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安好》古籽冬

14、第十四章 我回家了，

　　这段路袁昊淳走过很多次，时间不紧，他便没开车。
　　刚巧，今天人也不多，没有平日熙攘的喧闹，袁昊淳等着红灯，注意到身旁站着一个男孩。
　　红灯亮起，他抬起脚步，快到马路中间，却察觉不对。

　　一辆车鸣着笛，从远处驶来，那速度绝不是市区该有的限速，电光火石之间，袁昊淳几乎是条件性的离开，却在即将逃离之际，注意到了那个呆愣的小孩。

　　袁昊淳的脑子很清醒。
　　明明是逃跑的最佳时机，他却脚步一转，回身抱住孩子，胳膊用力一甩！在旁人的尖叫里将男孩扔去人群当中。

　　他们还在叫。
　　袁昊淳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车头已经在尽力刹车，强大的冲击力仍将袁昊淳撞出去几米，眼前一片猩红，袁昊淳甚至没察觉到剧痛，就失去了意识。

　　*
　　陈园枝是在睡梦中被唤醒的。手机不断震动，看来电是个未知号码。
　　她接起电话，声音带着困倦。

　　然而，不过一秒，她就从床上弹起来，全身发抖的冲出门去。
　　没来得及梳理头发，也没来得及换上常服。
　　她穿着长袖的睡衣睡裤，迎着秋意正浓的风，疾驰到医院。

　　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她仍没有实感。
　　直到鲜红的“手术中”唤醒她的意识。

　　和她一同在手术室外的，还有警察、那个刹车失灵的司机，以及男孩的家属。

　　那司机见她第一面，便冲上来，直挺挺的跪下，男人磕着头，道着歉。可这一切在陈园枝眼里都不重要，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脑子嗡鸣着，她甚至怀疑这一切都只是梦而已。

　　可梦境不会那么真实。
　　不会有医生走出来，告诉她：“对不起，患者颅内出血，时间不多了，我们尽力了。”

　　袁昊淳被推出来送入ICU，陈园枝跟着，又被拦在外面：“家属在外等候。”

　　天旋地转，陈园枝扶住墙壁，张口，连话也说不出来。
　　袁父袁母到达后，看到的，就是应激到无法出声，眼眶通红，呆愣的盯着重症监护室几个字发呆的陈园枝。
　　袁母也流着泪来的，见状也顾不得悲伤，而是先抱住陈园枝，试图将她拉回来。

　　她好像把自己封在独立的空间，谁都进不来，而她也不想出去。
　　袁父按住袁母的肩，摇头道：“让这孩子缓缓吧。”

　　袁昊淳的病房允许探视了，袁父袁母率先进去，随后才是陈园枝。
　　她穿着沉重的隔离服，眼神透过头罩，看见了床上的袁昊淳，他笑着，一如从前那么鲜活。

　　“阿枝，过来，我想和你说说话。”袁昊淳嗓音沙哑，“你别哭。”
　　他看见了陈园枝眼里的泪，心痛得要命。

　　陈园枝伸手，握住了他的，曾经可以为她取暖的手变得冰凉，她只能用力握着，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阿枝，我一直没和你说过，我其实远比你知道的，要更早认识你。”

　　袁昊淳温柔的，戴着输液管的手，拂过陈园枝的脸。
　　“你还记得吗？我们十三岁的时候，你曾顺手救过一个被欺负的男孩。”袁昊淳道，“那就是我。”

　　在记忆中被淹没的事，随着平淡话语涌现，陈园枝瞳孔微缩。
　　袁昊淳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他甚至有些急切：“那之后，我虽打听到了你的名字，但我们再无交集。我本以为我们不会有关系，可十六岁那年，我随父母搬家，惊喜的发现，你在我的楼上。此后。我们一起上下学，可惜你应该早忘了。”

　　陈园枝确实不记得，她只知道楼下的男孩很喜欢黏着她，却从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后来自己搬走，她更无从知晓。

　　“我总担心走在你身后会引起你的恐慌，有时，便有意走在前面。”
　　他说着，像是掉进了美好的事情里面，嘴角漾着笑意：“高二上学期，有一天大雨，在大门外，你叫住我，问我可否撑同一把伞。你那时的脸红红的，像是害羞，很可爱。其实就算你不来问我，我也会找你。因为淋湿了会感冒的。”

　　“月光下有我们的影子，那一天，我记了十六年。”
　　“即将毕业的某天，你和林鹿交谈，我刚巧在你们身侧。你说觉得军人很气派，希望未来的男朋友身上也能有这样的气质，于是刚上大学的我，选择了当兵。期间几乎与所有人断联。”

　　“一次休假回家，看见你和一个陌生男人共同拐入商店，我想着，我应该是与你错过了。那天我喝了很多酒，到了临近退伍的时候，选择了留队。”
　　“可当我真正离开队伍，又收到了岳母的消息。所以——阿枝，你以为的初见，实际上，我已蓄谋十余年。”

　　“我时常后悔，如果我主动一点，如果我没有那么懦弱，是不是我们的故事还会更长一点，至少，至少给你留下的回忆要多一点。阿枝，我真的后悔了。”
　　“这次走在你的前面了，下辈子，还是换我来吧。”

　　“我不要。”陈园枝声如蚊呐，袁昊淳听的却真切，“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都要长命百岁。”
　　一阵沉默。

　　“好。”袁昊淳颤着声音说，“长命百岁。”

　　后来他又断断续续说了什么，陈园枝听着，不愿漏下一个字。
　　到了最后，仍是忍不住满心悲戚，陈园枝哽咽着，虚靠在袁昊淳怀里，说着我爱你。
　　袁昊淳，我爱你。

　　情侣诉说着爱意，诉说着死别。
　　陈园枝听着心电图停跳的声音，绝望的想，我们不如生离，也比死别来的开心。

　　大堂安静，只剩下陈园枝一个人。
　　她掏出一张纸，坐在殡仪馆冰凉的椅子上，把它舒展开。
　　【阿枝。

　　我与你说这些，不是诉苦我等了许久。事实上，喜欢你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
　　我没想过会与你相识，更从未妄想与你相爱。阿枝，指间婚戒，是你帮我填满的夙愿。

　　我爱你，不后悔费尽心机的与你相识，讨你欢心；不后悔与你相爱，柴米油盐。阿枝，我不会说什么太过煽情的话。
　　但我说，你是降下恩泽的仙，我是虔诚的信徒，字句皆真言。

　　我希望你向前看，不要在原地逗留，违心的，还希望你忘记我，过自己的生活。
　　我们的感情有太多遗憾，无论婚礼，无论承诺，都还请你释怀。

　　阿枝，如果你在为我流泪，一定要记得我爱你。
　　如果你某日迈步向前，便将此纸烧毁。

　　陈园枝，我爱你。】

　　女人的泪滴滴掉落，她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久到太阳西落，星挂枝头。
　　她红着眼，拿出一个崭新的打火机，走到外面，找到一片空地。

　　纸张燃烧，火舌舔舐着笔墨，愈烧愈旺，直至飞灰也不见，女人缓步离开。

　　不就是迈步向前吗，我听你的。

　　*
　　公司无人接手，施尚被迫担当大任，每天忙的脚不沾地。
　　同样忙碌的，还有陈园枝。

　　威海，她没有去，倒是一个人去了西藏。
　　看了布达拉宫，看了南迦巴瓦峰，游过大昭寺，逛了一切没有袁昊淳的风景。
　　坐火车的时候，遇上了一个大妈。大妈的女儿结婚了，她是来看望女儿女婿的，陈园枝淡笑着，听着他们的幸福。

　　大妈问：“闺女，你结婚了没有啊？”
　　陈园枝说：“结了。”
　　大妈又问：“那你的丈夫怎么没陪你啊。”
　　陈园枝说：“他在等我呢。”

　　大妈说：“在拉萨等你？”
　　陈园枝点头：“对。”
　　在拉萨，在珠穆朗玛，在我能看到的一切地方。他都在呢。

　　立秋被接回来了，很喜欢那个猫爬架，陈园枝闲着的时候喜欢陪她一起玩，小母猫黏人，工作的时候也要过来撒娇，陈园枝揉着自己酸痛的头，强撑着陪她玩，玩着玩着累了，在客厅就睡了。

　　迷迷糊糊的，好像感觉到有人抱起她，她嘀咕着：“昊淳。”
　　听到对方应了一句，就睡熟过去了。

　　一觉醒来，腰酸背痛，她还躺在沙发上。在上面坐了一会儿，发着呆，去洗漱，照了镜子，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拼命工作。
　　众人皆说她无情冷面，可她仍步步高升。
　　她似乎真的向前了，比如事业。

　　她赚到了足够袁氏二老花费半辈子的钱。

　　陈园枝对时间没有概念，只知道，袁昊淳死后第四年，袁母病逝，袁父跟着去了。
　　同年，陈园枝出差，坐的飞机出了岔子，颠簸之间，飞机旋转摇晃，乘客们有的哭了，有的叫着，吸氧面罩掉了下来，陈园枝拿了一个吸着，心情异常平静。

　　她看向窗外，飞机还在翻转，有些晕，就像得知袁昊淳死讯那天的世界。

　　恍惚间，她谁都见到了。母亲，父亲，袁父和袁母，以及袁昊淳。
　　他们站在一起，朝她招手，好像在欢迎她，陈园枝好久没有感觉一身轻松。

　　画面一转，他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天酒吧里的凌乱灯光。
　　袁昊淳坐在台上，唱着给她的歌，那天，他们决定见父母了。

　　灯光变得五彩斑斓，晃得陈园枝睁不开眼。
　　最后留在目光中的，是一片昏黄。

　　她听见袁昊淳还在唱着：“你回家了。”

　　“我在等你呢。”

　　我回家了。她想。
　　你在等我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