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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窃命 坏透了。 ...

  •   万籁俱寂,偌大的神山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

      连绵起伏的山脉一眼望不到边,郁郁葱葱的桑木直冲云霄,密集的枝叶更是繁茂无比,几乎遮盖了天光,带来一种原始的压迫感。

      盛泠独自走在前面,强撑镇定,留给师无霁一个冷酷的后脑勺,耳朵和脖子却红成一片,看得师无霁这个混蛋低声一笑。

      听见动静,盛泠顿了顿脚步,冷着脸回眸递去一个隐含威胁的眼神。

      坏透了。

      师无霁唇角难平,笑意更甚。

      一旁的苍黎和柔伽则默契地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对师无霁的出现表示疑惑,“你怎么来了?”

      “潜入神界的妖魔都缉捕归案了?”

      提起此事,师无霁轻轻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道了一句:“你们神界还真是守卫森严。”

      苍黎总觉得这不像好话。

      果不其然,这大妖下一句便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能混进来冒名顶替。”

      “……”

      得知神界共有九位神君被换了芯,苍黎和柔伽皆是一怔,雾漓的势力竟然渗透到了如此地步。

      好在妖魔已尽数缉捕,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进入桑林深处,潮湿的泥土气味弥漫开来,四周笼罩着灰蒙蒙的雾气,明明是神山,却平白生出一股诡异的气息。

      春神与花神有着与草木生灵共晓的能力,只不过苍黎感知的范围和细节略胜一筹,他闭目稍稍展开灵识,就能和漫山遍野的高大桑木产生联结,通晓感触。

      额间神纹闪烁浮现,苍黎略略一探便皱起了眉,不消片刻,就已经摸清了情况。

      “这山中可不止有银笙的气息。”

      除了神族,还有妖族和魔族,也不知道雾漓究竟抓了多少人。

      苍黎拾起一截枯枝,在地面上草草画了几条线,又用石子儿大致标出了各方气息所在的位置和数目。

      这排布规律很是眼熟,柔伽凑过去一看,喃喃道:“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

      “阴阳制衡相生,这是……洛书九宫图!”

      看到那宫格排列,师无霁忽地想起一事,将涂微交给他的东西往地上一抛。

      “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长卷登时铺展开来,只见桑落神山的地图上标注出了九个点位,正好对应苍黎所画的九个宫格。

      得益于楚道源的招供,不必一一排查就能找出所有赝品,缉捕归案的妖魔尽皆收押于天刑司,涂微却总觉得诸位神君被关押的位置有些古怪。

      她命人找来了桑落神山的地图,根据菱花照雪镜所示一一标记,才发现其中的微妙之处。

      桑落深山地形复杂,唯有一块腹地开阔平坦,九位神君的关押之地刚好位于其中,分居各个方位,形成一个完整的阴阳九宫。

      她师从玄宸,九幽山又是鬼门关所在之地,曾听玄宸提起过一个罔顾天理伦常的法阵。

      苍黎认了出来,当即脸色大变,“九离阵。”

      “阴阳倒转,九离窃命,”柔伽亦是眉头紧锁,“他想窃谁的命格?”

      ——

      桑落神山的腹地深处,横亘着一处巨大的天坑,坑内堆满了森森白骨和鲜血淋淋的皮肉,腥臭浓烈冲天。

      雾漓将桑木底下掩埋的所有神骨都刨了出来,经过一番精心挑选,凑出了一副近乎完美的骨架。

      他在乱石阵里做了手脚,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闯入神山,神骨虽好,却也还需经过打磨才能顺利塞入他费尽心思捏造出的躯壳之中。

      风声凄紧,天坑石壁上挂满了幽绿色的灯笼,接二连三地熄灭,随着他布设的伪神被揭穿,留在他们体内维持幻术的魔气也被师无霁碾碎驱散。

      雾漓看着灯笼一盏盏熄灭,却毫不在意。

      那些废物,不管是死了还是灭了都不要紧。

      他的完美之作就快成了。

      天坑之内,魔气骤然聚集,中央的圆形祭坛开始运转,八方凹槽顺着黑色符文引来神山灵力,向祭坛上的高大身躯汇聚。

      不同于其他薄如纸片的皮囊,这具躯壳皮肉饱满,身姿挺拔,是他用恶妖的血肉凝聚而成的利器。

      那躯壳双目紧闭,银发玄袍,身侧还立着一柄鎏金重剑,正是师无霁的模样。

      他用恶妖的血肉构筑皮囊,保肉身不朽,以陨神的尸骨搭成骨架,修得金刚不坏之体,现在只差一个合适的命格,就能令这躯壳枯骨生灵。

      千年来,乔庄一族无人能够超越他的修为,也没人能修炼到他这个境界,所以他们都不知晓易容幻身诀最顶级的用法,是“造物”。

      通过捏造皮囊重塑肉身,搭建骨架后注入灵魂,最后再挪用一个契合的命格,就能硬生生造出一个跳出三界之外的灵体。

      不被约束,不受限制,自然也无人能敌,亦是他此生所求。

      高大的桑木之下,阵法平静运行,眼看着即将大功告成,乱石阵却倏地破了。

      该死。

      雾漓睁开眼,眸色阴狠无比,浑身魔气陡然暴涨,加速催动九离阵法运行。

      既然这群蠢货非要来送死,那他就成全他们。

      “乾坤失序,物转星移。”

      “命途交割,盗换灵基!”

      巨大的九宫阵图拔地而起,笼罩了整个神山腹地,位于不同宫位的神君被锁链捆缚在地,符文落了满身,动弹不得,只能感觉到体内涌动着怪异的灵力,像是要将什么东西剥出体内。

      位于东北方的洞穴之内,赤瑛垂着眼,看着身旁与他一同关押在此的妖魔在瞬间灰飞烟灭,残存灵气涌入自身额心,神魂犹如撕裂。

      正北的山壁下,银笙眉头紧锁,运转神力对抗着妖魔气息,强行守住灵台,却是徒劳无功。

      其余几位神君亦是遭受了相同的境况,肉身魂魄深处传来隐隐的颤栗,仿佛根骨被狠狠抽出,与符文上面裹挟的怪异气息交互缠绕。

      九宫四十五位,每个宫位对应一名神君,不同宫位所需的根骨数目不同,那些被雾漓抓来凑数的妖魔不过是用来启动阵法的垫脚石。

      这阵法叫做“窃命”,剥夺他人命数,抢取命格,将所有的气运赋予灵体,足以让他的新身体真正活过来。

      可天底下哪有如此合适的命格?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和拼凑神骨一样,命格同样可以“拼凑”。

      符文流转如似波光,在阵中来来回回涌动,仿若抽丝剥茧一般,将各方命数缕缕剥离,逐渐编织融合,生成与造物最相契合的命格,再传递至中央。

      圆形祭坛上的躯壳缓缓睁开了眼。

      ——

      枝叶摇晃,魔气如同林间升腾的浓雾般弥漫四窜,九宫阵法轰然而立,覆盖了整个神山腹地。

      盛泠一行人刚走出幽深晦暗的桑木林,就见地面上升起一个巨大的符阵,通天彻地。

      感受到周遭草木气息也变得微弱,苍黎握紧了腰间竹笛,“阵法启动了。”

      “先救人。”柔伽拿着地图,通往神山腹地的入口位于正北,离他们最近的恰好是银笙。

      阵法之下,地面蠕动着怪异的符文,形同扭曲的鬼手,四处探寻目标,爬过之处草木随之枯败衰竭,贪婪地夺取一切生机为己所用。

      师无霁见状,揽着盛泠跃至半空,却见那鬼手猛地往上一抓,试图拽住二人。

      什么东西——

      师无霁眉目一凝,妖气转眼化为凌厉的冰棱,将鬼手尽数钉回地面,引得一阵厉声尖啸,仿若孩童哭泣,嘶哑难听。

      这符文竟还形似活物。

      随着阵法不断流转,符文也越来越多,丛丛簇簇爬了遍地,一眼望去好似无数蚯蚓汇成的枯爪,拦住了几人的去路。

      盛泠唤出吟月弓,折光箭瞬间势如雨下,神力层层涤荡,净化了空中浮动的魔气,可这只有片刻的效果,那鬼手并非全然由魔煞构成,还隐含了神山之力和草木生灵,仿佛没有实体,被阻隔了一瞬就继续朝他追来。

      苍黎化笛为刃,斩断的符文又在半空中黏合重生,砍之不尽,他在抵挡的间隙解释说:“别碰这些符文,九离阵会窃取阵内所有生灵的气运和命数,为阵主所用。”

      若是将阵法比作大树,这些符文就是它无穷无尽的根系,疯狂汲取一切生息。

      柔伽也发现了,这符文碰不得,他只是不慎沾染了一丁点儿,手背的皮肤就被腐蚀出了黑色疤痕。

      小水蛇瞳孔冷竖,顺着他的脖颈缠绕着往下,身体不断变得粗壮,落地之际已然化作了庞然大物,吐着鲜红的蛇信,将柔伽护在身后。

      符文涌动如潮,引得山林风动,桑叶哗哗作响,鬼手不断缠绕汇聚,频频抓向盛泠和苍黎,又被折光箭一一射穿。

      显然,这些符文并非一视同仁地夺取生机,更倾向于剥夺生灵之气最为旺盛的春神与花神。

      师无霁面色阴沉,掌心陡然轰出冲天烈焰,烧向那些恶心的鬼手。

      上次谋夺他的躯壳不成,窃走了灼云,今日又在打命格的主意,还将手伸向了盛泠。

      雾漓此人——非死不可!

      师无霁心中怒意翻腾,掌下妖力更甚,凝出一柄鎏金重剑,外观和灼云相差无几,每一寸均是由实质般的妖力汇聚而成,不仅锐不可当,更是所向披靡。

      破阵之处位于中宫,盛泠张弓搭箭,刚准备开路就被师无霁强势地扣在了怀中。

      “本君不会让你有事。”

      “我……”盛泠欲言又止,想说他堂堂花神,总不至于没有自保之力,但见师无霁神色冷肃,话到嘴边也就咽了回去。

      妖气化剑,师无霁抬手一挥,符文尽皆震碎四落,就算散作了尘埃也能再度聚集。

      见状,柔伽和苍黎交换了目光,一同朝着正北方向掠去救人,只要宫阵中少了用以支撑的“点数”,这阵法也会随之削减,而被雾漓当作点数的正是各方神君。

      越往中宫,符文数量越多,堆积如麻,在第三次被师无霁砍成灰烬后,转而聚成几丈高的利爪,猛向二人凌厉抓来。

      师无霁执剑而立,一面揽着盛泠,一面势如破竹般砍了过去,仅一人就战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黑色符文灭了又生,甚至不断繁衍,愈演愈多,只要阵主还在,阵法就会一刻不停地运转,直至夺走最后一丝生机。

      师无霁将其视若无物,妖力蛮横肆意,用不完似的随意挥洒。

      它生,师无霁便砍,如此反复,符文再生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二人已然逼近中宫,在暗处守阵的恶妖缓缓现了身。

      雾漓知晓这法阵定然拦不住他们,提前布设筹谋,借此拖延时间。

      恶妖身上散发出极致的煞气,正是碧落琉璃塔逃离在外仅剩的那几只囚犯。

      噬姝舔了舔艳丽朱红的指甲,目光在两人身上晃了一圈,灰色眼瞳死死盯着盛泠,视线黏腻又危险。

      “这位大人生得真美。”

      她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獠牙,唇下更是布满了尖刺般的口器,敏锐捕捉到空气中飘散的气味。

      “好香啊……”噬姝贪食一切美丽之物,望着盛泠垂涎不已,“吃起来肯定更香。”

      又来一个找死的。

      师无霁将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眉间戾气陡生,挡住她看向盛泠的恶心眼神,剑刃毫不留情地挥斩而下。

      只听一声铮鸣,凛然剑气被遽然坠落的岩妖阻挡,地面也被这庞然恶妖震动了两分。

      岩妖体若顽石,面无表情,噬姝被他救下,随即深情款款的望着他,指甲在岩化的肌肤上轻轻搔刮,“岩磐大人好厉害。”

      就在此刻,地底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混乱交杂的符文之下,无数蜥蜴涌了出来,密密麻麻挤叠一处,转眼间就覆满了地面,紧接着,一道枯瘦的身影走了出来,脸上覆满了苔藓般的鳞甲,浑身煞气四溢。

      不难看出,这蜥蜴的实力在其余二者之上。

      易悉空洞的双眼一转,瞥向师无霁和盛泠,眨眼之际便出了手,遍地蜥蜴齐齐吐出粘稠的毒液,如同翻涌的脓潮,臭不可闻。

      在他身后,噬姝也变作了本体,是一只通体洁白的肥硕大虫,腹下排布着细密的繁足,蠕行经过之地留下一层绿色粘液,将本就所剩无几的残叶吞噬殆尽。

      这恶妖一个赛一个的恶心,盛泠忍不住皱起了眉,连多看一眼都觉得不适。

      他讨厌虫类。

      盛泠正思索着一举将其消灭的可能,双眼蓦地被蒙上一层淡淡的蓝色,他抬手碰了碰,认出这是师无霁从他那儿顺走的发带。

      “有本君在,必不会让你脏了眼。”

      恶妖见状,恼怒地盯紧二人卿卿我我的姿态,这是全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大虫扭动着身躯,口器中射出黏腻的腐丝,蜥蜴翻搅着毒液,散发出足以侵蚀灵力的煞气,岩妖控制着山中巨石簌簌震动,猛然砸向空中。

      师无霁搂着盛泠闪身一避,妖刃与冰棱悍然破空,裹挟着汹涌的妖力,齐刷刷朝着妖魔攻去。

      与此同时,一对双锤骤然落地,将满地怪虫符文砸得七零八落。

      佘青峤姗姗来迟,他得了盛泠的传信,料想雾漓多半会把恶妖当作兵卒阻挠他们进山,这正是捉捕囚犯的大好时机。

      在他身后,白呈欢和慕还苏也跟了上来。

      见到佘青峤腰间所挂的碧落琉璃塔,凶神恶煞的妖魔均是一震,三者皆在塔中受了千年刑罚,对守塔一脉恨之入骨,也心有余悸。

      噬姝恨声道:“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佘青峤重拾双锤,踩死了脚底下的蜥蜴,语气轻蔑不屑,“谁送上门还不一定呢。”

      阵中符文不断繁衍,慕还苏从袖里拿出两枚圆形机关球,砸向地面轰然炸开,符文顿时被驱散一丈有余。

      白呈欢先前还看不起这一坨坨铁球,如今也是另眼相待,“挺管用啊,灵石烧得不亏。”

      碧落琉璃塔一现,恶妖均被痛恨蒙蔽双眼,他们所得命令是阻止所有外人进入中宫,如今齐齐将矛头对准了佘青峤,不论如何也要先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佘青峤近来有所突破,自是毫不畏惧,碧落琉璃塔能收他们一次就能收第二次。

      “这几个杂碎交给本君来收拾,你们……”佘青峤转眼一瞥,瞧见师无霁搂在盛泠腰间的手臂,登时噎了一瞬,没好气地说道:“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混战一触即发,恶妖被佘青峤一行困住脚步。

      师无霁当机立断,带着盛泠直逼中宫,穿过无形的阵法屏障,迎面便是狂乱无比的风。

      蒙眼的发带被吹落,师无霁抬袖替盛泠遮着脸,寒风呼啸着从旁掠过,周遭的气息反倒平静了下来。

      只见深坑之中,雾漓着一袭白衣,懒懒散散地坐在一堆尸骨之上,抚着灼云剑鞘百无聊赖地把玩。

      他已经等待多时。

      “你们来迟一步,这灵器已然易了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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