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辛专专

1、第 1 章 1

　　1
　　我需要记录，也许毫无意义，也许只是为了让我找到一点意义。
　　Anna对我说过，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未来；现在不重要，未来才是。
　　我也许早该相信她。反正现在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对于人类而言，过去的十年还有什么希望？之后，更是毫无希望。

　　记忆如此深刻，甚至每个夜晚，都要被那个记忆惊醒，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2
　　Anna很早就和我说过，世界是她设计的。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听得付之一笑。
　　Anna说话总是风轻云淡的，很少喜怒形于色，偶尔会望着远方似乎凝固的云朵，轻皱眉头，目光也如凝固了一般。
　　我每次看着她，都觉得既熟悉，又陌生，我很难看清她的容貌，可我却觉得理所当然，再自然不过，若是太熟悉了，形象就会淡化，甚至没有美丑之分，只是“那个人”。有时候，我也会试着跳出对她的认知，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审视我的思维，也只是那么一瞬间，感觉如沉入梦境，又突然惊醒，她的真实的形象，也只在那一刹那，几乎被我揭示出真相了；但，也只是那一刹那，我的怀疑就烟消云散，她在我身边是在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Anna是我心灵的一部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她从不否认，只是在我对她不恭时，才挥动她的修长柔美的手指，口中念念有词，让我的世界混乱一团，直到我求饶为止。

　　“既然是你设计了这个世界，为什么还要毁灭？”那个承载了全体人类痛苦的夜晚，我第一次试着相信她说的一切。
　　“你认真看过云吗？”她避开我的提问，并关闭了我的全部感官，只是让我回忆和想象。
　　“我认真看过云吗？”我问自己。

　　3
　　100000年前，一个风和日丽的正午，我躺在果树下，双眼朦胧，这正是一个休憩的好时光，温暖，慵懒。我看到一小队蚂蚁，举着洁白透明的卵，快速的行进。这很不正常，我想。可他们一定有他们的理由，生物总用本能行事，这可是关乎生死。
　　我的眼皮都有些沉重了，习惯了午睡，到了时候，就困意袭来。“这是个哲学问题，还是个解决方案？”我问她，而我也知道她不会回答，除非我得到答案。
　　透过树叶的缝隙，阳光闪耀。我回避着阳光的锋芒，向山的上方望去，几朵若有若无的淡云，像山放飞的气球，几乎与天光融为一体了。好吧，我认真的看云。是该思考着看，还是该摒弃一切杂念让云成为我的冥思触点？我看向Anna，她也如一团若有若无的云团，并不能给我任何提示。
　　我先思考吧，这样就能缕清看云的意义，而且，当思考结束，看云就进入空灵之境，这不该是大境界嘛？
　　我放松着心情，在暖洋洋的阳光下，慵懒的望着云。云而已，再怎么看，也不过是云，只要这个世界没有本质的变化，云也不会又什么不同。
　　我盯着远方，云缓缓沿着山顶飘动，当我开始困惫的时候，突然，云开始淡化，而在淡化的云雾之下，现出一个正方体。我睁大了双眼，困意全无，浑身一颤。一个似乎完全透明的“正立方体”。目测边长约一千米。它只在淡淡的云飘过它的周边的时候，从湛蓝的背景中浮现出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它，震惊于它存在的真实性。
　　“怎么可能！”我问Anna。她总是超然物外，宇宙都是她的杰作，又有什么可以让她倏然变色。
　　“是的，我也常问自己这个问题：怎么可能？”Anna的口气永远是平和的，“我设计的世界中，出现了我并不知道的存在。她一直困扰着我。”
　　我更是吃惊，远超最初看见这个未知的形体。之前，从没有听Anna承认过自己的无知。她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我艳羡她的能力，当我提出过分的要求，她也总说：不要着急，该知道时你自会知道，该能够时你自会能够。她自称控制着宇宙的节奏，膨胀或收缩只在一念间。
　　“这不是你设计的？”我加重了语气，“那，可能是谁？难道……”
　　Anna没有正面回答，“你小时候爱望着天空，晚上看星空，白天看蓝天白云，甚至有一阵儿，你直视太阳，盯着看很久不眨眼，直到看到太阳清晰的边界。”
　　“我小，无知，”我自嘲，“现在绝不敢看。”我又担心起来，“也不知道把视网膜烧坏没有？”
　　“小时候看云，看到什么了？”
　　“嗯，”我略一思考，“各种动物，和人。我总能把各种简单的图形和动物或人结合起来。“
　　“但你从没有看到过‘透明体’？”
　　“没有吧？”我并不肯定。人的记忆并不那么可靠，它甚至可以反向运行，当一个事物在你的记忆中生根，意识会以自己的方式填补之前的空白，如同天文学家根据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那一点点微光推导出138亿年前的大爆炸。
　　“Anna，”我成千上万的疑问总被她轻推慢掩，但我从未放弃，“你自称造物主，设计了这个世界，那我们所知的一切知识都构建在虚无之中？”
　　“科学，哲学，宗教，人类在试图理解我的设计，从不同的角度，但都很片面。如果给一个盲人一瞬间的光明，他该如何理解他看到的图景呢？若是阳光明媚春暖花开，他的内心也许充满色彩，绝对想象不到秋天的萧瑟冬天的单调；若是长夜漫漫乌云四合，他就会以为世界本就该如此。”Anna指向丛林，“它们，从没有觉悟要去认知自己。”
　　一群猿走出丛林，扶老携幼，战战兢兢。天敌四伏，无暇思考。
　　“是的，我设计了人类。人类是我最钟情的作品，完全符合我内心对完美的追求。我寄身于这种完美中，也算是对自己智慧的迷恋吧。”
　　我要笑了。人类是完美的？人心莫测，欲望无止境，怎么算是完美？
　　Anna看透了我，我们在一起太久了，我的任何思想和表情的联系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没有探索精神的物种比比皆是，无法隐藏内心的生物比比皆是。我最终设计出了自己都看不透的事物，不该是我最大的幸运吗？”
　　“谁设计了你？”这是她从未回答过的问题，我不知道是她不想让我知道，还是她也不知道答案。果然，Anna沉默不语。

　　4
　　10000年前的一个夜晚。星光灿烂，月亮未现。那清冽的空气如清泉洗过，散着大自然固有的美妙的清爽。我枕在山顶的岩石上，没有感觉出寒冷，Anna会保护我独立于种种可能的伤害之外。云如薄纱，随轻风流动。我正醉心于悠哉之中，云纱滑过处，显现出那个神秘莫测的透明立方。
　　“看，那儿！”我喊道，指给Anna看。
　　Anna点点头，“你终于开始关注我的关注了。这是个进步。”
　　她居然夸赞我，让我受宠若惊。
　　“不同视角，会看到不同层面。”
　　“你就算不知道它的来历，也该知道那是什么吧？”我的好奇心从来牵系着她触及的一切，何况这个世界之外的东西。
　　“无。”Anna简洁的丢给我一个字。
　　“真空？”我只好以自己的认知补充她给我的不明了的答案。
　　“不，是‘无’。真空有空间，空间也是一种实体，但那里——就是‘无’。”
　　我们都沉默了，持续的沉默。我在想象‘无‘的含义，对于Anna这意味着什么呢？

　　很远的地方，一小簇火光跳动。几十个人构成的小小部落安然休憩。
　　“每个人的意识中，都拥有整个宇宙的初始值，就犹如每个细胞都包含完整的遗传信息。这是我最引以为自豪的，我最终设计出了一种最小的宇宙方案。”
　　“人即宇宙！”我瞬间想通了这点，并赞叹不已。
　　“所以，所有对宇宙的认知方式本就存在于人的意识中。人类探索自身和探索宇宙其实根本完全是一回事。”
　　我心中一动，又小心翼翼的提出那个梦想着Anna最终会应允我的建议：“我能拥有你的能力吗？哪怕……一天？”我曾经无数次设想Anna答应了我的请求，然后呢，我该如何运用这个超越一切已知的能力？我的那些龌龊的念头一定都在Anna的视界之内，我并不能跳出“人”的视角。
　　Anna一阵沉默。这是从未有过的，每次都断然拒绝。她的沉默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希望，“你以为，我只存在于你的意识中？”她忽然反问道。
　　“Anna，”我有些泄气，我一面以为自己很特别，一面也惴惴不安的猜测自己其实并不特别，只是运气好而已，“我还以为你是我的唯一呢。”
　　“此时此地，你是我的唯一。”Anna借我的目光，似要洞穿那悬浮在天顶的透明立方，“我存在于整个历史中，我要引导人类走向我指引的方向。”我想插嘴问她是什么方向，又怕打断了她的话兴，“我是你所知的和所不知的一切历史的缔造者，我是宙斯、普罗米修斯、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孔子、老子、墨子、秦始皇、摩西、佛陀、耶稣、牛顿、爱因斯坦、亨利、华盛顿，”她很明显的停顿了一下，“我也是撒旦、犹大、成吉思汗、希特勒。”她的语音似乎忧郁起来，“现在不重要，一直都不重要，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准备，一个为了不明确的未来的准备。我尝试了各种方案来应对这个不明确的未来。”

　　5
　　10年前，我还在睡梦中，意识中突然响起Anna的尖叫。她的叫声如此尖锐，最高音几乎超过了我听力的极限。我头昏脑胀，不知所措，以为世界爆炸了。我从床上翻滚到地上，跌落使我瞬时清醒；但Anna的尖叫声无休止的回荡。
　　“行了！Anna！别喊了！”我捂住耳朵，努力阻止Anna疯狂的行为。她从来是优雅的，怎么会这么疯狂？
　　Anna终于停下来，她精疲力竭，“终于来了。”她精神恍惚，哪里有造物主的风度？
　　“出什么事了？”我也慌张起来，心跳加速。毕竟我们在精神的高度上高度契合。
　　Anna缓缓挥动她修长柔美的手指，构成房间的物质如云霭般淡化，散开。夜如墨，无边无际的黑暗，寒冷，孤寂，恐惧。
　　“怎么了？月亮呢？星星呢？怎么一点光亮也没有？灯！”我摸索着该在床头柜上的台灯，但，空无一物。
　　Anna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温柔而温暖，“我失态了。”她平静下来，“我曾想象各种可能的未来，每一种可能中，人类都能利用对宇宙的理解来帮助我，我才努力推进人类对宇宙的认知。但没有想到结局会这么令人绝望。”
　　“我们还活着呀。到底怎么了？是……我还是瞎了吗？”悲从中来。小时候无所顾忌的盯着太阳，恶果还是来了。
　　Anna另一只手发出了柔和的光芒，光芒在空气中传递，很快，整个世界都柔和的亮起来。我震惊于我的发现，这便是Anna尖叫的原因：世界只剩下一个立方体，它的边长约一千米，其外，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我大惑不解，“我们在哪里？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我不是万能的，即使我设计了这个世界；我不知道什么力量在渗入，在改变，我知道的并不比你更多。我们的世界只有这一千立方米的空间，它以我们所在位置为中心，之外，都成了‘无’。”
　　我焦虑不安，“那我会不会死？空气呢？食物呢？其他人呢？”
　　Anna轻轻捏捏我的手，让我放松，“我在，什么都会有。这里的物质可供给足够的能量。”她扫视四围，目光所及，皆为平地，人们或聚或散，或坐或立，或哭闹或呆滞。“这里尚有一千多人。”Anna停了一下，“已经低于技术发展所需的人数底线了，我无能为力了。”她叹了口气，似乎是一种解脱，“现在起，你会得到我的一切能力。你给他们生存的保证，他们会奉你为神。”
　　我眉头一挑，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我日日盼望的美梦突然成真。可面对这个残破的小小孤岛，我该是欢喜呢，还是失落？

　　6
　　Anna流动在我的记忆中，十万年如一瞬。
　　我孤独的坐在人们为我堆建的坟冢一样的高台上，空虚而茫然。
　　十年了，我为人们照亮天空，布置森林和湖泊，安置鸟兽鱼虫。他们竟把这里当作了伊甸园，曾经的世界被淡忘，甚至不再有人提及。
　　一个赤脚的小姑娘满怀敬畏的走向我，递给我一直黄色的小花，又低头亲吻了我的手背。我温柔的看着她可爱的脸庞，他们是这个没有希望的世界唯一的希望。她坐下，靠在我的膝盖上，像女儿依偎着父亲，“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她声音不大，有些羞涩，有些犹豫。
　　“什么问题？”
　　“父亲说，神设计了我们的世界，也设计了我们。那，您作为我们唯一的神，谁设计了您呢？”
　　我突然领悟了Anna的难处，她该怎么回答呢？
　　“安安，别打扰神的冥思。”她的父亲跟了上来，恭敬的一笑，领着女孩走开。
　　我并没有冥思，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冥思的内容了。我躺下，将光线调暗，闭上眼。现在，最向往的，就是一个美梦。梦中，我还是那个曾经的装着各种梦想的我，Anna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可以给我未来的An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