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明君躺成计划》西台客

40、军令

　　为兀术南侵的事情吵吵嚷嚷大半晌，自天明开始的朝会也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

　　殿内暗沉的砖石被透过窗棱的阳光打上一条一条的金色烙印，放在四角降暑的几箱冰块，也开始蒸腾出水雾。

　　除却赵谅这个年轻人和张宪一个武将外，赵鼎李光李清照几人，紧绷的幞头间已经有汗水渗下。

　　赵谅回身招了招手，便有宫女捧着几碗香薷饮出来，为几位大臣一人端了一碗。李光看都没看，就将碗搁在一旁，张口想要议论些什么，却被赵谅抬手止住。

　　“李相公，且消消火罢。兀术又不能今日就带大军飞到鄂州来，晚些再议何妨？”

　　李光在朝多年，自然知道劝谏的话要用在刀刃上，因此即便心中焦躁，也还是先将碗里清凉的香薷饮一饮而尽。却还是饮的太急，没提防呛咳了两声。

　　耽搁这一会儿的工夫，那厢李清照已经先笑着开了口：“官家不肯调刘锜与王德到鄂州，想来必有缘故，只不知可否告知臣等？”

　　李光听她一问，也默默咽下要说的话，好奇地看向赵谅。

　　赵谅却有些失落地仰头轻笑。他看李光性情严正，还想多逗一会儿呢，不想先被李清照点破。

　　他只好解释道：“诸位都是肱股之臣，朕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朕与岳相公不过是打算趁兀术南下，汴京空虚，让他二人北上直取汴京而已。”

　　赵谅说着，自己先在心里暗自感叹起来，这样一环扣一环的计划，竟是岳飞在一个多月前发兵时就已经料想到的。

　　他从前一直看不惯宋廷中枢对武将的种种节制，觉得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文官们自诩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过是他们标榜自己的手段罢了。但听过岳飞周密详尽的筹划后，他又相信兵法所谓的“庙算”了——可见还是在人。

　　在赵谅的预想中，李光听过他的解释，必定会击节称赞这出奇制胜的用兵，并为自己的误解而道歉。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李光反对的态度变得更加强烈。

　　他哗啦一下从座上站起，仿佛犹觉不够，又颤颤巍巍地跪下，似乎怕再被赵谅打断，于是一边动作，一边开口说道：“官家岂可如此好大喜功，轻敌冒进？可曾想过，倘若鄂州战事不利，刘锜又在汴京损兵折将，那时候连援兵都叫不来，又当如何？”

　　赵谅无奈地扶额。他还没把更激进的计划告诉李光呢，要是叫李光知道，会不会立时急昏过去？

　　一直打瞌睡的张宪却在此时睁开半眯的双眼，起身抱拳道：“臣愿立军令状，必定让兀术无功而返，绝不置朝廷于危险之中。”

　　说罢，他目光不善地瞥了李光一眼，又继续直视着赵谅，掷地有声地说道：“鄂州战事，断无不利的可能！”

　　他脊背笔挺，一番话说的杀气腾腾，换做旁人，说不得要被气势所震慑。然而李光却不是个轻易屈服的性情，他站起身，毫不逊色地回望着张宪，同样声色俱厉。

　　“张太尉立了军令状，将来战事失利，最多不过一死了之，可社稷之重，难道你一条命担得起？”

　　“够了！”

　　这次拍案而起的是赵谅。他实在被李光的话气到，将桌上盛过香薷饮的瓷碗掷了出去，险险擦着李光的肩头过去，清脆地碎了一地。

　　他犹不解气，又拿收成一束的折扇指着自己气的发颤的胸口道：“张太尉一条命要是当不起，那再加上朕如何？朕这条命，担不担得起社稷之重？”

　　“官家息怒，”一直在旁看李光劝谏的赵鼎也坐不住了，为自己的老友辩解道，“泰发兄也只是为朝廷安危考虑……”

　　赵谅却已经被李光那句“一死了之”气昏了头，连来劝架的赵鼎也要骂一句。他冷笑道：“赵相公当朕不知道，李相公说的话，也是你一直想说又不敢说的。”

　　他心知赵鼎跟李光一般，对这样激进的计划颇有微词，只是他比李光好就好在，知道官家不愿意听的话，就索性不说。赵谅平日里很赞赏他的知情识趣，可如今气的狠了，也不免诛起心来。

　　眼见几人吵出真火，唯一置身事外的李清照也只好来劝架。她也不说别的，只招呼那服侍在殿上的小宫女道：“方才的香薷饮还有没有，我见几位相公碗里都空了，可否添上些来？”

　　经她一打岔，赵谅也稍稍平复心情，总算能心平气和地对李光道：“你如今劝朕也没用。无论是刘锜还是王德，都归岳相公节制，他的军令想来已发到庐州去了，说不定等朝廷的使者过去，两人都在带兵前往汴京路上了。”

　　李光眼前一黑。合着这么大的事，官家就让岳飞一言而决？那他们还在这里商议半晌，岂不是白掺和？

　　赵谅也无奈地看向他——这不是你自己非要劝谏么？

　　二人眉眼间交战谴责的时候，外头紧闭的宫门却被人轻轻叩响。

　　“官家，有刘锜军中的使者来求见。”

　　赵谅不禁笑道：“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让他进来。”

　　进门的是一名身着青衫的官员，正是刘锜军中负责往来递送消息的陈干办。

　　赵谅猜测必定是刘锜接到岳飞的军令，发兵往汴京，于是派人来与他知会一声——这正印证了他方才和李光说的话。他颇为得意地看了李光一眼，才问道：“莫非是刘节使发兵了，让你来告知朝廷的？”

　　陈干办却摇了摇头：“刘节使听说兀术南下，于是想问官家，要不要来鄂州支援？”

　　李光一听还有戏，立刻双目放光，对赵谅道：“官家，刘锜既然遣人来问，必定是希望支援鄂州的。他亦是百战之将，如今又比岳相公离的更近，想来对形势更为明了。”他心中想，既然赵谅看重武将，那刘锜的意见，说不定能左右他的决策。

　　然而赵谅却不肯给这个面子，没好气地问陈干办：“你们刘节使没收到岳相公的军令？”

　　“收到过，只是……”陈干办欲言又止——他们没有人相信，官家会在兀术南侵时，不调刘锜去保卫鄂州，反而容许大军听岳飞的安排深入敌穴，直捣贼巢。正因如此，刘锜才会让他快马加鞭到鄂州问问。

　　赵谅却似体会不到刘锜的难处，质问一声严厉过一声：“那你们刘节使，不知道什么叫做军令如山吗？还要你多此一举到鄂州来问？”

　　陈干办哑口无言，唯有俯身请罪。

　　李光几度想要开口插话，却都被赵鼎拉住。

　　让刘锜王德进兵汴京的决策，总算是尘埃落定。至于对外的说辞，赵谅就只能忽悠过去——他不好说谎，这有损官家的信誉；也不能从实说，虽然大军进发总有暴露的一天，可若能晚一日泄露消息，自然是更好。

　　“岳相公，兀术大军迫近鄂州，官家真的会同意让刘节使和王德去攻打汴京吗？”

　　河阳县衙内，大热的夏天，重重帘幕却将屋子遮了个严严实实，透不出几丝光亮进来，正是为着岳飞目疾的缘故。王贵额角淌着汗，坐在岳飞身旁，另一侧还坐着岳云，三人交换着打扇子，才能勉强消解一丝热气。

　　岳飞听他问起朝中的事，毫不犹豫地答道：“官家既然允诺过照此安排，就不会食言。”

　　王贵却还有些担忧：“那要是朝臣反对呢？”

　　岳飞只是一笑：“我说了，官家不会食言的，排除千难万险也不会食言的。”

　　王贵实在不知，他对如今这位官家为何如此相信，不过岳飞识人的眼光，倒也用不上他质疑。

　　屋里实在太过闷热，王贵议完了公事，便赶紧将扇子递到岳云手上，起身告退。岳云却又反手把扇子塞给他爹，丝毫不管前一轮也是岳飞打的扇。反正他觉着，岳飞忙于思考军务，大概没空去算轮到谁打扇这样的小事。

　　岳飞哪看不出他偷懒的小心思，瞪过去一眼，又恍然想起屋里一片昏黑，岳云大概也看不见，于是转而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两下。

　　岳云赶紧向后躲了躲，又为了蹭扇子的凉风，不得不坐回来。他将头伸到岳飞对面，对着他的眼睛左右瞅了瞅：“相公的目疾到底如何了？”

　　岳飞却不肯多言，眨着酸涨刺痛的眼眶，摇头道：“不妨事，已经让大夫看过，开的药你也看见了，再修养几日兴许就能好。”说话间，又有眼泪不自觉地渗出来。

　　岳云自不肯相信他说辞，可自己也没有法子，只好感叹道：“哪知道偌大的河东，连个会治眼疾的大夫都没有，早知如此，该去派人到鄂州请安大夫来的。”从前岳飞的目疾，便是这位安大夫治好的。

　　岳飞却摇着头叹气道：“河东久经战乱，民生凋敝，自然不容易找大夫。”他说着说着，又想起来时见到的荒废的集镇和路边的饿殍，原本因为目疾而不经意落下的泪水，变成几行真情实感的眼泪。

　　本该离去的王贵却又在此时掀帘而入，外头的光线从缝隙间照进，正照出这尴尬的一幕。

　　“咳咳，”王贵面露喜色，“官家派安大夫来给相公看病了，眼下人已经在外头候着。”

　　“安大夫？”岳飞和儿子面面相觑。他想过赵谅兴许知道他的目疾后，会派太医来，可安大夫在鄂州开医馆，若不是有心打探，怎么会想到他？

　　“哎哟哎哟，颠死我了。”

　　安大夫人未至，声先到，一进门，就捂着屁股一叠声地抱怨起来：“岳相公，可就是为了你，老夫才被官家派人绑了来，这一路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

作者有话说

陈干办，安大夫都是我原创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