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魔头双修后逃不掉了》善也

49、灾祸 得此契机，

　　等到沨奚发现他误入歧途，已经是三个月后。

　　他们随风飘去了珉河，再往西走便是观尘山。

　　连绵不绝的山峦起起伏伏，在雾气中时隐时现，此地风景如画，正值盛夏时节。

　　山坳处有一座山城名为离丰城，街道两旁全是参天古树，人族便在树下筑屋安居，如同山间精灵。

　　沨奚和雾漓进城之后，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走着走着，雾漓的气息便和这雨林融为一体，这对他来说已然不是难事，但他依旧难以幻化成风。

　　郁郁葱葱的树林透着清新的草木之气，湿漉漉的雾气弥漫林间，将那些红色屋顶的木屋衬得好似雨后新生的蘑菇。

　　沨奚和此方妖帝相识，走到雨林尽头，便可见到整片林中最为粗壮高大的古木。

　　遥岑坐在横斜逸出的树枝上，一袭藏青色的衣裙在风中摆动，仿佛系在树枝上的飘逸轻纱。

　　“你今年来得好迟。”遥岑语气略有些埋怨。

　　“抱歉，答应了要在十月前抵达，我来迟了。”沨奚带来了去年曾应许过要给她的话本。

　　遥岑不喜欢观尘山之外的地方，偏爱这一方潮湿、静谧的林下世界，但她偶尔也会听沨奚给她捎来外面的风信。

　　她尤其喜爱看人族的话本和画册，如今不少妖族也学人族写起了话本，她总爱托人给她带几本尝尝鲜。

　　观尘妖帝看见话本便高兴起来，“下次可不许这么迟了，这次带了几册？”

　　“大抵有二十册，足够你看一阵了。”

　　“多谢。”

　　遥岑抱着厚厚的话本，笑起来时眉眼弯成月牙。

　　她看向沨奚身旁的魔族少年。

　　“你还带了朋友？”

　　雾漓不再遮掩满身煞气，一路走来，偶尔会碰见对他喊打喊杀的正道弟子，大多数妖族都对他避之不及，也有一部分妖族和沨奚、息尘一样，对他的身份漠不关心，只要他不主动生事便不予理会。

　　遥岑对他的身份来历也不大感兴趣，只对一件事好奇：“你们魔族有话本吗？下次来能否给我带几本？”

　　雾漓：“……”

　　沨奚知晓她的性子，笑了笑，“若是有，明年我再一并给你带来。”

　　观尘山距离北冥海并不远，沨奚每次来都会在此地歇上一歇，顺道回去一趟，看看族中长辈。

　　他将雾漓留在雨林中，遥岑原本不大乐意，离丰城向来不留外客，沨奚就算来也只是待上半天就走。

　　“雾漓从蓬莱谷一路随我同游至此，听了不少三界各方传闻，比那话本中的还精彩。”

　　遥岑听他这么一说，勉勉强强同意了。

　　“那就姑且让他住上两日。”

　　但观尘帝君有个要求，雾漓每日必须给离丰城的小妖怪讲故事。

　　雾漓：“……”

　　他还真没见过这般孩子气的帝君，大抵是自己想听各界八卦，还要拉上其余小妖怪一起。

　　沨奚转头问了问本人的意见，“可还乐意？”

　　“也行。”

　　雾漓顺势答应下来，瞧着这弥漫着湿漉漉雾气的雨林，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这可真是个了不得的好地方。”

　　沨奚以为他当时只是赞叹离丰城的草木茂盛，水气充沛，没想到他竟会利用林中风雾酿出一场大祸。

　　起初，雾漓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事，他坐在古木的树枝上，给或坐或蹲仰着头的小妖怪讲故事，仿佛成了人族的说书先生。

　　遥岑打着监督外人的旗号，也在一旁支着下巴听，还命人找来了一些零嘴，边吃边听，是真将他当成了说书人。

　　雾漓的确是个会讲故事的，谈论起三界八卦时仿佛自己便是那局中人，听得小妖怪们一会儿唏嘘不已，一会儿又放声大笑。

　　小妖怪对他不设防，对谈间不知不觉被他套了不少话，彼时遥岑正沉溺于话本，并未察觉此事，只当小妖没听够故事缠着雾漓多讲一些。

　　沨奚归来的那日清晨，雾漓趁着无人注意，溜进了山谷中的一处断崖。

　　他暗中探听了一天，发现这里的风可以尽数吹进雨林当中，是最合适之地。

　　雾漓从袖中拿出来一瓶浅灰色粉末，这是由世间千种毒物制成的千毒散。

　　任凭是草木虫鱼还是飞禽走兽，只要沾上或是吸入一丁点微末，便会散尽灵力，枯竭而亡，就算是人族和妖族也不能幸免，顶多因为修为高深而死得慢一些。

　　就算是雾漓自己也没有解药，毕竟他也记不清究竟是由哪些毒物制成，反正三界至毒他都已经集齐了，研磨成如此一小瓶，可以瞬间夺取万千生息。

　　离丰城位于山坳处，悬崖上正值风口，直直地往山谷中吹，简直是个投毒的好地方。

　　他还未倾倒毒粉，就见一柄飞刀向他袭来，雾漓闪身一避，飞刀击中脚下山石，瞬间化为齑粉。

　　“本君就知道你居心叵测。”

　　遥岑握紧手中黑色双刀，一改先前的稚拙模样，眼底透露出阴狠之色。

　　雾漓勾唇一笑，眼底邪气翻涌，想来一方妖帝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愚钝妖怪。

　　“我劝你别自不量力。”

　　他如今修为停滞，已然到了身躯所能容纳之限，好不容易寻到了一个让他振奋不已的法子，光是想想就令人热血沸腾，雾漓不可能让任何人破坏他的计划。

　　“口气不小，让本君试试你的本事！”

　　层层妖气卷上黑色双刀，遥岑身影变幻如风，黑刃翻转间，带起低闷的破空之声，直直朝雾漓攻去。

　　雾漓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反而冲她咧嘴一笑，笑得恍若市井孩童般天真。

　　遥岑不禁皱起了眉，她并不知道这魔族底细，这一招是为试探，但对方显然不按常理出牌。

　　黑刃落下，遥岑狠狠砍向雾漓的脑袋，却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实感，如同砍到一层浓雾。

　　遥岑凝神一看，雾漓的身影逐渐黯淡，甚至属于魔族的气息也陡然消散，转眼间便没了踪影。

　　不见了？

　　遥岑暗道不好，低估了此人实力。

　　待那气息再度出现之际，遥岑反身一砍，却听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

　　“大人，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刀刃之下，是沨奚笑意盈盈的面容。

　　遥岑瞳孔猛缩，下意识收了手，又在一瞬间意识到自己中了计。

　　这魔族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从样貌、身形乃至气息都变成了沨奚的模样，但沨奚从来不会叫她“大人”。

　　仅凭这一瞬，雾漓找到了她的破绽，运起一掌重重落在她胸口，直取命门。

　　遥岑被硬生生逼退几步，喉间泛上血腥气，胸口的经脉已然被震碎。

　　“咳咳——”

　　想不到这魔族少年看起来年纪尚小，修为竟然和她不相上下！

　　大意了。

　　若是不使用幻术直面遥岑，雾漓其实并无十足的胜算，最终的结果或许是两败俱伤。

　　但他的幻术可以说是独步天下，加上一点投机取巧的计谋，便能轻而易举让一方妖帝落败于他。

　　“你究竟想干什么？”遥岑冷声质问，就算受了伤也握紧双刃时刻准备反击。

　　“都说了让你别白费力气，你杀不了我。”

　　雾漓仍顶着沨奚的面容，表情顽劣，说着沨奚不会说的话，令遥岑感到混乱难言。

　　“沨奚知道你的真面目吗？”

　　闻言，雾漓只是笑了笑，他尤其爱笑，不管是生气还是开心，都笑得颇为欢快。

　　“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一阵风过，雾漓和沨奚同游已久，对他的气息熟悉之至，遥岑也感知到了故人的灵力。

　　雾漓又恢复了原本的相貌。

　　鲲鹏乘风而来，遥岑警惕地盯着雾漓的举动，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在沨奚眼底下有所动作的时候，雾漓却忽地将手中瓷瓶捏碎，粉末随着鲲鹏收翼带起的气流吹进山谷。

　　“住手！”

　　遥岑不知道那粉末是什么，但绝对不是好东西。

　　千毒散随风而逝，只见千年古木瞬间腐化枯萎，就连在山中奔跑的小妖也散尽了灵力。

　　意识到了雾漓究竟做了什么，遥岑目眦欲裂，举起双刃不要命地朝他砍去。

　　“本君杀了你——”

　　沨奚猝不及防见到这一幕，心神俱震。

　　山林刮起的风还有他羽翼的助力，沨奚不可置信地看向雾漓，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这就是你说的方法？！”

　　雾漓身形变幻，轻飘飘挡住遥岑的攻击，面上笑意不减，“你如今还觉得我没错吗？”

　　“这是万万千千的生灵！”

　　毒药会致使多少生灵丢了性命，沨奚了如指掌。

　　若是任其随风散落，别说离丰城，整座观尘山都危在旦夕。

　　来不及多说，他必须要阻止这场灾祸。

　　毒物随风而逝，山林草木毁于一旦，飞禽走兽在此刻痛苦地哀鸣。

　　沨奚将遥岑也护至身后，不让她插手，他投身坠落悬崖，展翅间控制风流走向，将继续吹向山谷的毒药凝至一处。

　　毒药不管洒落何处都是一场大祸。

　　雾漓站在悬崖之上，脸上竟还挂着笑，露出一副欣赏姿态。

　　沨奚已无话可说，他带来魔头，万分内疚，怪他识人不清，此刻追悔莫及。

　　山风凄紧，离丰城已然枯败不堪。

　　沨奚拼尽修为，将毒药尽数归于自身。

　　毒物顺着呼吸侵入肺腑、经脉，遥岑想出手相助，却被他制止。

　　他自己带来的祸端，得自己解决。

　　良久，风终于停了下来，云层聚在头顶，遮天蔽日，豆大颗的雨点落了下来。

　　沨奚咳出一滩黑血，他拖着残败的身躯，跌倒在雾漓脚下，连魂魄都要散尽了。

　　雾漓看向他，却笑得十分开怀，仿佛见到了很有意思、很好玩的事情。

　　往日的同伴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沨奚喉咙被毒物腐蚀，嗓音变得喑哑，说话也断断续续，难以分辨。

　　雾漓面带笑意，俯下身，听见他问：“你就没有……半点悔意？”

　　离丰城毁了一半，数以千计的生灵被腐蚀成泥。

　　雾漓乐见其成，甚至有些兴奋。

　　“大人，我从不后悔。”

　　“冥顽不灵……”

　　沨奚摇着头，早已支撑不住，毒物腐蚀了他的皮肉，在山间化为一具枯骨。

　　“沨奚！”

　　遥岑早已濒临崩溃，泪水洒落一地。

　　雾漓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什么。

　　就在此时，雨停了。

　　一缕金光透过层层叠叠的云烟落了下来，准确无误地洒在枯骨之上。

　　眨眼间，枯骨生出血肉，散落的魂灵重新凝聚，注入冰冷的尸骨。

　　遥岑含着泪，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沨奚死寂的胸膛恢复起伏，发出浅浅的呼吸声。

　　“沨奚——”

　　眉心闪过一道金色印记，死去的沨奚睁开眼，目露茫色，如同刚降生的孩童。

　　祸福相依，生死难料。

　　他不顾一切，救下无数生灵，失了性命，却得此契机，飞升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