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林雪如 ...
-
我把崔文远的事告诉了周以鹿,周以鹿发来一个感谢的表情:“谢啦!”
我问他治疗怎么样了,他说还行,没死。
“那你要好好休息。”他总是和我发信息到很晚。
“嗯。”他说,“你什么时候出院?”
这是他第二次问我了。
“我也不知道。”我说。
“出院了我们再去江边玩玩?”他说。
“好。”我说。
我的主管护士姓林,和我一个姓氏,因为长得有点像明星F冰冰,所以我们叫她冰冰护士。
这天中午,冰冰护士把我们叫到娱乐室里,一个一个没收我们的数据线。医院出了新规定,连数据线也不可以带,以后充电只能去护士站充。
“为什么?”崔文远大叫,这就意味着他失去了边玩手机边充电最后被炸死的机会,“难不成有人用这个上吊?”
“人家才不是怕你上吊,人家是怕你勒死别人。”小秋偷偷说。
崔文远还是听见了,他斜睨她:“我又不傻,勒死人我不用坐牢吗?”
最后我们只能乖乖把数据线交出去。
解散后,冰冰护士警惕地嘱咐我们别靠崔文远太近。
“为什么?”我不解的问。在我看来他病情已经好转了,他现在看起来比我还正常。
看起来好转的崔文远第二天早上又进入了躁狂状态。
我正在病房里发呆,忽然听闻一个激情高昂的声音从崔文远的病房里传来。我连忙下床跑过去看,看到满地的布屑,他把床单撕烂了。护工阿姨正要上去打扫,被他阻止:“阿姨你先别打扫,先听我说!”
紧接着,他满脸通红,开始抑扬顿挫地讲述自己在地铁见义勇为抓咸猪手的情形:“我当时就把那个人按在地上,他一连踹了我几脚我也没觉得痛,我他妈身体是真的硬啊!我周围那些人更可恶,就顾着拍视频,也没人来帮我一下,就知道拍拍拍,我特别想骂他们:拍你妈比啊!还有没有点社会责任感?没多久地铁警察就来了,他居然以为我俩是为情互殴,把我俩都抓去警卫室问话!他妈的,他们但凡查一下监控也不至于这么没脑子!回到家我女朋友以为我被邻居揍了,因为我前些日子砸了他们小孩的自行车,这熊孩子就是欠打,天天把车堵在别人家门口干什么?我说我就是看不顺眼,结果丫的报警把我带走了,要我赔他们车子,我当时啥也没说,直接掏出五百块钱扔他们脸上!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已经两个月没回家了,我就回去看看她老人家呗,结果因为我一次性给她买了十套保暖衣,她就把我臭骂了一顿,奇了怪了,我明明是为她好啊……”
我又想起第一天见到他时,他被约束带绑在床上不停叫唤。虽然他今天没有被绑在床上,但是看起来和那天差不多,激动得令人心生畏惧。
护工阿姨白了他一眼,把地板打扫干净,头也不回的走了。崔文远在后边大喊:“诶,阿姨,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你别走啊!”
突然,他炽热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我感觉我全身都被灼烧起来。他指着我大叫:“林雪如,我看到你了,过来,咱俩聊一下!”
我没敢上去,借口说我要去上厕所,拔腿就往病房跑。回到病房还隐约听见他在唱《我和我的祖国》:“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赞歌,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
住在我隔壁病房的赖阿姨和我妈妈一个年纪,胖胖圆圆的,看上去和蔼可亲,不过她头脑比较凌乱,总是忘记自己说了些什么,以至于说话总是重重复复、毫无逻辑。
她洗完澡出来,疑惑的问:“今天是国庆节吗?”
“现在是四月份。”小秋告诉她。
“国庆节是几月份来着?”赖阿姨问我们。
小秋回答:“十月份。”她又小声对我说:“我觉得赖阿姨不是什么精神病,是老年痴呆。”
崔文远又被绑在床上动弹不得地过了一晚上。
梁医生通知了他妈妈,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妈妈,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相似。在确定他已经不会再胡闹,并且乖乖吃了药之后,医生给他松了绑。
崔文远在病房里玩手机,梁医生和崔母到走廊里对话。“原本我还想让他过两天出院,他现在躁狂这么明显,恐怕还要住一段时间。”梁医生面露遗憾,告诉崔母。
“他这个病是不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了?”崔母神情凝重,“我从没想过,他会走他爸爸的路,万一他也像他爸爸那样离开了我,我该怎么办……”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是遗传了他爸爸,他爸爸也是这个病。
“也不用太悲观,遗传性的精神病虽然比较难治一些,不过我也见过很多患者,他们在经过积极持续的治疗后,完全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甚至结婚生子。”
在他们谈话之际,崔文远突然走出病房,质问妈妈说:“所以你说,你为什么要生下我呢?你明知道我要受这样的折磨,你为什么还要生下我?”
崔母沉默不言。
他又继续道:“从17岁开始我就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每次我和别人打架,你都替我向他们道歉,你凭什么替我道歉?你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对我的吗?”
崔母依然沉默不言。
这时崔文远猛地跳起来,用脑袋撞墙。咚,咚,咚,一连撞了三下。崔母吓得脸色铁青,焦急地哀求儿子:“文远你怎么了?你不要这样……”
崔文远甩开她的手,额头多了一大块淤痕,表情狰狞:“他们说我爸爸是个老疯子,我是个小疯子,你满意了吗?”
崔母一边哭一边摇头。
崔文远喘着粗气,解开病号服的扣子,还要继续撞。梁医生急忙喊来两个男护士企图将他拖回病房:“你先回病房冷静一下。”
“他妈的放开我!”崔文远面色潮红,情绪仿佛决提的洪水,他又开始躁狂了,力气大到两个男护士都差点拉不住。
他大声对崔母说:“是不是我死了你才满意?我告诉你,待会儿我就去死!但是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你把我送到这种地方,你才最该死!你和我爸都该死!你们从来都没有为我想过!你们就是自私自利的小人!”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其他病人和家属,大家纷纷到走廊上看热闹。
梁医生推开那些人:“别看了别看了,都回去!”
我悄悄跟着他们来到病房外面,看到他被按在了床上,手脚被绑上约束带,嘴里脏话层出不穷。他还朝旁边的医生护士吐口水,大概是恨他们把他绑起来,没办法,梁医生只好给他注射镇静剂。
走廊上,崔母泣不成声,冰冰护士安慰她不要想太多,她却把责任通通揽在自己身上:“是我,是我对不起文远,是我……”
我看着这个可怜的母亲,突然就想起了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