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只山中恶鬼之后》栖泷

5、第 5 章 他就这样静

　　公主从宫里出来时，为平宁带回了一名御医。皇帝已然知晓她在路途中受的伤，随着御医一同来的，还有皇帝的赐问。

　　公主府忽的热闹起来，抬着东西的人进进出出。

　　小玉蹲在房梁上，不高兴地盯着房间里那些突兀涌入的人群。虽然他昨天才第一次来公主府，第一次进平宁的“家”，但他是平宁最好的朋友，理应是她最最亲的人。

　　况且，本就是平宁邀他来的，这里既是平宁的家，就也算是他的家了。

　　小玉看向下方人群的眼神愈发凶狠。

　　下方被众人簇拥着的公主似有所感，忽的抬头往头顶的房梁看，可她看过去，却什么异状也无。她心有疑虑，又疑心是近来太过繁忙，以至心绪不宁。

　　平宁半躺在榻上，苍白着脸，虚弱地轻声唤她：“母亲。”

　　她这才回过神来，同面前数年未见的女儿说话。

　　小玉也从房梁上重新探出头来，继续偷看下面的景象。

　　公主比他见过的其他许多人都敏锐，她一抬头，小玉就将身体缩了起来，他有些庆幸没被看见，又觉得这些人实在太碍事了。

　　可是想到平宁对他说的：“如果你想留在这里，和我住在一起，就不能让别人看到你。”
　　他又不得不继续忍耐着、躲藏着。

　　小玉竟有些后悔起来，平宁说过的，倘若他那日救下她时现身人前，就是她的恩人。

　　如果是她的恩人，是否能让公主府的人，连同公主也见着他了？只是他没能早些料到会变成这般处境。

　　“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看到我？”小玉也问过她缘由。

　　平宁安抚地摸着他的脑袋：“旁人不认识你，她们见了你，定会叫侍卫来抓你。就算你能跑掉，以后守在我身边的人也会变多，到那时，我们就再也不能见面，也不能做朋友了。”

　　他想不到那么多，也想不通这是什么道理，要叫他们这对好朋友不能显露于人前，只能躲躲藏藏的。但是小玉很相信平宁说的话，无论平宁说什么，他都会觉得很有道理。他相信平宁不会骗他，所以平宁让他怎么做，他就会按她说的做。

　　平宁说，如果你想看我，可以躲在房梁上看，只要不发出声音，没人会无缘无故地去看房梁。如果你觉得无聊，也可以去外面玩，但要注意安全，不要被人抓到了。

　　她说话的声音总是很温柔，也总是能够安抚好小玉。

　　只不过平宁也说错了一点，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看房梁么？公主就会。

　　小玉很想跟平宁说话，可现在是白天，下面的公主身边跟着一大群人，她们围着平宁，几乎叫他看不到平宁的身影，小玉只能瘪着嘴忍住不说话。

　　他并没有告诉平宁，他不喜欢被太阳晒到的感觉，白天的时候，他是不会出去玩的。

　　下面进出的人实在太多了，他分不清谁是谁，也记不住那么多，只好从她们说的话和打扮乱猜。乡野间的山民们穿粗布麻衣，京城里的贵人们则穿绫罗绸缎，越尊贵的人越是奢华，身份高贵的夫人们更是满头金银珠钗。

　　可那个被其他人唤作公主的人，却是作一身男子的打扮。小玉听到平宁唤她“母亲”。

　　“母亲”是什么呢？小玉也说不太清楚，他一向不太懂这些人类的事情。

　　想问平宁的问题越来越多，想同平宁讲的话也越攒越多，小玉愈发急切地盼着公主带着那些人尽早离开。

　　似是听到了他的催促，公主未待多久，只简单同平宁说了几句话，叫她好好修养，便又匆匆地走了。

　　小玉一直盯着平宁看，没有落下她的任何变化。公主进来的时候，他看到平宁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待到公主离开的时候，她的目光还是久久地注视着公主的背影——即使公主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看起来那么不舍，眼睛里仿佛有千言万语。

　　小玉从她看公主的眼神里，竟诡妙地看出了几分相同的心境。

　　这是否表明在平宁心中，公主才是她最最亲的人呢？

　　看着平宁露出这种眼神，他心里有些不舒服，这种感觉和以往的感觉都不太一样。真是奇怪，小玉歪着脑袋。他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也不明白平宁在想些什么。不过好在这也没什么，因为他知道，只要他问了，平宁肯定会告诉他。

　　他就这样静静地守着平宁，像一只守卫着自己宝物的小兽。直到夜幕平铺下来，洛阳城的街道上只剩下点点移动的火光——那是巡逻的金吾卫提着灯笼。

　　平宁早早地遣退了房中的侍女，黑乎乎的汤药在她手边放着。小玉迫不及待地从房梁上跳下来，好奇地将脑袋凑过去闻。

　　他只是嗅了一下，一股又酸又苦的味道便横冲直撞而来，小玉满脸嫌弃地捂住了鼻子，抱怨这东西闻起来真恶心：“公主不是有钱人家么？她怎么让你喝这种东西？”

　　在小玉的理解中，有钱人家吃的都是好东西，而好东西都很好吃，所以养出来的人也很香，就像平宁，她看起来那么漂亮，简直像是晶莹剔透的月亮。

　　他轻车熟路地爬上榻，坐在平宁面前问她：“她是不是讨厌你，所以故意这样折磨你？”

　　说这话的时候，小玉一脸认真，仿佛只要平宁点头，他就要去帮她报仇。可平宁笑着摇摇头，她说这是药：“人生了病，就得吃药，吃了药，就能好起来了。”

　　“这样啊，那你可要快些好起来才行，等你好起来……”小玉还未说完，便看着她端起药碗，毫不犹豫地将那黑乎乎的汤药一饮而尽。

　　看着平宁喝完之后愈发难看的脸色，好看的眉毛紧蹙起来，小玉心里又觉得不大舒服了。他依旧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于是连带着白天的事一并说给平宁听。

　　“白天的时候，那么多人都能陪着你，但是我不能，我觉得很不高兴。”小玉说，“你一直盯着公主看，你看她的眼神我不喜欢。”

　　小玉原本是很无理地说着自己这里不高兴，那里不喜欢 ，可是说着说着，另一种心念却悄然盖过了一切。

　　“看到你喝这么难闻的药，我觉得很难受。”

　　平宁耐心听完，伸手摸摸他的眉心，轻柔地将其抚平，小玉这才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也像平宁那样皱着眉。平宁说：“你看到我不舒服、难受，所以也和我一样不舒服，一样难受。”

　　“我不明白。”小玉看着她，誓要刨根问底。

　　“因爱生忧，因爱生惧，”平宁道，“爱恨嗔痴，皆人之常情。”

　　可他明明不是人，哪有人会是这样的呢？

　　平宁将手掌按在他的心口，她说她感受到了他的心在跳动，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她就听到了他的心在说话。

　　“说什么话？”

　　平宁笑着摇头：“心说的话，不能用嘴说，只有心会说。”

　　她牵着小玉的手，也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她的心也在他的掌下鼓动着。平宁告诉他，心说的话，也只有心才能听到：“你听到了么？我们的心是一样的。”

　　“一样”这种说法，莫名让他心生欢喜。小玉想了想，觉得听到了，又好像没有听到。

　　不过，他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盯着平宁的脸，忽然凑过去舔了舔她的唇，那上面残留着方才的汤药，可闻着恶心的汤药，此时却丝毫也感觉不到恶心，反倒有点甜甜的。小玉心想，真是稀奇。

　　他抱着平宁的腰，将脑袋枕在她肩膀上。他总是很喜欢这样躺在平宁怀里，闻着她的气味。平宁便会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和脊背，她的手指既温暖，又很柔软。

　　“皇帝寿宴的时候，城里会开放宵禁，只可惜那时我要去给皇帝贺寿，不然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外面玩了。”平宁轻声道。

　　“那就不要去给皇帝贺寿了。”小玉理所当然地开口。

　　“不行的，”平宁耐心地告诉他，“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这件事，比一切都重要。”

　　小玉撇嘴：“真麻烦。”

　　人类的弯弯绕绕，他完全理解不了。他脑袋里从前只有吃东西，现在多了一个平宁——或许有些时候，平宁比吃东西还重要。他很想跟平宁一块去玩，可是她总有其他事情要做。

　　生病了要养伤，皇帝寿辰要去贺寿……

　　为什么就不能不做那些事呢？小玉趴在她身上思考，他真想把平宁从这里偷走、藏起来，这样平宁就只有他能够看得到、摸得到。

　　小玉想，他是不会让公主再见到平宁的，也不会让平宁去见皇帝。

　　这样，平宁也就不用再想其他的东西，只要陪他玩就好了。

　　可是他又想到平宁生病了，她说人生病了要喝药，他不知道她要喝什么药，人是很容易死掉的，所以为了她能够好起来，他只能暂时放下这个念头。

　　平宁虽不知他的心思，却也能察觉他的情绪逐渐失落，便抱着他微微垂首，脸颊轻轻地贴着他的发顶，她说：“待到上元节时，城里也会开宵禁三天，到那时，我的身体也该好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看花灯、乘船游湖了。”

　　“上元节？那是什么？”小玉睁大了圆圆的绿眼睛。

　　平宁说那是个很重要的节日，过节的时候，到处都会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是上元节？”

　　平宁爱怜地注视着他，同他道：“等到春天来了，花开了，上元节也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