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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滑之大稽难得有理拒不道歉 常言道患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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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像仇人对峙,立于桥上。
“怎么,你这是来兴师问罪的吗?”海棠冷笑。
陈子璋他那皱起来的双眉像无论如何填不平的旱地裂缝,全然没有好脸色,他也不问她了。俯身将伏在地上的梦琳扶起。
海棠还不想放人,又抓着梦琳不放,手上使力,不肯相让。
陈子璋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你若是还想要继续闹下去,以后如何对你王家姑母交代?”
海棠方才被梦琳几句话激得血气上涌、忿怒满盈,已经完全放弃理性思考了,此刻经陈子璋提起,果然又开始考虑姑母的因素。她心中稍微放软,将手松开。
陈子璋扶着梦琳站起来,用很温和的语气,低声问她:“还好吗?”
梦琳只是哭——一副天大的委屈的样子,海棠简直要被她演技折服。这情景现在看来,梦琳和柳家梅兰竹菊像极了戏本上受了千古奇冤的节烈女子,而她沐海棠是陷害忠良的贪官反派。
他陈子璋呢?怕应当是洗雪冤情的侠客义士吧!
子璋让宝琳和舒琳将梦琳扶回去。而海棠看她们那哭哭啼啼委屈满怀的样子,已经受够了,完全不想在此地多停留一秒,冷笑着,抬脚就要走。
“站住!你干什么去??”
“我干什么,为何要跟你说?你真把自己当这书院的先生了?”
“你今日是发的什么疯?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来?”
“笑话。你是第一次看见我发疯做这样的事吗?那你对我了解还不够多啊。我高兴疯就疯,不需要理由,也用不着谁来管。”
子璋听她也不为自己辩解,反而是越说越上头、越说越有理、越说越气愤,已经如同一座爆发的火山,按也按不住、熄也熄不灭了。他头疼得很,叹了口气。仍是想方设法要同她讲道理:
“你现在就跟柳家四位小姐道歉吧。”
“??好好笑,我为什么要道歉?”
“为什么道歉?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方才周围大家都看在眼里,你不由分说便去打人,还下手那么重,不管她们说了什么,你也不能动手打人啊!你大可以跟他们去讲道理。”
“讲道理?能用打人就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费那力气?我要打人就打人,那是她们活该应得的。”
“我只问一句:你到底道不道歉?”
“陈子璋我告诉你,我海棠这辈子就没有道过歉,我做过的事从来不后悔。你不要妄想了。”
“你怎么这么油盐不进啊??你这样暴戾任性,以后会有大祸的!”
“我本来就是暴戾任性,你是第一天才知道么?”
子璋被她怼得哑口无言。他浓眉紧锁,眼中好像隔了无数缕呛人的滚滚浓烟,那浓烟甚至熏得海棠都要窒息了。
他摇摇头,叹道:“简直是……无药可救。”
“我也不需要你救。别自作多情了。”海棠冷笑。
“海棠不需要道歉!”这时候霍小武的声音也响亮地传了过来。原来他方才在这下面观察多时了,陈子璋在桥上和海棠对峙、要求她道歉的经过,他看得一清二楚。此时他也穿过大家的围观目光,走到桥上来,牵起海棠的手,对她说:“那些人就活该被打。海棠,我完全支持你。不用想也知道她们肯定背后乱嚼舌根,我都明白的。”
海棠听霍小武这么一说,心中温暖:小武果然还是她唯一的真朋友,从小到大只有他最懂她。
霍剑心转身对子璋正色道:“陈子璋,你果然是完全不理解海棠,还一味逼着她对这些人道歉!你当真是为她着想吗?我看你只是要满足你自己的一厢情愿。我今日才看清了你!”
陈子璋听了霍剑心对他的一番评价之后,并没有说什么回应的话,目光游移,注视着那桥下的流水。而霍剑心则挽着海棠的手,告诉她“我们走”,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安然离去。
陈子璋孤零零留在原地,看他们潇洒走人。闭上眼,感觉心中有几千几万缕乱麻缠绕上来,一直缠到他咽喉。
※※※※※※※※※※
当天海棠就跟着霍剑心回到他的住处。因为她和王家三姐妹闹到这步田地,也不想要再看见她们,根本不愿意回那王家的庄子。于是暂时就在霍小武的寓所住下。小武单独给她辟了一间房,把芳儿翠儿和小玉都叫过来继续伺候。四个丫头听说了小姐今日的英勇事迹,都表示打得好,总算让海棠心有宽慰。
谁知到了第二天,连卫先生也风闻了海棠的这一大闹。她刚去书院没多久,就被先生叫去他的书房。原来这梅兰竹菊的爹柳员外毕竟是卫先生的好友,四姐妹当天就回到家里告了状,气得柳员外立即便找上门。
卫先生是个明事理的,他知道是四姐妹出言侮辱在先,因此并没有像陈子璋那样那般愤慨(真不知道陈子璋为什么会那么生气,简直是中邪了),但他仍然批评了海棠做事太冲动鲁莽,罚她在自己的书房关禁闭。霍小武这回倒是为海棠仗义执言了,但他又被卫先生一顿骂。
小武一听海棠要被关,大喊冤屈,奈何没用,于是只得说:“既然如此,那么请先生一并责罚我吧!我愿意同海棠一起被关在这里。”
“蠢才!你想被关还没那么容易,好好学习你的功课去。”卫先生骂了他几句,挥挥袖走了。
陈子璋站在先生旁边,从头到尾都没有为海棠说过一句话。海棠这回又恨死他了。
常言道患难时刻见真心,如今可见这陈子璋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他也全然不懂她。海棠感叹自己前段时间的胡思乱想,简直是脑子被驴踢了,一片芳心错付也!
从他站在梅兰竹菊和王家三姐妹那边的那刻起,她和他之间就完了。从此一刀两断。
海棠看他一眼,他也正好在望着海棠,眼中始终就是那忧愁深锁的情绪,像怨妇似的。——他从大闹事件之后就一直对她这态度了。她也懒得去想。
他陈子璋如今对海棠来说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霍小武陪着海棠跪在身边,那陈子璋瞧了他们最后一眼,便也随着先生出去了。
※※※※※
海棠倒是听话,居然一直都乖乖地留在卫先生的书房里接受“禁闭”安排。其实她只是懒得出去再面对那些人的眼光罢了。经过昨日的“掌掴四女”事件,如今整个桐花书院的女学生怕是都不待见她,那些闲得没事乱嚼舌根的女子一个个指着要戳她脊梁骨,恨不得戳几个大洞。
更何况还有王家姐妹花这三个,不用想肯定又把昨日受的委屈一顿添油加醋挑拨一番,顺便把自己挑唆梅兰竹菊的事摘得干干净净。如此,整个书院的女学生更加痛恨海棠了。
海棠今天来书院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众人异样的眼光——大家都躲着她走。女的见了她皱眉头,男的则开始有点害怕她似的。好像她沐海棠是什么钦差大臣,来查书院贪污恶劣行径。
其实她根本不在乎这些。这书房里就她和霍小武两个人,倒也清静自在。而且她也不愿意看见那些挑拨离间的蠢货,简直见了就让她反胃。
如今海棠已经开始在盘算如何离开清河的事了。桐花书院肯定呆不久了,她想要尽快休学退学,至于清河姑妈家,她和王家姐妹花也是完全对付不下去。
不如去西海投奔她爹爹那边去。或者再回秀峰城?娇容已经到那里了,说不定她可以去找哥哥羡文。
到了中午,小玉、芳儿和翠儿连同阿诚来给海棠送饭来了。她们听说了海棠被关禁闭的事情,挂念不已。霍小武被卫先生叫出去一阵子,补习功课,这会儿也跟着进来了。
海棠看见阿诚来,脸上就不太高兴,因为看见阿诚就让她想起陈子璋。可是陈子璋干什么去了?阿诚怎么会自己跑来服侍她了?这些海棠当然不会问。小玉聪明,倒是看出小姐的这些意思来了。便主动提起,看似无意地随口说道:
“阿诚今日也是无事了。所以跟着一起来伺候小姐。少爷不是说了,阿诚也是您的仆人。”
海棠正吃着馒头呢,闻言一口差点噎在喉头。冷电般的目光瞪了小玉一眼,没说话。小玉看没效果,便继续往下说:
“少爷今天出去了。听说是跟着卫先生去城里的柳员外家谢罪。今天柳家那四个装模作样的,称病没有来上学。”
海棠听了就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又低三下四去求人家了?可真搞笑。明明是她们挑事在先,自己还要登门道歉,做人做到这么软骨头也是难得。”
还是霍小武机灵一点,他看小玉还要再说,赶紧制止道:“这事别再提了。那种人,想他作甚?不如想点好玩的。”其实他早也知道卫先生带着陈子璋去柳家登门致歉去了,只是怕海棠生气,没有敢提。那小玉想的却是要撮合少爷和海棠,怎么能让两个人一直生嫌隙呢?
海棠经他一提醒,反而来了劲头,将筷子也放下,馒头也不吃了,正襟危坐,提醒小玉芳儿等:“小武说得对。你们几个以后也少跟我提这个人。阿诚你自己想好,若是跟了他,就别往我这儿来。若是要跟着服侍我,那就趁早跟他一刀两断。从此这个人和我八竿子打不着,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阿诚尴尬地坐在旁边,小心翼翼问道:“小姐说的,是少爷么?”
海棠瞪眼:“不然呢?”
小玉和阿诚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也不敢再说什么了。那霍小武本来说的“那种人”是指柳家梅兰竹菊和王家姐妹花,谁知海棠会错了意,以为他说的是“陈子璋”。不过他心中又感到些欣喜:“如今海棠连陈子璋的名字都不愿提了,可见已是厌恶之至。这傻小子白折腾这么多心思,想不到最后自掘坟墓。”
他自小和海棠一起长大,明白和海棠相处的最重要一条就是千万要顺着她来,尤其在她占理的时候。万一违拗,那可有绝交之险。
到了下午,海棠又待得有些厌烦了。在这书房中一直不出去,时间久了她还真不习惯。小武忽然从书房外进来,说要请她去桃花溪捉鱼。原来这阵子桐溪多雨,前几天山上刚下过雨,河水暴涨,上游的鱼都被冲了下来,正是捉鱼的好时机。
“就在咱们书院后山不远,那边有一个闸口,风景很好,有很多鱼。”
海棠本来也待得挺没意思的,一听这提议当即大喜。什么卫先生的禁足令,她也顾不得了:反正已经在这书房关了大半天,他也没说要关多久,难不成他不回来自己要一直躲在这里?
※※※※※
于是海棠就和霍小武一起从书院后门出去,沿着山路一直到后山。果然见桃花溪水从水闸内流出,闸的下游水流湍急一些,上游则平缓得很。那水闸上横着一道桥,桥对面也有山路,再往上走便是溪水上游,溪流曲折反复,隐没于幽林山岚间。
此时正是人间四月天,山中桃花渐次开放,扬芳吐蕊、初绽桃颜,远看如片片云霞点缀错落,煞是好看。更兼春风和煦,山莺乱鸣,小武还说:“说不定真能看到那会飞的松鼠。”如此这般良辰美景、一时俱在,海棠昨日被怒气席卷过的心,这回才算舒展开。
她和霍小武两个人下到溪流浅水里捉了好多鱼,那真是又肥又多,放得竹篓都要满了。海棠看着篓中的鱼,过了一会儿,又做主把它们全都放回下游去了。看着溪水中的游鱼欢快钻入溪水波纹中,消失不见,海棠手指蘸着这春日的水,水温温的,吻着她的指尖,忽然想起前段时间整理文集的时候,被陈子璋发现霍小武送她小黄书,他一气之下把书扔到桃花溪里的事。
那时候扔进这溪水里的书,这会子怕是早都泡烂了吧?还到何处去寻呢?海棠心想:当时就应该出去寻找的。
可是陈子璋那时候挡着她,不放她出去。
“怎么啦?要不我们把鱼儿再捞回来?”小武发现海棠玩着水,忽然有些不开心的样子。
“疯了吗?那有什么意思?”海棠甩着手上的水珠,站起来。
这闸口这边捉完了,两人又去上游。他们越过河岸,再往上走的地方有一个高坡,溪水自高坡奔流而下,形成一道瀑布,水中的鱼儿正成群结队逆流而上,纷纷跃出水面,要越过那瀑布继续向前呢,这情景颇为壮观。二人觉得有趣,便想起可以拿鱼叉来对付这些跃龙门的傻鱼。
海棠拿着鱼叉正要叉鱼,忽然又犹豫了一下,将鱼叉放下了。
“怎么啦?”
“不行。”
“怎么不行了?你还有什么好玩的想法吗?”
“人家好不容易逆流来到了这儿,一定是不知走了多远的路,吃了很多苦,咱们就这样一下子把人家叉死……这……未免太残忍。”
小武听了这话,诧异半天,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仁慈了?我记得小时候捉鱼的时候你可是叉鱼一把好手,这些鱼虾又不是人,管他们死活呢?”
海棠听他这么一说,自己也有些恍然。叉鱼一把好手……那仿佛是前世记忆似的。
是啊,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变了呢?
是有什么人改变了她么?
海棠默默地没说话。忽然提议道:“我拿个网兜把他们打下去,你到下游闸口那边等着,有一个出来就捞一个。捞出来了,咱们拿到集市上去卖,怎么样?”
小武自然也说好,于是便走到对岸的闸口下游去。
于是这边便只有海棠一个人了。她拿着网兜拍打着奋力跃起的鱼儿,一边打一边想:“这些鱼儿也真是傻,明知跳不过去,还是要奋力一试。这世界上的事情,明明就没有那么多都能如意的。”
她拍打了一会儿,心情却忽然又消沉下去,频频出神。
忽然自溪水上游不远处传来隐约的呼啸声,似千军万马奔赴战场杀敌呼喝,海棠听得奇怪,转头向上游望去,那声音骤然增大——是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