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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孟之一指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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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之一指尖还残留着推搡父母时沾染的冰凉触感,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他靠着病房门急促地喘息,易感期的燥热与方才涌上的暴怒像两股绞索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冰冷的地板上。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陆零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软糯,又有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孟之一猛地抬头,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甚至下意识地想侧身躲回病房,或者抬手抹一把脸,把那些狼狈和失控都藏起来。他不想让陆零看见这一幕——看见他被一对可笑的父母纠缠,看见他像个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炸,看见他根本不是什么冷静自持的优等生,骨子里烂透了,连家人都摆不平。
可陆零已经走近了。
少年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袖口滑到手腕,露出一截伶仃的踝骨,脸色比病房里的墙纸还要白几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站定在孟之一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双总是亮晶晶盯着他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担忧。
孟之一的手心沁出冷汗,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陆零却像是完全没看到他周身竖起的尖刺,也没闻到空气里因易感期而变得危险的Alpha信息素味道。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孟之一的肩膀。那力道很轻,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衣料,像一片羽毛落下。
“没关系。”陆零说。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轰然砸碎了孟之一筑起的所有防线。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分,攥紧的拳头也松了松。空气中弥漫的焦躁气息似乎也随之淡了一些。
陆零看着他明显松懈下来的模样,才又继续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孟之一,我这次来,是想跟你道歉的。”
孟之一怔住。
“之前……是我太任性了。”陆零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指,声音越来越低,“给你造成了很多困扰。以后不会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以后,我不会再……再骚扰你了。之前说的那些‘喜欢你’,你就当是我在开玩笑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
孟之一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话语里的决绝意味。不是赌气,不是以退为进,而是某种……彻底的、划清界限的告别。他猛地抬起眼,瞳孔收缩,脱口而出:“为什么?”
声音干涩得厉害,连他自己都听得出里面的惊惶。
陆零被他问得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些许尴尬。他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是穿书的,原本的任务就是攻略你,现在系统发现穿错了,不但不用完成任务,还直接保送人生赢家模式,自然没必要再演下去了。他总不能说,其实我对你没感情,之前都是剧本要求。
他只好含糊地移开视线,干巴巴地重复:“就是……觉得以前做得不对。”
孟之一死死地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一点点的不甘,一点点的留恋,或者哪怕是一点点像过去那样炽热的光芒。可是什么都没有。陆零的眼神很干净,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那是一种“以后我们就是普通同学”的坦然。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骤然松开,空落落的疼。
他以为他会愤怒,会嘲讽,会像以往无数次在梦里那样,将这个只会添乱的Omega狠狠推开。可当陆零真的平静地宣布撤退,他感受到的却只有一种灭顶的荒谬和……恐慌。
原来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那个总是追在他身后,眼睛亮得像盛满星星的人,已经成了他混乱生活里某种扭曲的“常态”。如今这“常态”抽身离去,竟留下一片更加荒芜的废墟。
陆零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默认了,点点头,勉强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便转身,慢慢往自己病房的方向走去,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决。
孟之一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他才猛地回过神。他靠回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额头抵着膝盖,呼吸粗重。方才被强行压下的易感期躁动和方才遭受的冲击交织在一起,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想起陆零刚才拍他肩膀时,指尖的微凉;想起他说“没关系”时,语气里的平静;想起他说“不会再骚扰你”时,眼神里的决绝。
他以为他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清净,摆脱麻烦。
可为什么……心里像破了一个巨大的洞,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医院的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却照不进孟之一的心里。
回到学校,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他依然是年级第一孟之一,是老师眼中的骄傲,是同学口中沉默寡言的学神。宋词风依然围着他转,只是偶尔会欲言又止地看向他空荡荡的身旁。
陆零也回来了。
他换了座位,从原来的前排挪到了靠窗的角落,安安静静的,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也不会刻意地、张扬地闯入孟之一的视线。
孟之一起初还能维持镇定。他告诉自己,这样最好。
可渐渐地,他发现不对劲。
陆零真的不理他了。
以前,无论他多么冷淡,陆零总会找各种借口凑上来。问他题目,借他笔记,或者只是单纯地递一杯水,说一句“孟之一,今天天气真好”。现在,那些细碎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陆零路过他身边时,脚步不会停顿,目光不会偏移,就像看他和其他任何一个同学没有任何区别。体育课上分组,陆零会和别的同学组队,笑得开心;食堂里,陆零和朋友们坐在一起,远远地看见他,也只是礼貌地点个头,便转回头继续说笑。
孟之一成了那个被隔绝在外的人。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留意陆零的一举一动。对方低头写字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喝水时滚动的喉结,和别人说话时弯起来的眼角……每一个细节都像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心上。
他甚至开始怀念陆零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告白,那些黏糊糊的、甩不掉的关注。至少那时候,陆零的眼睛里全是他。
“喂,孟之一,”课间,宋词风用笔帽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压低声音,“你看陆零……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
孟之一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又不自觉地朝着陆零的方向望去。他迅速收回视线,盯着摊开的习题集,上面的公式像一群乱爬的蚂蚁。他没吭声。
宋词风叹了口气,凑近些:“说实话,我都有点不习惯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孟之一握笔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陆零说“以后不会了”时平静的表情。原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种被抛弃的、无措的慌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攥住了他。他不是应该感到轻松吗?他不是早就厌烦了吗?
为什么心脏会疼得这么厉害?
他放在桌下的手,一点点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直到留下几道清晰的月牙形红痕。他死死地盯着桌面木纹的走向,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才能勉强压住胸腔里翻涌的、陌生的情绪。
陆零是真的,再也不会来烦他了。
而他,连一个质问“为什么”的立场,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