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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茵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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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茵茵从前喜欢下雨,犹爱夏季骤雨。
盛夏多雷鸣,每当烟波摇动,院内一方天地浸入水汽时,从遥远北地吹来的风便会如期而至。
那风粗犷,荒蛮,裹挟千万里外草木和泥土的腥气一路席卷而来,荡尽靖平王府内久凝不散的熏香。
四四方方的王府仿佛在风雨中裂开一条口子,一切新鲜,原始又野生的东西都寄托在风里,铺天盖朝她压来。
每到此时,平日恢宏浩大的王府在她眼中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如一粒尘沙。
于是尘沙里那些循规蹈矩、阶级分明的东西也不必遵守。
她像洗尽铅华的野人,冲进雨中,在别人异样的目光里又叫又跳。
好像只要乘着那阵风,她就能逃出王府,跑出日复一日的沉闷与规训。
直到云收雨霁,王府在她眼中又无限大起来,大到她想出个院子都困难重重。
管事发现她出格的行为,告诫她,靖平王喜欢温柔小意,文雅羞怯的女子。
于是颜茵茵再也不会在雨中撒野。
王府在日复一日中每天都变得比昨天大一点,影子沉沉压得她喘不过气。
也只有在梦里,她才配无拘无束的撒野。
梦里嘈嘈切切又落了场小雨,湿热黏腻的水汽缠绕她,像皮肤上敷了另一个人的皮。
有人抱着她的胳膊轻轻摇晃,似乎想叫醒她。
“妈妈,放假,再让我睡一会儿吧……”
她含糊地撒娇。
梦中建筑古色古香,这里没有妈妈。
她忙去看铜镜。
镜中人穿一身绯红曲裾,鬓发堆叠如云,笑容婉约。
那是靖平王的婢妾,是被口诛笔伐的祸水,是笼中鸟,是绣屏花,不是大学生颜茵茵。
梦醒了。
小若揭开纱窗,稚嫩的嗓音道:“姑娘,林将军前来拜见,您不能再睡了。”
窗外梧叶青翠,日光炽盛,没有下雨。
那些雨声却好像还未消失,絮絮在耳畔飘浮着。
颜茵茵伸了个懒腰,对小若道:
“你留他在外厅稍等,我即刻就到。”
林子敬是沈定的心腹部将,他既回来了,意味着靖平王在外征战三月,终于顺利班师。
简单梳洗后,意识渐渐清明,耳畔“雨声”仍未消失。
颜茵茵终于醒悟,那其实是院外下人低低的交谈。
*
林子敬来寻颜茵茵是常有的事,哪怕他并不待见对方。
或者说,凡是王上身边得用的重臣,皆不喜主君身边留一个身份低微、来历不明又狐媚惑主的女子。
尽管她跟在沈定身边两年,尚未施展过任何有效的狐媚手段,但现在不会,不代表以后也不会。
因此,不恨她不足以显示为臣之忠义。
但林子敬不待见颜茵茵,却另有原因。
如有可能,他祈愿这辈子都不要和对方打交道才好。
然而今日,厅堂内,他不住地来回踱步,嘴里第三次嚷道:
“本将军屈尊来找她,她为何迟迟不来相见?”
无人敢答。
唯有年纪小的小若从堂后探出脑袋,脆生生哄道:
“快了快了,林将军,姑娘已经起了,您再喝杯茶就来啦。”
林子敬瞪大眼,果然发难:
“午时三刻,猪都该醒来吃饭了,她现在才起?小若,再去催催她,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十万火急!”
小若叹了口气,刚要转身走向内室,绯衣少女已不声不响在她身后站定。
手上拿着一把扫帚。
这扫帚一见林子敬,二话不说便先舞出一套亲热的打狗棒法向他问好。
林子敬时而左躲右闪,时而举着椅子抵挡,嘴里怪叫:
“颜茵茵,你发瘟呢!平日对着王上不是很弱不禁风楚楚可怜吗,今天吞火药了啊!还打,真该教王上见见你这幅德行!”
颜茵茵抬脚踹他,理所当然没踹中。
侍女们看着两年来隔几日就演一出的闹剧,习以为常,各自退下。
直到颜茵茵累得气喘吁吁,林子敬才贱嗖嗖地捞着椅子坐回原处,不忘奚落:
“颜茵茵啊颜茵茵,习武一年,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这才多久,就累成这样,要是换在战场上,我一枪能挑飞十个你这样的。”
颜茵茵靠着扫帚,待喘匀了气,这才木着脸道:
“何事?”
林子敬谴责:“就算我不来找你,你身为王府半个女主人,这个时辰还在睡觉,对得起你的月钱,对得起王上,对得起你全家上下吗?你每个月领月钱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颜茵茵闭了闭眼,决定不跟这个智障计较:
“其一,林子敬,三个月前我就被禁足了,禁足是什么意思不用我跟你说吧,我每日除了睡觉还有别的消遣吗?”
“其二,我全家上下就我一人,只要我乐意,怎么都对得起全家。”
“其三,禁足后没有月钱可领,良心不痛。你要是想看我愧疚,不如接济一点?”
一提借钱,林子敬立马三缄其口,把话题扯到正事上:
“颜茵茵,王上五日前攻下并州,今晨率军返回幽州军营,目前尚在军营休整。”
他边说边观察颜茵茵的反应。
“王上文韬武略,谋断果决,三个月拿下并州,离重整河山更进一步,可喜可贺。”
颜茵茵状似诚心夸赞地着,见林子敬面有古怪,明知故问:
“怎么,出事了?”
林子敬没作正面回复,神神秘秘又鬼鬼祟祟地带着颜茵茵从王府后门绕出。
墙外一辆低调的马车静静停靠,林子敬示意颜茵茵上车,随后解下外衫,露出一身粗布短衫,再将斗笠往脑袋上一盖,执起马鞭,顷刻变为车夫形象。
待马车再度停靠,眼前已是幽州军营。
林子敬率先跃下车辕,颜茵茵打量四周森严守卫,心里已经有不妙地预感,停下脚步警惕问: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林子敬含糊其辞:“总之不会坑了你。”
“你坑我的时候还少吗?”颜茵茵冷冷一笑。
林子敬摸了摸鼻子,不说话,带颜茵茵在宽阔平整的校场间穿行,最后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偏僻营帐前。
“王上,属下已将人带来了,王上看看是否……”
几乎在林子敬刚屈膝复命时,颜茵茵也一眼看清在营帐中央正襟危坐的傲岸身影。
大抵是在战场上厮杀三个月的缘故,沈定身上如有实质的杀气还未完全散去,黑而幽深的双瞳只轻描淡写地扫过,便教颜茵茵觉得自己像被绝世凶兵抵住了要害,莫说动作,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颜茵茵注意到他未卸的战甲以及放在手边未入鞘的长剑,眼睛被剑刃寒光划伤,忙随林子敬一道屈膝弯腰,做一只毫不起眼的鹌鹑。
她希望那把剑不是用来削她的。
从前沈定虽也可怕,但更多还是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强势,今日却似出了笼的猛兽,无端暴戾凶悍许多。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颜茵茵。”
颜茵茵恍如被高数老师抽中上黑板解题的学渣,嘴角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在!”
“王上还记得她?”林子敬惊喜抬头。
颜茵茵此时全副心神皆被沈定摄走,没注意到林子敬话里的反常。
“你先退下。”
林子敬最后看了颜茵茵一眼,起身退出帐外。
“过来。”
沈定身姿笔挺,未有多余动作,眸光却仿佛定在了颜茵茵身上,显出明显的打量神色。
颜茵茵眼一闭,牙一咬,挪腾着小碎步犹犹豫豫地移向沈定案前,跪坐在他身边,面上显出一副沈定一拳可以打死三个她的柔弱娇怯来,再无先前对付林子敬的嚣张。
尽管知道沈定不可能记得三个月前的龃龉,她依旧小心翼翼,诚惶诚恐。
营帐之内很安静,沈定没说话,颜茵茵心里拿不准他的想法,照例去为他揉肩,指尖触碰到坚硬冰冷的肩甲时,又不动声色地改了方向,端起案上茶盏,为沈定添茶。
就算有旁人说过什么,也希望沈定务必看出她的讨好,从轻发落。
可惜好死不死,茶盏是空的,颜茵茵倒了好半天,只盛满一杯略显尴尬的寂寞。
“茵娘。”
沈定忽然唤她。
颜茵茵捧着杯子的手略微一抖,将满杯尴尬泼洒在空气中,干巴巴地问:
“王上何故这么唤我?”她害怕。
从前沈定当然也这么唤过她,不过很少,大多是在两人亲近时。后来那一段时间,他便很少这样叫,因为颜茵茵总是在惹他生气,有时她知道沈定生气的原因,有时不知道。
颜茵茵知道,自己无意冒犯他,连他生气的原因都不知道纵然让他心里憋火。
也比明知他会因此生气,还敢胆大包天地忤逆他更好。
那是沈定的逆鳞。
但很不巧,她三个月前触犯的是后者,现在报应来了。
“孤平常如何唤你?”
颜茵茵一愣,拿不准他为何这样问,只好如实回答:
“大多时候连名带姓,少部分时候才这样唤。”
沈定眉头一皱,只觉这样未免太过生疏。
他注意到颜茵茵微微朝远离他的方向偏的身子,心下不悦,忽而凑近。
颜茵茵吓了一大跳,身子下意识后仰,差点跌倒,关键时刻,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身。
隔着衣料,她感受到护腕坚硬冰冷的质感,手掌朝后撑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沈定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面容俊美含煞:
“你怕孤?”
安静的营帐内,他注意到少女微微偏头,避开他的视线,只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像在猛兽利爪下引颈就戮的猎物,诱人上前用利齿撕咬。
颜茵茵闭了闭眼,斟酌给出答案:
“王上纵横驰骋,雄才大略,手下能人异士皆臣服麾下,对您拜服有之,敬畏有之,茵茵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不知这番说辞有没有让沈定满意,他轻柔地拥着颜茵茵,将她扶了起来,顺势揽入怀中。
颜茵茵感受到他心跳有力,嗓音低而微哑,但并不难听,像大漠斜阳里独自吹响的埙声:
“其他人惧孤畏孤,孤都不在意,但唯你不行。”
“你是孤的妻子,与孤夫妻一体,怎可与其他人混为一谈。”
颜茵茵被沈定的话震住了,震呆了,震懵了。
她回忆先前因思虑着沈定要找她算账,没留意的种种反常行为,从沈定怀里挣扎而出,心里浮现出一个可怕而狗血的想法,震惊地看着他:
“王上!”
“叫孤的名字,沈定,沈不移,或者九郎都可以。你我之间,不该如此生疏。”
最后一句,他甚至不再称孤。
但颜茵茵已顾不得许多,试探着问:
“王上是否在战场上受了伤,记岔了过往之事,我只是您身边一名侍妾,您至今尚未娶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