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颈肉》休息三分钟

5、啤酒罐

　　整座城市在今夜披上一层雨幕，一切都看不清楚。

　　繁华而混乱的街区，霓虹灯和巨大的广告牌疯狂堆叠其中，湿滑的街道地面映出无数绚烂又扭曲的光影，仿佛是那个地下深处世界不经意向外打开的缺口。

　　桑信穿梭过挂着金属骷髅头的科勒尔酒吧门口，穿梭过狭长阴冷的甬道，穿梭过那道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的暗门，穿梭过疯狂鼓噪的舞曲，穿梭过夜店前门的人群。

　　老化的地下蒸汽管道朝巷口喷出白雾，无数条潮湿阴暗的后巷在看不见的地方组成一座无人区。

　　瘾君子、嫖客还有其他不知名的杀手是无人区孕育出的流民，他们透过白雾打量来人，浑浊的眼睛包裹着锋利的杀意。

　　雾渐渐散去，从中露出桑信比夜色更黑的身影。

　　一脚踩碎地面的水洼，在污秽中踽踽前行。

　　孤狼对匿聚于此的苍蝇、老鼠和鬃狗视若无睹地经过，多道黏在后背不甘的视线在绕出巷子后渐渐消失。

　　那个曾经被骗进这片街区，差点死在后巷臭水沟里的孩子，如今已经能游刃恢恢。

　　离开秘而不宣却如影随形的黑暗，他回到一般人更为熟悉的世界。

　　“叮咚，欢迎光临。”

　　千篇一律的便利店摆着千篇一律的货品，桑信从冰柜里抽出一罐最便宜的啤酒，和科勒尔酒吧的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每天去便利店买一罐啤酒，是他从高中开始就存在的习惯。

　　夏辰和他的家在郊区，桑信宁愿每天训练结束后花上一个多钟头坐市里线路最长的公交回家，也不要在学校住宿。

　　下车后，他习惯再绕路去便利店买上一罐啤酒，在夕阳下一边走一边慢慢喝，喝完了正好就到家了。

　　想到这里，桑信不由自主捏着啤酒罐苦笑。

　　当年夏辰花了些人脉，找到一个金盆洗手的中学校长，说什么也要把桑信塞进学校里读个三年两载的书。

　　怎么只要是爸爸，都喜欢把孩子塞进学校里，然后忙自己的事。仿佛这是个被世界设定好的流程，不管这个爸爸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还是满世界到处飞的杀手。

　　但既然是夏辰的决定，桑信也无所谓。他从夏辰的武器室里翻翻找找出一个以前用来装枪的包，洗了洗上面的血迹就当作书包上学去了。

　　就这么坐了三年的后排靠窗，除了体育课和选修的烹饪课以外，他都在睡觉。

　　那个被蒙在鼓里的班主任，自然而然找不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夏辰。但经过她的不懈努力，终于在高三的时候，千辛万苦喊来夏辰见了第一次面。

　　当桑信站没站相地靠着办公室的窗，满不在乎地顶回班主任几个眼刀后，姗姗来迟的夏辰终于气喘吁吁地冲进办公室。

　　瞄到站得歪歪斜斜的桑信，夏辰上去就是一脚。

　　“你是桑信哥哥吧？你们爸爸呢？找你们爸爸来。”班主任托着眼镜上下打量起夏辰。

　　“我就是他爸，我们开始吧老师。”夏辰卸下装着狙击枪的大背包，坐到了班主任对面。

　　桑信扯了下嘴角，摇头晃脑戏谑地看着夏辰。

　　“桑信哥哥，这是很重要的事。桑信已经高三了，还是每天上课睡觉，应该重视起来。这样，我今天先跟你说一下大致情况，后续再和你们家长沟通。”班主任认为这兄弟俩没个正形，开始苦口婆心。

　　“不是老师，我真是他爸。”夏辰双手摆在膝上，表情认真。

　　“哈哈。”桑信忍不住笑出声，他不是一个爱笑的人，但他实在没忍住。

　　夏辰瞪他一眼，桑信收敛了笑，转头继续看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

　　早跟这人说了没人信，还整天“叫爸爸，叫爸爸”，真逗。

　　其实说他是杀手，也没人信。夏辰本来就长得清秀闲雅，还总爱穿着件熨得笔直的白衬衣到处晃。把他扔到警察面前也只会说“别为难人小伙子，再报假警抓的是你”。

　　“杀手和爸爸”，不知道哪个词更能让人信服些，桑信看着窗外想。

　　班主任沉默半晌，深呼吸一口气，逼自己吞下要骂人的话，继续坚持让桑信住校和晚自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每天的通勤上。

　　关于这一点，夏辰也常常打趣桑信。说他就像之前在荒原上看到的小狼，在外面撒野一整天后还是会乖乖回家，好像家里有什么东西少一天看不到就会丢了似的。

　　桑信每每听到都满不在乎地挖挖耳朵，但也没有否认。

　　因为夏辰说的确实是事实。

　　从到家第一晚开始，只要夏辰不用出任务在家，桑信都会守着夏辰等他先睡，奉上只有自己知道的晚安吻。

　　有时夏辰前半晚睡得好好的，隔壁房间突然又传来熟悉的啜泣声，桑信只能再悄悄爬过去。有时夏辰在捣鼓自己的事情睡得比较晚，桑信就坐在卧室窗边，用夏辰送的瞄准镜看星星消磨时间。

　　确实不能不回家，家里还有人等着自己。

　　会烦吗？

　　桑信从没这么觉得，他的夜晚由瞄准镜里的星星和细碎的啜泣声组成，但如果有一天能把啜泣声去掉，那就更好了。

　　会变得更好吗？

　　桑信不太确定，因为夏辰有很多要忙的事，自己只要乖乖在家等他就好。等他再长大一点，就能陪着夏辰满世界出任务。

　　会实现吗？

　　桑信坚信。

　　桑信转身去看，夏辰正低头静静听着班主任的话。桑信不知道那时夏辰在想什么，但他不知道哪来的直觉，夏辰一定会听自己的意见。

　　“桑信，你认为呢？”

　　“我要回家住。”

　　“老师，我们应该尊重孩子的意见。”

　　班主任挺起身子和夏辰无声对峙，厚厚的镜片后面放出两道几十年让无数学生家长闻风丧胆的精光，但她今天算是碰到了硬茬。

　　和狙击手比眼神，胜算实在渺茫。

　　果不其然，班主任含恨败下阵来，不想再搭理这父子俩，重复叮嘱几句就让夏辰领着桑信回去了。

　　回家路上，夏辰特意开车绕去桑信平日里常去的便利店，让他提了一打啤酒放后备箱。

　　“你偷瞄我。”

　　“没有啊，家里天窗那么妙，我总不能浪费吧。本来想看看星星的，诶哟，就看到一小酒鬼天天打完架去便利店喝酒。不是我说你，家里不是有红酒吗，还浪费这钱干什么，虽然咱家不缺钱。”夏辰单手打着方向盘，车子重新开上马路。

　　“敢做不敢认，你对我有意思？”桑信撇开头喝着啤酒，无视掉夏辰在旁边的絮絮叨叨。

　　“我是你爸！你神经吧！”方向盘在夏辰手里促狭地滑了一下，吓得桑信闭嘴抓住了把手。

　　夏辰眯起眼睛看着桑信手忙脚乱，爽朗地笑出声。他打开了天窗，凉爽的夜风立马灌了进来，吹得车内两人衣角猎猎。车内音响在唱什么已经没人在意了，都只跟着风迎求这一刻的肆意。

　　“有什么敢做不敢认的，我就在这儿！”夏辰的刘海被风吹得向后拨去，露出平日里被发梢遮住的额头，整个人侧脸的线条不再柔和，露出一丝利落的锋利。

　　风声很大，盖住了夏辰的话，不过还是被桑信抓进了耳朵。

　　见家长的那一天在桑信心里待了很久，人总会对某些特定但琐碎的细节记得特别清楚。

　　被汗水打湿的白衬衣衣领，随意放在脚边用来装狙击枪的包，被他们不断抛在身后的高速公路的单臂路灯，夜风吹起的黑色发丝，还有夏辰那句“我就在这儿！”

　　记忆的固化是通过语言的表达产生的，但桑信从不开口。他会在每个看星星的夜晚一遍一遍自我复述，确保自己没忘记什么。

　　复述那些片段，是他从遇到夏辰之后拥有的习惯。琐碎细小的片段组成一篇完整的新的誓言，代替了他忘在后巷臭水沟里的人生信条。

　　桑信喝掉了最后一口啤酒，喃喃：“夏辰，你究竟在哪儿呢？”

　　他叹出一口长气，身子往后靠到塑胶椅背上。一只手背捂住眼睛，另一只手摇晃着喝空了的啤酒罐，掉在里面的拉环发出几声清响。

　　正如那天桑信从废墟里捡起的那个啤酒罐。

　　夏辰和他的家被轰成了一座废墟，目及之处皆是建筑残骸，裸露的钢筋和碎裂的水泥块绞在一起，那栋精致的房子化为乌有。

　　那扇夏辰引以为豪的天窗早已碎成了无数片玻璃渣，锋利的缺口把夕阳分割成小块，投在柚木地板上凌乱不堪。

　　桑信站在大片大片如干涸血海的红酒渍里，他分不清哪些是酒，哪些是血，抑或都是。

　　但他在重重灰尘和玻璃碎片之上，找到了一个完好无损的啤酒罐，仿佛是被人故意放在那儿似的。

　　啤酒罐被拿起的时候，桑信听到里面传来清响。

　　他抽出匕首，挥刀破开易拉罐，没掌握好力气，手指的血伴随着一点银光一同溅了出来。

　　夏辰的子弹。

　　裂开的啤酒罐在他手里被挤压成一个铁片，桑信低头跪在地上，鲜红的血汩汩直流，铺在已经发褐的红酒渍上，让那片平息了几周的血海重新活了过来。