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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河中 ...

  •   六月下旬,骄阳烈烈。直到傍晚日近西山,才稍稍送来几缕凉风。

      “你们汉人那句诗怎么说?白日从西尽,黄河向南流?”

      河中府的鹳雀楼上,几个清客文士正簇拥在撒离喝身边,陪他登楼揽胜。听他把诗改作大白话,都暗自发笑。

      “是‘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有人纠正道。

      撒离喝的心思却不在这上头了。他目视着九曲黄河在平野上滔滔南去,宽阔的河道上,一条铁索长桥联通东西,桥对岸,正是位于同州的大庆关。

      要不要把桥毁掉,撒离喝还是思考过一番的。思虑再三后,还是觉得此处河面平旷,即便没有浮桥,熟谙水性的宋军也不难过河,反倒把他自己的战术限制住了。

      ——宋人到河中府与他决战,他又凭什么按宋人的想法来?

      撒离喝在鹳雀楼上附庸风雅时,吴璘和牛皋正在酷热炎炎的关中大地行军。

      连日少雨,地面烘烤着人的脚底,厚厚的甲衣仿佛一层锡纸,要把人烤熟一般。甚至不小心碰到衣上的铁片,都要把手指烫红一片。

      过了同州州治,眼见大庆关将近,吴璘便吩咐众人道:“暂先原地歇整,但不许卸甲,武器须放在手边,阵型也不准散开,每营派二十人去取水。剩下的,十人一队,轮流值守。”

      已经热的近乎昏厥的众军士自然叫苦不迭。他们原指望能赤着上身浇些凉水,痛痛快快地去掉暑热。如今吴璘让他们穿着铠甲歇息,这怎么歇得好?

      “节使,许多人都中暑了,若不能好生休息一番,如何与金兵作战啊!”吴璘的侄子吴拱看着底下叫苦连天的士卒,不禁向他恳求道。

      吴璘稍显迟疑。他自然知道众军士的状态不好,可真要如他们的愿,若是有万一,被金兵攻其不备,那大军真是还未至河中府,就要先溃败了。

      一旁的牛皋拿硕大的马鞍扇着风,抹了抹额上的汗珠,对吴璘吴拱二人道:“既如此,你们先休息,我们岳家军值守就是。”

      真按牛皋说的做,吴家军就实在太丢面子了。吴璘也不再犹豫,瞪了吴拱一眼:“再讨价还价,现在就赶路去大庆关渡河。”

      吴拱只好又任劳任怨地去安抚士卒。

      过了午时,日头稍稍隐入浅薄的轻云中,在地面投下些许阴影。

      几阵清风吹过,原本身强体健的士卒又恢复了些气力,反倒变得散漫起来,已不记得主帅方才的命令。就连信誓旦旦说要值守的牛皋,都半靠在山石旁,强打着精神。

      吴璘却直觉有些不对。

      派去大庆关的硬探,似乎到了该回来的时间。

      他用鹰鸷般的眼神环视四周,却只见四野辽阔,芳草萋萋。唯有远处的视线以外,似乎隐隐有尘土飞扬。

      “不好,敌袭!”

      吴璘倏忽起身,大喝一声道。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是渐渐逼近的马蹄声。

      幸而有军令在前,众人再怎么放松,也没敢把甲胄脱掉。只是情急之下,不免有倒霉蛋找不到武器。

      吴璘治军颇有经验,知道比起让这些人寻到自己的武器,阻止他们在队伍中到处横冲直撞更重要。危机之下,言语自然是无用的,于是他半点情面不容,拔出长刀就斩杀了一个四处乱窜的士卒。余者被淋漓的鲜血所震慑,各自安分地待在阵中。

      最靠前的,是手持长枪坐在地上的士卒,往后,是半跪着的弓弩手,站在最后排的,则是能拉神臂强弓的弓箭手。除此之外,侧翼的骑兵也随时预备着在更换阵型的时候与金兵往复冲撞。

      ——这便是吴璘常用的“叠阵法”。

      金人的铁骑已经出现在神臂弓的射程内。这一次来的,是以迅捷见长的轻骑兵,又名为拐子马。

      “放箭。”

      一声令下,强劲的羽箭直扑金兵的命门,立刻便有数人栽下马来。接着,前面的弓弩手也陆续放箭,铺天盖地的弩箭虽比不上神臂弓的力道,可胜在数量繁多,无论是马是人,未被铁甲覆盖的地方,就有被箭矢扎伤的可能。

      轻骑兵既然追求速度,自然不免失于防御,叫一轮轮的弩箭放过去,待来到阵前短兵相接时,已有了不少伤亡。

      为攻其不备,这一次出大庆关时,只有骑兵前来,没有签军顶在前头给他们做炮灰。

      然而此处毕竟是开阔之地,骑兵也不是定要从正面冲击。眼看吴璘有所准备,连阵型都列好了,他们倒不至于头铁地撞上枪头。

      立刻便有许多骑兵想从侧翼包抄迂回。却见牛皋手持一双加了刀刃的铁锏,率领宋军骑兵突入阵中,将鞭子一样的铁锏挥舞的虎虎生风。鞭稍所及之处,金兵或是被锋刃将面颊割的深可见骨,或是被抽下马去,淹没在连绵不断的马蹄下。

      金兵见两般计划都不成,战斗下去除了减员毫无意义,立刻便要撤回河中府,再做计较。

      “来了还想跑?”吴璘怒喝道,竟然上马亲自率人去追。

      他这些年坐镇中军,难得一逞当年之勇。四周都是平原,也不怕金人埋伏,他便一路掩杀到大庆关下,伏尸十余里,被部将劝住才罢休。

      撒离喝见自己计谋不成,在军帐中急的团团转。又听说吴璘牛皋大军已从大庆关过河,往河中府而来,从前在邠州被曲端吴玠支配的恐惧再次浮上心头。

      他不敢想象,自己若是丢了河中府,会有什么下场。

      时隔多年,撒离喝再次崩溃地痛哭起来。

      牛皋还在城外骂阵:“叫你家啼哭郎君出来!他不会又怕的在哭吧?”

      周围的宋军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城头上的金兵甚至也想笑,却只能强忍住。

      牛皋从下午挑衅到天黑,次日又来一遍。这回连金兵自己,都心存疑虑,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撒离喝却远比想象中更沉得住气,任牛皋如何挑衅,辱骂他懦弱只会哭,他都只在城中岿然不动。这回也没有金国皇帝督促他出战了,他便稳稳当当地做这个缩头乌龟,只是偶尔上城巡视,免得军中的风言风语传的太离谱。

      “没一点血气的东西!”牛皋骂累了,席地坐下,忍不住抱怨道。

      吴璘却摇头:“撒离喝看似庸懦,却最善以退为进。他如今不过是示弱,想等我军日久疲惫,疏于防范时,再一举歼灭。”

      “那他倒是打错了主意,”牛皋将从吴璘手里拿过的密报还给他,带着羡慕嫉妒的语气说道,“你们川陕宣抚司的任团练,可是大有能耐啊。”

      吴璘得意地笑道:“这是自然。任团练既然夺下潼关,想必不日就会到河中府,那时撒离喝腹背受敌,又岂能安坐城中?”

      “——官家,捷报!”

      赵谅正在水榭中消暑纳凉,心里还在怀念穿越前空调房里吃瓜的惬意,便见黄彦节领着赵鼎匆匆走来。两人的年纪都已不小了,却愣是健步如飞好似年轻人一般,脸上也各自洋溢着欢欣雀跃的神情。

      然而赵鼎在看到官家的瞬间,笑容却停滞了一瞬。

      他这才发现不是自己眼花,而是水榭外确实挂着一层青色纱幔,所以才让官家的身形显得有些模糊。而官家此时,正挽起袖子,躺在一张底座是弧形的榻上,悠闲自在地前后摇晃着。

      不成体统!赵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又问道:“这纱幔是?”

      “防虫。”不然他坐在水边,岂不是要被虫蚊烦死。

      眼见赵鼎眼神不善,似乎想劝谏自己什么,赵谅赶紧起身,拉下袖子,整理衣冠,正襟危坐地问道:“赵相公,上回是岳相公拿下河阳,这回是什么捷报?”

      按战前的计划,是潼关,还是陕州?亦或是岳飞又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战果?

      “吴节使与牛太尉已取得河中府。完颜撒离喝逃往绛州,遭遇太行山义军,部下几乎被杀戮殆尽,可惜的是让他本人逃了。”

      “河中府!”赵谅愕然道。他本觉得河中府是金兵在西北一带的大本营,想来没那么容易夺得,不料吴璘这一路,倒是给了他莫大的惊喜。

      他已经忘了要在赵鼎面前表现出端方持重的模样,从榻上跳下,开始手舞足蹈起来。

      如今宋军占据了金兵控扼东西的河中府,关陕已是无忧,再加上太行山义军,便是河东南路也可以想一想。

      有了河东南路,河东北路也能拿下,再往北就是燕云十六州中的云州……

      赵鼎听他越盘算越远,忍不住提醒道:“官家,兀术大军还在开封。”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赵谅头上,总算让他清醒了几分。他这才想起,还有最硬的一块骨头没有啃。

      开封以西,从关中到洛阳,从河中府到河阳,日日告警,宋军今日下五城,明日下十城,可兀术除却断过岳飞的粮道,后来又派精锐在河阳驻守过以外,似乎再无其他的动作。

      他究竟在筹谋着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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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文:《[南宋]岳飞召唤大学生北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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