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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交个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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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风是有寒气的,这股寒气来自于这座县城的风特有的一些特点,北方的风总不如南方的温润流畅,而是有些钝钝的,凝涩滞重,所以不太充足的暖气总不如寒气铺散得开。
不过这些寒气在操场上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一群十几岁的少年在跑步后四散开来,开始自由活动,身体的燥热蒸腾起来,操场便被暖呼呼的气给包裹着了。
詹明月坐在操场角落,两边高耸的铁栅栏围成一个简单的夹角将她包裹在内,她裹紧校服外套,咬着笔帽,斑斑牙印显示出她已经盯着这道大题冥思苦想许久了,但空白的答题卡同时也指出,她并无头绪。
一个寒假过去,落下的更多了。
“诶,同学!让让!”詹明月一抬头,一片黑影朝她砸过来,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挡,下一秒那个黑影就重重砸在她头上,伴随一声“唉呀”,东西零散了一地——那是个书包。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詹明月揉着自己被砸痛的头,迟钝地抬头,才看清楚“罪魁祸首”的样貌。
他个子很高,高得让詹明月有些紧张,留着最普通不过的短发,皮肤是健康的白,戴着一副大框眼镜,削弱了高鼻梁和好看的眉目,但遮不住眼底属于少年的一点没有恶意的狡黠。
是新来的转学生,程故。
“没……没事。”詹明月小声回答:“对不起,挡到你了,把你的书包弄撒了。”
“你……”对面的程故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说什么?”
詹明月低下头,声音也更低下去:“对不起。”
程故蹲下去,詹明月以为他要捡起地上的东西,于是慌忙开始手忙脚乱丢下书本要帮他收拾,程故却没有动作,仿佛只是借着蹲下去观察她的脸,他饶有兴趣地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詹明月。”
“你就是詹明月?”程故的惊讶不加掩饰:“咱们年级历史第一?”
“是……是我。”詹明月飞速抬头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又低下头去。
詹明月,程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还是难以把这个名字和眼前这个瘦小的,声音柔软的女孩联系在一起。
她的皮肤是苍白缺乏血色的,眼睛很大,却缺了些明亮,鼻子和唇形都很小巧,唇色很浅,即使穿着肥大的校服外套,她仍然像……一张脆弱的纸片。
“你在做数学题吗?”程故有些好奇地指了指旁边的书本。
“是。”詹明月又立刻去收拾书本,她的一举一动都好像慢了半拍,和正常节奏脱节却又努力追赶的小水獭。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上体育课去玩,做数学题,不无聊吗?”
“还好。”
“好吧。”程故几下把地上的东西塞进书包,在她身旁就地坐下,不死心地挑逗:“做数学题多无聊。”他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詹明月眼前:“魔方,象棋,九连环……”
“谢谢,可是我都不会玩。”詹明月往旁边挪了挪,和他拉开距离。
“这个。”程故掏出两个小铁圈,在她眼前来回展示了两遍,故作神秘:“看好了,别眨眼。”他轻轻吹了口气,手一晃一松,当啷一声,两个铁圈就串联到了一起!
“好玩吧?”
“嗯。”詹明月小声应和一句,点点头,又埋头去看数学题了。
“这你都不喜欢啊。”程故露出失望的表情,咬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书包最底层里掏出一件东西:“手机,借你玩一会?”
詹明月依旧摇摇头,好心提醒:“同学,你赶紧收起来吧,万一主任知道了,要记过的。”
“只要你不举报,他怎么知道。”程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詹明月却又紧绷起来,往旁边缩了缩:“同学,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举报你的,万一……万一你被发现了,一定不是我举报你,我不会做这种事的。”
程故被她逗笑了:“没说你举报我,你怎么紧张兮兮的,太紧张不好,容易焦虑。”他从侧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喏,给你,吃点甜的,放松一下。”
詹明月迟疑地看着,并没有接,程故于是把糖塞到她手里:“行了,吃吧,我又不可能在这里下毒。”
“谢谢。”詹明月接了塞进兜里,他自来熟得实在有点过头,一时让她不知道怎么应对。
“我看看你的题。”程故把她的书拿过来,仔细读了两遍题目,说:“不会做吗?”
詹明月摇摇头。
虽说是新高考,但作为县城高中,在师资与教育资源不足的情况下,学校仍对重点班采取传统的文理组合分科方式,为了进入重点班,妈妈让她选择了政史地,由于她小科成绩较高,原有重点班里选文科组合的人又少,于是她压线被补进了重点班。
但数学从小到大是她的弱项,重点班讲课进度飞快,她完全无法适应,数学成绩从勉强及格下降到了几十分,一个寒假的赶进度更让数学成绩雪上加霜,总成绩岌岌可危。
“立体几何对空间想象要求比较高。”程故拿起笔,在题上画了条辅助线:“你可以尝试把它想象成一个木头搭的活框架,你不断推动其中的木头,推不动就说明缺少条件。”
詹明月还是摇摇头。
程故不得不换了一种讲法:“这个题,我们需要求面积最小时的sin值,所以我们需要先知道,什么情况下这个面最小,对吗?”
詹明月点点头,程故接着说:“所以我们倒推,尝试去找到这个面最小时的条件,这里做垂直,证明这条垂直线最小时面积最小,再去在这个基础上,建立空间直角坐标系就可以了。”
詹明月仔细思考着,她的逻辑能力并不好,对于这种大大小小的题目常常转不过弯,所以很难形成第一反应去找最大或最小时的条件的思维模式,但按照程故的思路,这题确实并不难。
“遇到题先找条件,题目中给定的条件不够就自己造,缺什么就想办法补上,把找到的条件证明出来,逆向思维一层层往上推就可以了,绝大部分基础题都可以这么解。”程故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试卷上指点着。
“是这样。”她在答题卡上写了许久才抬起头,程故看到她终于笑了:”我会了,谢谢你,同学。”
“不谢,我叫程故。”
“那俩,角落里的!”年级主任的声音从远处响起:“靠那么近干嘛呢!”
“咱们……”詹明月张口,程故已经窜了出去,不忘扔下一句:“你坐着别动,问你就是不知道,不认识!”
教导主任姓何,是个三十多岁的精瘦男人,个子很高,他走到角落时,詹明月还在犹豫要不要站起来。
“同学,你是几班的?”
“六班。”
听到六班,教导主任的声音缓和下来:“叫什么?”
“詹明月。”
“刚刚跑的是谁?”
詹明月开始疯狂摇头:“不知道,不认识。”
“不认识?”
“不知道,不认识。”
教导主任摇摇头,但碍于她重点班学生的身份,又不好继续问下去,只能回头去打听其他学生。
程故,重新安静下来的詹明月才开始复盘刚刚发生的一切,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是不是跟程故,说话说得有点多了?
詹明月是小透明。
或者说,詹明月就是为了诠释“小透明”这个词而生的。她总是怯生生,很少说话,反应慢,身体也不太好,又无一技之长傍身,所以很少被叫去参加集体活动,由于她的沉默,她也没什么朋友,平时只是读读小说,她的世界和她本人一样,像一张纸片。
所以,当折返回来的回来的程故冲她伸出手,她的第一反应是把兜里的棒棒糖放到他手心:“还给你,谢谢。”
“不不不,”程故很快适应了她的脑回“路,把糖拆开递给她,笑得阳光健康:“交个朋友?”
詹明月对出现在她的世界里的新朋友有些恐惧,一方面是学校对于早恋的定义实在过于宽泛,而在抓早恋方面又不遗余力得严苛,这让她惴惴不安,另一方面,她和同性都缺少相处经验,面对异性,更是手足无措。
不过很快,校园广播通报打破了她的不安:“现在通报今天的违纪情况,六班程故同学,在体育课期间,携带违禁物品,警告一次,希望其他同学引以为戒。”
詹明月低着头,继续看数学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个纸团从后排砸到了她头上,又准确无误落在她的桌面上,詹明月展开,上面是龙飞凤舞的行楷:晚上一起去食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