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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香毒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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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午经历的实在太多,众人这才意识到,今日秋府宴席的主角——秋香里,竟然从头到尾都没在正厅出现过。
所有人都做了最坏的打算。
毕竟秋府东西两院正是爆炸的中心,秋香里又不会武功,想从里面逃出来简直难如登天。
为了带邀月去看白月的尸体,也为了确定秋香里是死是活,在爆炸停歇后,金流立刻带着她们进了秋府。
不久前还富丽奢华的秋府,转眼间成了一片废墟。
用帕子紧捂口鼻,金流迟疑半天,才确定脚下这块不成样子的焦土,正是秋香里珍爱如宝的花田。
藏尸的洞穴早在爆炸的冲击下尽数塌陷,就算白月的尸体还在里面,估计也被炸得归于尘土。
这边金流带着邀月怜星她们没找出白月的尸体,那边陆小凤带着寒江雪她们也没找到秋香里的尸体。
整个西院,到处是余火未尽的漆黑梁木,没有一点生命的痕迹。
挖了半天土,仍旧一无所获的刀客,闻听此言顿时泄气的重重锤了土坑边一拳。
“秋家三父子都死了,要是秋香里也死了,那见过白月样貌的不就剩我一个。”
陆小凤蹲下身,面上原本万分沉重的神色,在见到那个从坑里探出的脑袋时,顿时柔和下来,他禁不住笑出声。
以往他见到的刀客,总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像一阵风,慵懒散漫,无拘无束,抓不住握不紧。
可现在,她搭在肩头的长辫像蓬开的蒲公英,明艳昳丽的脸糊着脏兮兮的黑灰,像风撞上云,化作雨水落入人间,变得更近更真实。
唯独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还是一样鲜活自在。
他伸手想将金流从坑里拉出来,可身旁一双手比他更快,更贴心的拥住刀客的双肩,轻而缓的将人带了出来。
陆小凤怔愣的扭头,看见阿飞揽着刀客的腰,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专注的盯着自己的心上人,那双只会使剑的手,笨拙却小心的捏着一方帕子,为她擦拭面上的灰土。
陆小凤低头,自嘲一笑,收回空荡荡的手。
一点红冷冷的俯视着一切,竭力让自己在这场闹剧中隐去身形。
金流心不在焉的昂着下巴,让阿飞替她整理。
好像忘了什么?
她冥思苦想,总抓不住那若隐若现思绪。
忽然,她倒吸一口凉气,一张脸皱成一团。
“哪里在痛?”阿飞蹑手蹑脚的捏着帕子,抬着她的脸仔仔细细检查,终于在她左眼眼尾处,发现了条约半指长的血痕。
血痕从上往下,极其巧妙的擦着眼尾,最后停在颧骨上方。
金流揉揉脸,不甚在意,“应该是三花猫不小心抓的,她吓坏了。”
她不在意,阿飞很在意。
以往练剑只要没断手断脚,就都是小伤的剑客,面对这条浅浅的血痕,只能捧着她的脸完全不知从何下手。
他攥住金流的手腕,坚决道:“我们去找邕情。”
金流刚想说他大惊小怪,转念一想,对啊,就该去找邕情!
前夜她走的早,说不定邕情把白月的尸体带回医馆去检查了。
听完金流的猜想,陆小凤叹息着戳戳她的脑门。
“你这几晚上可真够忙的,背着我们做了这么多事。”
金流嘿嘿一笑,“谁叫我收了银子,收钱就要办事嘛。”
听到要去邕情的医馆,不问安置好其他女孩后,扶着刚刚醒来的不闻也跟了上去。
寒江雪不明所以,好言好语的劝道:“你们再休息休息,不要操劳了。”
不问想说点什么,可见到身旁唇色惨白的不闻,只能冲她摇摇头。
注意到她们的动作,金流闪身把寒江雪拉了过来。
“让她们来,正好请邕情给她们检查检查身体。”
三十和四十七还在医馆,想来不闻不问是想去看看她们。
秋府的动静实在太大,就连相隔甚远的医馆也闻听到了声响。
事发的是第一时间,邕情便想赶过去,无奈正好遇上情况紧急的病人,一时间走不开。
等金流她们来时,医馆里简直无处落脚。
爆炸波及到了周边的屋舍,许多人因此受了伤。
见邕情没时间理她们,金流就毫不客气的领人进了后院,带着不闻不问先进了花架后,三十和四十七暂居的小屋。
还没进屋,怀里抱着的三花猫就一改颓丧的精神起来,伸着脑袋四处嗅闻。
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后,猛地窜下去,直直往屋里跑去。
很快,屋里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绿豆!”金流拔腿往里冲,“臭猫不许欺负绿豆!”
三花猫是一如既往的赢家。
被抓伤的手背和眼角还在隐隐作痛,忌惮于三花猫的武力,金流只能别过眼,不去看被她按在地上摩擦舔舐的绿豆。
她咬牙握拳。
对不起,猫与自己之间,她只能选择保全自己。
屋内,不闻不问进去时,三十正在专心致志的给四十七换药。
望着四十七几乎只剩一半的身体和痴痴傻傻的笑容,不闻张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变成哽咽。
不问捏捏她的手指,让她背过身去。
别哭。
一切都好起来了,别哭。
确定不闻不会哭出声后,不问松开她的手,上前接过三十手里的药膏。
三十吓了一跳,眼中的惊恐在看清来者的样貌时,一下转换成了狂喜。
“不问姐姐!”
她一时间忘了自己只剩一条腿,几乎是跳起来,还没扑到不问身上,就歪斜着倾倒。
身后伸出两只手圈着她,将她扶回床边。
三十仰头,“不闻姐姐!”
不闻勾唇,尽管强忍痛意,露出的也只能是似笑非笑古怪神情。
好在一心沉浸在喜悦中的三十完全没发现。
“你们也得救了是吗?太好了太好了!”
不问点头,温柔的将她的碎发勾到耳后,随后认真的为四十七上药。
黑褐色的膏药,极其刺鼻难闻,抹在半结痂的伤口上,应当是疼痛非常,不然为何明明她已经轻得不能再轻,可每抹一下,四十七还是痛得战栗不止。
好一会儿,三十才缓过神来,重新拿回药膏,细致入微的涂着抹四十七身上每一道伤疤。
她一边上药,一边笑着道:“她已经好了很多,邕大夫说只要伤口结痂,那恢复就只是时间问题。而且她最近也很乖,虽然她之前也很乖,但可能是伤口太痛,每次上药都要抓着我的手不让动。但现在你看她,多乖……”
三十碎碎念着,真心实意的为四十七而高兴。
不闻仰头睁大眼睛,泪水还是顺着眼角落下。
她赶紧抹干净,心里不断重复着。
死了,死了。
秋武里死了,秋文里死了,秋全也死了。
伤害过她们的人都死了,死得凄惨,死得……凄惨……
可那又如何?
惨死的女孩们不会因此活过来,伤残的四十七和三十不会因此抹灭一切伤痛,就连她们俩也永远不会忘记过去的一切。
仇人的死,只能发泄恨意,发泄不了痛苦。
今后,活着的人,该如何是好……
三十的小屋过于逼仄,邀月怜星两位宫主自然不会屈尊来此。
金流将她们带到了邕情平日用来晾晒药材的院子里,在独特的清香与苦涩中,等着忙碌的医者。
好不容易救治完外面的病患,邕情又被阿飞拉着给金流检查。
金流给忙了一上午都没来得及喝口水的医者倒了杯茶,看她缓过劲后,先将人带到了花架后的小屋里。
她指了指不闻不问,“先给我尊贵的欠债人看看吧。”
不闻不问刚想拒绝,就被三十强行压坐在小凳子上。
她热情道:“邕大夫医术精湛,简直是翁城必看神医。”
邕情扶额,“哪那么神。”
话虽如此,她还是提了一口气,当时三十和四十七刚送来时的状况,实在是令人心惊肉跳。
眼前的两个小姑娘,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大碍,但长期遭受磋磨,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内伤。
先检查了一番体表,两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虽多,但都是陈年旧伤,新的伤口大都是被爆炸的飞石所伤,简单处理一下就行。
至于两人的耳朵和喉咙,邕情认真查看一番后,在三十期待的眼神中,轻轻摇头。
“滚水烫坏了声带,硬物捅穿了耳膜,时日已久,无法可医。”
三十失望不已,不闻不问却早有预料。
“没关系。”不闻笑得灿烂,“我们早就习惯了。”
唉,习惯了。
唉。
邕情垂眸,替二人把脉。
脉象平稳,并无内伤,不过……
她滞了滞,心中一跳,再次号脉。
三十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她们身体有问题吗?”
邕情换了不闻号脉,神情越发凝重,她朝金流的方向看了一眼。
金流无聊得双手环抱,东瞧西看,注意到邕情的视线,一头雾水的跟她对视。
邕情低声道:“阿飞。”
金流没搞懂她在打什么谜语,见她又点了点不闻的手腕,才骤然反应过来。
“你是说……”
邕情打断她的话,“是的。”
金流神色莫名的看了不闻不问一眼,直看得两人心惊肉跳。
邕情那样异常的神色,她只在邕情发现阿飞吸入过紫烟香的时候看过。
金流不似邕情那般委婉,她直白道:“秋文里已死,咱们几个这样的交情,你们还瞒着我,真是太见外了。”
不问戒备的绷着脸,不闻藏不住的眼睛乱转。
“我不懂你的意思。”
金流翻了个白眼,“紫烟香。”
见她是真的全然知晓,不闻不问无法再隐瞒,只能全盘交代。
秋武里不许在府里养猫,可她们私自救下三花和绿豆,追猫时无意间发现了秋全藏香的地窖,在发现花瓣能令人致幻上瘾后,偷走了一些陈年紫烟花花瓣。
为了自保,她们将花瓣碾碎,偷偷藏入秋文里的枕头中。
没过多久,秋文里就发现了她们做的事,可为了在幻觉中见到白月,他心甘情愿的继续用着花瓣。
到最后,她们也说不清穿着新郎红衣,犯下滔天大罪的秋文里,究竟是完全清醒的,还是因为那些花瓣早就癫狂。
不闻内疚得又想哭,“我们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害怕……害怕我们才是害死那六个女孩的罪人。”
“天底下哪那么多罪人。”金流嗤笑一声,重重的弹了一下她的脑瓜。
“再说作为受害者,你们对加害者做什么都不叫犯错,不用内疚。”
眼看着听完她这话的不闻真的哭了出来,金流头皮发麻,赶紧缠着邕情去诊室看自己眼角的伤痕。
不问正给不闻擦着眼泪,忽见刚才还乖巧的四十七突然挣扎着想下床。
“我去。”四十七嘟囔着,“十三不去,我去……”
两人再想不了其他,忙和三十一块将她按住。
金流面上的伤痕说深不深,说浅不浅,毕竟当时三花猫真是吓坏了,一点力没留。
邕情端详片刻伤口,一边在药箱中翻翻找找,一边问:“秋府到底怎么回事?怎么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知道秋全和秋文里都葬身秋府后,她手一抖,刚找出的药瓶落在地上,瓷瓶碎成好几块,里面浅白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都死了啊……”邕情呐呐道。
她魂不守舍的又拿了瓶药,草草给金流上完药,才想起忘了用药酒先消毒。
慌乱想去寻药酒,手却被金流桎梏住。
“邕大夫。”金流将她拉进,压低声音,“前夜我们不是跟秋香里一起去看了白月的尸体嘛,你有没有把尸体带回来?”
邕情摇头,“没有。”
“那就麻烦了。”
金流眉心绕成一团线,指了指邀月怜星呆着的后院,跟她说了花无月的事情。
见她明显左耳进右耳出,金流拍拍她的手背。
“邕大夫,醒醒!”
邕情猛然回神,“我在听!”
金流只好换了个话题,“不闻不问吸入的紫烟香多吗?”
邕情双唇紧抿,余下一丝惨淡细线。
“至少半年的时间里,每日都有接触。”她艰难道:“紫烟香成瘾性极其强烈,半年的话,几乎不可能再戒掉。”
金流不当回事,“几乎又不是绝不可能,那两个小姑娘对别人狠,对自己只会更狠。”
见邕情不再神游天外,她懒得迂回,直入正题。
“你在白月的尸体中查出了什么?”
邕情五官一僵,四肢一麻,她连忙低头,“没……什么都没有。”
“少来。”金流往躺椅上一摔,“你根本不会撒谎。”
摇椅悠哉游哉的晃起来,嘎吱嘎吱,声声摧残着邕情微薄的防线。
“秋府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生大爆炸?肯定是有人特意为之。我敢肯定不是我们,从不闻不问的反应来看也不是她们做的。”
她翘着腿,吹了吹散落在面上的碎发。
“今早我去给秋香里送礼,她一反常态的把门堵的死死地,里头肯定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而且她明明很珍惜自己的一双手,毕竟那是一双用来给姐姐擦拭身体,研香制香的手。可今早我却看到那双手脏兮兮黑乎乎的,隐约还能闻到刺鼻的味道。”
一口气讲这么多话,金流口干舌燥的饮了杯茶,长舒一口气后,翻身趴在躺椅上,单手撑着下巴直视慌的震颤的医者。
“所以你们那晚究竟发现了什么,才让她恨得要整个秋府为她的姐姐偿命?”
医馆大门已关,没了因为疼痛呻吟的病患,医院里很是寂静。
她们虽在最前方的诊室,偶尔却也能听见一两声后院传来的四十七的痴笑。
刚才还在刻意隐瞒的医者,被抽了筋似的软了下来。
“是我的错。”她懊悔的捂着脸,“都是我的错。若是我没有发现紫烟香的秘密,若是我没有告诉秋全,若是我从前不那么愚蠢自信……”
那晚,邕情在秋香里严密的监视下,仔仔细细查看了白月的尸体,从而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白月尸体中竟然有长期摄入紫烟香和麻药的痕迹。
让人致幻上瘾的紫烟香,令人麻痹无力的麻药,长期摄入这两种东西,人的身体自然会日渐虚弱。
秋文里请来的大夫,对这两种药一无所知,自然也查不出异常。
说到这里邕情的声音颤得厉害。
“香是秋全的香,药是秋武里的药,所以她自然而然的认为,是他们联手害死了白月。”
金流挑了挑左眉尾,拉拽着伤口,痛的她嘶了一声。
秋香里会这样想也没问题,难道还有其他答案吗?
如果白月就是花无月,那一个常年生活在封闭环境的,天真浪漫的女孩,无意间发现了秋府地窖中的秘密,或许她还看到了秋武里后院的那些屋子里关着的女孩。
总之,她被这两人发现了,或者是主动去找他们对峙。
两人明面上跟她说,好的,他们会改的。暗地里商量,或者没商量的想要解决她。
秋全用了香,秋武里用了药,致使她的身体每况愈下,直到那天,阴差阳错下,为她夙夜操劳的痴情人累晕倒了,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孩绝望的被压碎了五脏六腑,永远无法再说出那些秘密。
多简单的故事。
见邕情还在沉浸的自责自怪,金流头疼得很。
真正的罪人从不忏悔,好人却总是拦下一切罪恶,自我审判定罪。
她点了点邕情的膝盖。
“秋文里的腿好了。”
邕情松开手,惊讶的看着她。
“怎么可能?当年是我亲眼见到的,他那双腿筋脉具断,再无医治的可能。”
金流摊开手,手心是她刚才在地上随便捡的紫烟花树的落叶。
“所以你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错。
紫烟花可以是香,可以是毒,也可以是药。
在制香人手里,它是昂贵的紫燕香;在秋全手里,它是致幻上瘾的毒;可没准哪天在你的研究下,它真能成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