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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尸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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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暄自认为一个修道者不需要打扮得多么精细,梳洗干净换了身衣裳就出门了。
他跟陆宵行私下有来往,但是拿不准要不要全部透露出来,以免遭到别人算计。
黎暄也反省过自己对陈知微是否过于信任了。但是那个人对自己知根知底,见识过自己最狼狈也最恶意的一面,但毫不计较,清风霜雪一般不沾染半点尘埃。
水至清则无鱼,私情寡淡到这种地步,但是大事不含糊,小处存悲悯。
黎暄自己的事情那么麻烦,想来想去牵扯进来又不会愧疚的人选,也就只有一个陈知微了。
飞舟内厅的茶座上,一位身穿织金八宝纹绿衣的富贵少年对着陈知微大献殷勤。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我们有见过面吗?”
他边聊边泡茶,然而茶艺水平太次,浇注的热水乱七八糟地飞溅出来。他用茶盖拨弄快要溢出的茶叶回去,反倒把自己的手指尖给烫红了。
陈知微摇头。
“我倒是觉得我们很有眼缘呢。”他嘿嘿一笑,茶水一时间没弄好,怕场面冷下来,还把手边的糕点推到陈知微面前。“你先尝尝这个,玫瑰蜜的馅,甜得正好。”
陈知微见他笨手笨脚又捣腾不出个结果来,有些无奈:“茶水只是解渴的东西,为了消遣弄伤了手反倒不美。”
“无妨!”花维良交友兴致正浓,完全不介意。
黎暄来了,他也很热络地招呼对方落座,丝毫没有架子。客套几句,就互相认识了。
一个是符箓天才,一个是慧眼识人的少主,两人彼此印象不错。
“陈公子年岁几何?比我年长,又才德兼备,我应该叫一声哥哥。”
黎暄忽地呼吸一窒。
陈知微对他的自来熟不由得敬而远之。“在下的才德并不曾施与花少主,称不得。”
“刚刚陈兄还心疼我的手呢,这难道不是对我的关怀吗?”花维良一脸感动,转过头让黎暄附和他,“阿暄,你说是不是?”
一句“阿暄”差点没把黎暄叫懵了。
这难道就是世家公子广结天下英才的手段吗?
他怎么能凭借一句客套话就擅自建立一段关系呢,没有时间的积累、同渡难关的经历,仅靠口头的亲昵就占陈师兄的便宜,这是不厚道的。
“花少主,身为修士,一点热水烫不到你的,陈师兄只是随口客气一下。”
黎暄说话向来正直,善于体谅,这回跟一位身份尊贵、性情率真的同龄人说话语露锋芒,连陈知微都感到诧异。
“可我就是懒到锻体都没锻好的笨蛋,当然会痛啊!”花维良摊开自己红彤彤的爪子,眼冒泪花。
黎暄没想到在修仙界竟然有人能惰怠到这种地步,也是惊了。更何况还哭鼻子耍赖皮!
“陈师兄,我听说你进入山门之前在海上飘零,没准我们真的见过呢。你想知道你的身世吗?我在观止洲和东海人脉很广的!”
黎暄:“那也不能叫陈师兄啊。你怎么瞎打听别人的隐私啊?”他千辛万苦进入内门才能喊一声陈师兄,花维良怎么能张口就来!
“我准备到你们宗门游学,很快就是陈师兄的小师弟了!”
黎暄一脸震惊。还能这样?
“阿暄,我修道比你早,你也叫我一声师兄吧。”花维良一脸纯良,让人说不准到底是不是白切黑。
黎暄憋屈:“别叫我阿暄!”
花维良来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叫你什么,黎公子?!”
两人吵起来把桌子拍得邦邦响,黎暄听到这个称呼,对上那双眼睛,忽然福至心灵,低声试探地叫了一声:“小绿?”
花维良顿时瞳孔地震,左顾右看:“听不懂你说什么。”他想坐下转移话题,正好看到凤鸣玦,不知他何时来的,跟别人称兄道弟的胡扯被听到了多少。
他的屁股坐不成站不成,撅着上下为难。“哎呀,我好像有点晕船了……”
在他俩瞎吵吵的时候,陈知微已经把桌上泡到一半的茶泡好了。
“看来有人比我更需要认亲。”看完戏后,他轻呷了一口茶。
凤鸣玦黑着脸把花维良提走了,对于他漫天胡扯攀亲带故的白捡模样看不下去一点。
“你在家族里是尊贵的嫡亲独子,再不济凤族那么多兄弟姐妹,你就缺那一个外姓的哥哥?”
花维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大陆海市各种奇珍各色美人才俊,他见识过的如同过江之鲫,可也从没有见过哪个让他这样上赶着。
“他给你喝的茶下了药?竟然连游学的话都说得出口!”凤鸣玦咬牙切齿,越说越气。
这个臭小子对家族秘术和修仙功法不感兴趣,当初为了哄他入道多少长辈同辈费尽口舌。
现在他为了喊人家一句“哥哥”就眼巴巴地说要跟去人家宗门求道修行。凤鸣玦恨不得替母亲和叔叔给他一嘴子。
花维良嘟囔说:“他,他不一样啦。那位陈公子,我总觉得他很眼熟很亲切,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
久远到潜藏在记忆的深处,一旦想要探寻,眼泪就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这种感觉,明明以前只有在竭力回忆父母的时候才会出现。
没有人能理解这份无端的悲伤。
凤鸣玦擦不掉他的眼泪,平日里的没心没肺,揭开假相尽是悲伤。他只能把人搂在怀里,让阵痛过去。
没有人不称赞绿孔雀家族的荣耀,荣耀之下讳莫如深,连母亲都有意隐藏。
严厉而骄傲的凤族族长对自己的孩子都是严苛过于爱护,却给了失怙的小少主无尽的宠溺、举族的庇护,这份独一无二的厚爱的代价是谁给的,大到连凤族少主的魂印交出去都不够……
陈知微,仅有一面之缘的你,比参与过神战的凤族族长还要触动他的心神,当真只有二十岁吗?
凤鸣玦搂紧了怀中的人,眯起了狭长的凤眼。
黎暄小心翼翼地开口,然而不管他是换人称还是换身份,陈知微都不在意,直截了当地戳穿:“你说的那个朋友就是你吧。”
通过青天藏海和海市的连接,绕过宗门的耳目,跟陆宵行达成了交易,甚至还认识了偷偷夺舍空间里的幻象小绿买了他符箓的绿孔雀少主。
“放心,这点小事,师尊他们兜得住。”
“师尊他们”这个词微妙地戳中了黎暄的心。他的师尊,陈师兄的师尊,也是一个嫡传师门的呢。
是外人很难介入的关系。
陈知微正色道:“人间出了两把灵武,斩断龙脉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也是反噬人主的结果。在殷氏治下民不聊生,地脉崩坏走向极端,所孕育的也绝非善类。因此我推断陆宵行持有的灵武已经邪化,灵武的灵识从主,主人复仇心切,情况不比纯善稚子御刀,此行凶险不可小觑。”
黎暄的神色变得越发严肃。
暴雨如注。
雨水和血水在堆积的尸体中蜿蜒流淌。锋刃掠过无数血肉,刀光依旧森寒,不余一点温度。
红色的雨花绽放在宫墙内外,竟然开出了甜腻的香。
陆宵行斩断了几道空间裂缝,阻断了玄甲军的源头,却引来了犀象盟修士的镇压。
想起被杀害的族人宗亲,他横刀质问他们为何要助纣为虐。
驾驭鹰隼的修士却冷笑:“你才是以下犯上、作乱暴虐之辈!”他们丝毫没有被指控的歉疚,反而对着他手中的灵武露出觊觎之色。
“尽快拿下他们,生死不论!”
盘旋的鹰隼俯冲而下,陆宵行疾步躲过,锐利的爪牙钩在十数个黑甲军身上,瞬间穿透他们的护甲,变成一地血色的烂豆腐。
这些鹰隼的实力不下于修仙界中最低阶的元徽修士,凌厉的鹰啸令人怵悚到无法行动,数十米长的羽翼如同钢刃,掀起的狂风乱流,近距离也能搅乱修士兵刃挥出的刀气。
在这群灵活与凶悍俱得的凶将面前,倘若没有灵武在身,真如老鹰啄食菜虫一般。
群鹰将他们逼困在狭窄的地面上,黑甲军长枪如林,死战不休。在这场屠杀里,连兵戈相接的声音都如同哽咽。
鹰隼坚硬的喙碰撞在斩霄的刀锋上,擦出激烈的火花,刀锋越过阻碍,砍翻了头骨,和背上之人持剑的手。
在复仇的火焰面前,再凶猛的鹰也要坠落。
陆宵行忽然背后一寒,一阵凶戾的狂风朝着面门袭来,是两个方向同时而来的偷袭!
哪怕牺牲两只同时相撞的鹰隼,也必须把他碾成肉泥!
陆宵行瞳孔骤缩,他运刀再快也不能全身而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疾掠而过,燃烧着炽焰的刀身裹挟着恐怖的杀意和怒意,直直撞入化作黑影的鹰隼体内。看似纤长的刀身跟鹰隼巨大的身躯比起来就像一根绣花针,两只猛禽受此一击,却滞在原地,暴血而亡!
满天黑色带血的羽毛里,陆宵行看着危机被化解,游光从血雾中走来,温和的脸上有着如释重负的轻快笑意,让他想起了阳春三月,阳光从枝头洒在小娃娃脸上,恶作剧也会被释然的,那一段兄弟之间无忧无虑的童稚时光。
那时的他会想到,那个娃娃的脸将来会是这般鬼魅的模样吗?
“哥哥,没事了。”
游光笑着说。
能撞进魔物的躯体里使其爆体而亡的,还能称之为人吗?
陆宵行忽然心生恐惧。
犀象盟的援手都能一刀毙命,这对兄弟的实力似乎已经无法遏制。把皇宫杀得只剩雨声,只是时间问题。
犀象盟剩余的修士守卫在武帝身旁,但他并不畏惧,也不后退。
陆宵行喝道:“殷氏暴君,你等贪图权术,独占龙脉,倾万家之民力只为一姓尊荣长久。编造铁犀失窃构陷我父,强迫天下名门为你铸造兵戈,镇压百姓斩杀逆民,你有想过今日之祸吗!”
“朕能有今日,难道是天意吗?”武帝朗声大笑,“既是天意,万般权势加于一人之身,何错之有!”
武帝身后空间震荡,涌现出一片不祥的黑雾,像漏斗一样下雨的天忽然有了收止的势头,脚下被血水浸润的青砖片片裂开,血水和雨水从无数条大地裂缝中漏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难捱的炎热。
就连灵武上的血气都一同蒸发了。
一头背生双翼的长毛凶兽走了出来,长发覆盖下的躯体骨肉如同乱石一般嶙峋,周身涌动着不祥的瘴气——这就是武帝的契约灵兽,尸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