亦有骑兵冲出。有些与拐子马正面对战,也有些插入到侧面,反过来包围住金军。
也许是战马不能耐久的缘故,斗过一阵后,两边就各自撤下部分人马,又有新的骑兵,或是换了马的骑兵冲上来。不多时,都混战做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相比于德安府里的守城战,依赖的是主将的布置,如今平原上的骑兵厮杀,靠的却是士卒的个人能耐。
见识过这样的场景后,赵谅才知,传说中八百破十万的战绩,未必是什么夸大。
这些束发从戎的士卒,日复一日地训练,就是为了在马上轻捷地游走于阵中,枪尖扫过之处,便是敌寇纷纷落马之时。
地上的影子开始向东拉长,赵谅饿的咕咕叫,那些交战了数十个回合的骑兵们,却依旧精神抖擞。
明晃晃一面龙纛在这里,金兵如同闻着血腥味的猛兽,前赴后继地向赵谅的方向涌来,而宋军也士气迸发,誓要把金兵阻隔在大阵外。
双方都似打了鸡血一般,生死且不论,又有谁顾得上饱腹?
“官家。”
他正紧张地注视着战局时,一直忙着发号施令的张宪忽然看过来道:“两军相持不下,兀术那边增援的步兵也到了。为士气考虑,臣当率精锐到敌阵中冲锋,不知官家可否帮忙指挥大军?”
“啊?”赵谅愕然,交给他指挥?你玩这么大吗?
见他愣怔,一旁的胡闳休扯了扯他的铠甲上的铁片,赵谅顿时会意。
有这么多将佐在这里,他就是挂个名,其实什么都不用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